这会看到她出来,眼中含泪,贺夷简原本心里尚存的一丝怀疑也不免烟消云散,赶紧上前几步,也顾不得行礼,沉声道:“外公如何了?”
“才醒了过来,这会正惦记着你,父亲和母亲都围在了旁边,前面传话的人不敢惊动,我站得近了些,所以过来先告诉你一声。”贺三娘子嫁的是贺之方一个下属之子,并不住在魏州,她又不像贺三娘那样是高氏的亲生女儿,还有和夫婿闹翻了跑回娘家寻母亲哭诉的资格,贺三娘子的生母单氏早已过世,除了年节和大事,她向来就不回魏州来碍嫡母的眼的,这也是贺夷简见她在这里心先沉了几分的缘故,如今听了贺大娘子这番话,贺夷简心里更是感觉不妙,一面向后面走去一面问道:“三姐要告诉我什么?”
“父亲和母亲都因此事受惊不小,厨下一并都煎着他们的药,六弟万万不可再触怒了他们,否则…”贺三娘子说话本就细声细气,如今更是陪着几分小心,她和这个嫡出的幼弟本就相见不多,贺夷简出生时她都快出嫁了,何况河北谁不知道贺夷简是贺之方的心头肉,贺三娘子在嫡母面前都说不出话,更别说在他面前,再加上当年贺夷简曾为了母亲高氏怒杀父亲宠妾——这传言入了贺三娘子的耳,从此对这个弟弟更是敬而远之!
要不是贺二娘开了口,她今天才不会主动来迎贺夷简,并说这番话,好在贺夷简听了只是皱了皱眉,没有朝她发作,却是冷笑着问:“这是二姐教三姐来说的,还是四姐?”
贺之方名义上膝下活下来的统共二子四女,除了大郎君贺怀年是怕贺夷简养不大,特意收养下来的义子外,其余一子四女里,出自高氏的有二女一子,便是贺二娘、贺四娘并贺夷简。
也就是说贺夷简上面有四个亲姐姐,这四个姐姐里面,年纪最小的贺五娘,比贺夷简也长了六岁,如今都已经是二女一子的母亲,因此即使出自同母,贺夷简与贺二娘、贺四娘也不很亲近,这是因为他是贺之方盼望已久的亲子,才出生就被贺之方珍惜的带在了身边亲自教养,与贺家的女郎们自然不同。
高氏是成德节度使高旷之女,像贺之方这样为了争夺权位弑兄杀弟、更斩草除根的人物,高氏竟能在他正妻的位置上一坐至今,更生下了贺夷简,可见手腕,也因此贺家四个女郎的性情一望可知道出身,庶出的贺三娘和贺五娘都是小心谨慎之人,贺二娘与贺四娘却都骄横跋扈,虽然贺三娘与贺五娘都嫁了贺之方下属,在夫家也是极贤惠的,贺二娘与贺四娘分别嫁入了成德高家与幽州李家,却皆是在后院大闹过的。
因此就贺夷简来说,他这四个阿姐,要说相信,他更相信两位庶出阿姐的话——因为他知道这两人不敢骗他,至于贺二娘与贺四娘,帮着贺之方与高氏说谎骗他回来,这可能太大了。
贺三娘子本就胆小,见贺夷简这么一问,顿时涨红了脸,慌忙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见贺夷简冷笑,心下更慌,待要继续解释,贺夷简虽然骄横,倒还不至于与自己胆怯的异母阿姐为难,只是丢下一句:“我先去看外公,阿姐脚程慢,自己慢慢走吧!”
——这回魏州传信让他星夜赶回的理由,是高旷病倒在了魏州!
高旷不但是贺夷简的外公,也是成德节度使,当初高氏嫁给贺之方后,连生了两女,即使贺之方纳妾也只是又添了两个女儿——倒也不是没有庶出的小郎君生下来,可总是养不活,虽然并没有什么证据证明是高氏下手,可贺之方这种杀了兄弟侄儿才上位的人,若是没有高旷这样一个岳父在,他需要什么证据?他只要疑心就够了!
虽然如今因有贺夷简在,高氏无论从前做了什么,贺之方现在活着的就这么一个亲生儿子,高旷便是去了,高氏的地位定然也是稳固的,但这只是对于贺之方的后院而言,放眼整个河北,乃至于梦唐,高旷若是当真去了…都绝对是一件大事!
虽然从当初德宗皇帝被迫下罪己诏起,河北三镇的节度使长安概不询问,由着三镇自己较量出结果后禀告长安,长安那边只管下旨承认,但宪宗皇帝时这一条却是暂时变过的,当时若不是出了一个淄青公然对长安无礼——同样撞上门去的、弑兄杀弟屠戮侄儿的贺之方就是另一个葛氏了。
这也是宪宗皇帝下旨讨伐淄青后,贺之方自请先锋的缘故,这里面虽然有宰相杜青棠亲自前往河北督促传旨,更多的却是贺之方惧怕宪宗皇帝会驳去自己抢夺来的节度使身份,后来也确实因为他在长安讨淄青葛氏那一战里立下功劳,宪宗皇帝虽然英明,但从玄宗皇帝后期开始,梦唐连着几任帝王一个比一个庸碌,怀宗皇帝犹甚,宪宗皇帝只能徐徐而图之,所以念着贺之方乖巧识趣,敲打了一番后,究竟还是下了旨意,命他领魏博。
虽然丰淳继位三载有余,朝野上下明着不敢说什么,但私底下都认为他去宪宗甚远,可毕竟宪宗才去不久,丰淳只是才能不及宪宗,这位新君登基至今,至少有个勤政的名声,他若当真打算在河北挑事,高旷之死恰好是个机会!
高旷与贺之方不同,他膝下子嗣昌盛,这是一件好事,也是一件坏事,好处是不会像贺之方这样小心翼翼、就差把贺夷简供起来,还要担心出个三长两短,坏处就是子嗣多了,继承者便难以抉择,高旷膝下一共八子七女,女儿暂不去说,孙辈大多都已成年,其中嫡出的有二子,让他头疼的是这八个儿子水平相齐,既没有特别废物的,也没有格外出挑的,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一般都传给嫡长子,问题却出在了贺二娘身上——贺二娘作为高氏的嫡长女,及笄后就由母亲做主,嫁给了自己的表哥,也就是高家嫡长孙高离。
贺二娘子过门之后原本与高离过得也算和美,只是她在生养上面倒是像到了高氏,头一胎与第二胎都生了女儿,长女偏生还夭折了,到了次女五岁时贺二娘仍无所出,公婆虽然也是舅父舅母到底急了,因贺二娘子性情骄横,她的婆婆便越过了她直接与高氏商议,高氏不比贺二娘子,一眼就看出出面的虽然是自己嫂子,真正急的怕是自己兄长与高离自己!
毕竟高旷若要向长安请旨将节度使之位由高离之父接管,但嫡长孙至今无嗣怎么也是一个心病!就算没有嫡出子,好歹也有个庶出被嫡母抚养的嗣子!
否则就算高离之父得了高旷的许可,将来成德节度使之位也落不到高离身上!
毕竟如贺之方这样实在是险之又险了!
而高旷偏生已经有了这点年纪,他思来想去,到底还是自古以来的嫡长制深入人心些,只是高离一直无子——年初时候,高离侍妾芸娘才得一子,便不明不白的死了,虽然高离为此大怒,但最后还是被迫着将贺二娘子请回去,一边是嫡长孙,一边是嫡外孙女,高离究竟更看重些高离,但他一个做太公公又兼亲外公的,亲自过问此事到底不妥,再者贺二娘子或者不如贺夷简受贺之方重视,当真不管她的意思,贺之方和高氏也不可能为了女儿当真与高家翻脸。
但两家本是姻亲,三镇无论换了多少回主人,但共同进退这一点却是始终守着的,就好像贺之方可以为了保全自己的节度使之位向宪宗皇帝自请攻打淄青,但换做了成德或幽州,贺之方却会与这两镇共同进退——梦唐众镇里面,惟独河北与众不同,不是没有缘故的。
因此高旷并不想为了一个贺二娘子为高贺两家埋下隐患,更何况贺二娘子好歹是贺夷简的嫡亲阿姐,魏博迟早都是要传给贺夷简的,在外孙里面高旷最看重的当然就是贺夷简,也因此贺夷简的性情他也有所了解——这个外孙为了阿姐日后坑高离一把的事情绝对做得出来。
最重要的是,高旷心下清楚,单以高离与贺夷简论,前者并非后者对手,只看两人的狠辣程度可知,高离年近三旬膝下至今无子嗣,年初时候侍妾才生下一子,不明不白死在了贺二娘子手里,他怒极却也只是与贺二娘子大吵一架,将她气回娘家,回头还亲自过来接了回去…高离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他与贺二娘子究竟是嫡亲的表兄妹,又是少年夫妻总有情份在,也许是因为顾忌着贺二娘子的身份,但反观贺夷简,他戟杀轻慢自己母亲的父亲宠妾穆氏时,年方十三!
这里面固然有贺夷简自恃自己独子身份,然而当庭杀戮自己庶母,又是用那等激烈血腥的手段,并且事后居然神态自若的丢下沾满了血的长戟扬长而去——足见贺之方这个幼子的狠辣!
综合了这些考虑,高旷决定趁着贺夷简尚未返回魏州、贺二娘与高离正在魏州消夏时,亲自前去,劝说高氏与贺二娘,为高离纳妾绵延子嗣——他这么做,也等于是确认了节度使之位的传承,贺二娘或者骄横惯了转不过弯来,可高氏却不蠢,贺之方更是一门心思的为独子策划——贺二娘子是高氏与贺之方的嫡长女,又是高离正妻,她只要不是通.奸与谋杀亲夫是不可能被休弃的,既然贺二娘子生不出郎君,高离侍妾所出大可以抱到身边抚养,也可以留子去母…侍妾高家一点也不在乎,贺之方的四个女儿,两个嫡出的一个嫁进高家、一个嫁到幽州,两个嫁给了贺之方手下之子,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贺夷简将来打算!
成德镇将来若是传给了高离,那么贺二娘子的身份便犹如高氏如今,做为节度使夫人能够带给贺夷简的帮助哪里是高家一个寻常子弟的妻子能够比的?
贺二娘子嫉妒,她自己其实没什么好难对付的,高家顾忌的说到底还是贺之方与贺夷简。
贺夷简正当年少,高旷深知自己这个外孙性格骄傲自负,虽然让贺二娘子同意为高离留嗣,本质上得利的是贺夷简,但以高旷对贺夷简的了解,恐怕他未必会领这个情——贺夷简向来觉得自己将来掌控魏博五州完全没必要阿姐们帮助!
但贺之方与高氏可不会这么想——与其与血气方刚又自幼骄横惯了的贺家姐弟说道理,还不如釜底抽薪,亲自出面与女儿女婿摊牌,并且是亲自摊牌!
高旷也算是为了儿女操尽心——原本这件事情三言两语就能说清楚,高氏再怎么疼爱贺二娘,到底也越不过贺夷简!
可是谁能想到,偏生这么不巧,高旷才解决了此事,贺二娘在父母一致的命令下,好歹委委屈屈的同意了此事…高旷忽然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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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写到魏州的几个坑填上了…
元秀公主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外孙
[更新时间] 2012-06-15 23:52:23 [字数] 4143
高旷虽然膝下子嗣众多,单是女儿便有七个,外孙就更多了,但所有的外孙里面贺夷简显然是他最重视的一个,河北三镇自来进退一致方有今日,贺夷简作为魏博节度使贺之方独子,贺之方压根就没有挑选的余地,在贺夷简身上流淌着一半的高家的血脉,高旷如何能够不对他另眼看待?
也因此,贺夷简与这个外公感情一向颇好——他没有祖父与叔父,祖父已故,伯父叔父却都被他的父亲杀了,有高氏在,与高家倒也算亲近。
高旷是贺之方的岳父,他到魏州来,虽然未曾公开,但既然住在节度使府邸里面,历来都是东南角上专门为他留的松院,院中一进去两株古松苍劲,内外站着来自成德的侍者与护卫,这些人都认得他,见他进来纷纷行礼。
贺夷简没有理会,他步伐迅速,穿庭入廊,进门过堂,便见堂上簇拥着一群女眷,为首的一个正是贺二娘子。
看到贺夷简满身风尘的走了进来,堂上众人都是一惊,贺二娘子忙一指内室:“六弟,外公他正念着你!”
“我知道了。”贺夷简点一点头,也不及与众位阿姐招呼,便快步走了进去。
内室里珠帘半卷,乌檀木刻仙人戏海分浪的宽榻上,高旷脸色苍白,一身软袍,正靠在了两个隐囊上,高氏亲手捧了汤水在旁,贺之方坐在了不远处,亦是眉头紧皱,在高氏身旁不远处,正跪在了榻边捧着痰盂的却是高旷嫡长孙高离,却是连个使女都没有留下,听得珠帘乱响,屋中人纷纷转过了头,看到是贺夷简,众人都松了口气,高旷尤其大喜,原本黯淡的目光似都亮了起来,低声道:“六郎回来了?”
“外公?”贺夷简皱起眉,他匆匆行了礼,贺之方在旁冷声道:“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你可知道你外公这几日念了你几回?还不快上前与外公请罪!混帐东西,叫你出去历练,你倒是…”
高氏见他开口就没好话,顿时瞪了他一眼,贺之方并不怕高氏,但当着高旷的面到底要收敛些,这才悻悻住了声。
“六郎出去可不是事出有因?如今都为我这一身风尘的回了来,你怎还要怪他?”高旷对孙辈一向就要宽容些,贺夷简是外孙,又是他最看重的外孙,只要不是大事,他就更好说话了。
贺夷简对贺之方的斥责并不放在心上,只是简单的请了声罪,依旧向榻边走去,这时候高氏与高离忙起身让开,他顺手接过了高氏手里的药,先小心喂着高旷喝了,高氏在旁不免拿帕子擦着眼睛含悲带喜的道:“父亲究竟是偏心六郎,方才女儿左劝右劝,硬是说自己身子好了无须吃药,可这会六郎才接了碗,就什么都不为难了。”
高旷咽了一口药汁液,他看起来十分虚弱,但还是嘴硬的回道:“方才不想吃,这会想吃了。”
“打小祖父就疼六郎,孙儿早先可没少嫉妒。”高离见高旷这会见到了贺夷简,连精神都好了许多,便暂时将痰盂捧到了旁边,凑趣道,“方才还容孙儿跪在旁边伺候呢,六郎一回来,孙儿也得靠边去了。”
贺夷简口齿一向伶俐,他见高旷精神虽然好着,但脸色明显惨白,耐心吹凉了一勺药喂着,笑道:“打小大表哥也不是不疼我,如何这会却嫉妒起来了?分明就是怨我回来得太慢,这是大表哥心疼外公,故意这么说着敲打我了。”
高旷再怎么疼爱贺夷简,但到底高离才是高家的嫡长孙,何况高离比贺夷简的长姐贺二娘子还要长些,贺夷简出生时,他都快成年了,再者贺夷简养在魏州,他在成德,除了年节原本平时也不常见,要说嫉妒还真只是随口而言,此刻听贺夷简把话挡回去,也笑道:“怨不得祖父疼爱六郎,我本是调侃他的,结果他一开口,倒变成了咱们都是心疼祖父了。”
“外公素来老当益壮,如何会忽然病倒?”贺夷简方才回了他一句,这会却不再接口,而是问起了高旷的病情,高氏听了面上先是闪过一丝尴尬,方道:“是…”
“人年纪大了,终究不比你们少年郎。”榻上高旷忽然推开了贺夷简递上的药汁,低声道,“夜里冰盆多放了一个,一晚上下来竟就受不住。”他这就是解释自己生病的缘故了。
贺夷简性.子骄傲却不卤莽,一见高氏与高旷这模样也知道其中另有内情,只是如今房里连个侍奉的使女也没有,除了贺之方外都是高旷的晚辈,贺之方又是高旷的女婿,难道还有什么话不能说?
他心思转了一转,暂时也不追问,只是笑着继续服侍高旷喝了药,又问了几句高旷的身体,高旷都说已经无妨,一直未出声的贺之方忽然道:“岳丈固然大度,但…”
“我既然已经说了无妨那便无妨!”高旷在河北三镇的三位节度使里面,为人是最和蔼的一个——至少面上看着如此,尤其对晚辈时,但如今驳斥贺之方时竟带了一丝怒气,贺之方顿时噤了声,高离在旁赶紧道:“请祖父息怒!”
贺之方沉吟道:“岳丈到底上了年纪,还请在此处多加休养,容小婿亲自服侍,待病体完全康复,再回成德!”
“只是成德那边…”高旷这回倒没有直接驳回去,但面上到底有些不放心。
高氏适时接口道:“父亲,想来成德有大哥在,是不妨事的,另外离郎在这里,不妨叫他辛苦些,往来探问,大哥断不了的事情再请示父亲。”
听到姑母这么说,高离虽然竭力掩饰,面上到底露出了分明的喜色,高旷这回过来见贺之方与高氏,虽然之前也透露出了成德将来交给谁的口风,但毕竟只是心照不宣,如今高氏这番话算是半公开的确认了高旷的选择。
况且,高旷这会病在魏州,正如贺之方所言,他年纪大了,如今卧病在床,魏州到成德到底有段路程,如今又是暑热的时候,高旷执掌成德多年,膝下子嗣都已成年,他离开成德一段时间并不要紧,否则也不至于悄然赶到魏州来了。
而高氏亲口点了高家大郎,又提出让高离来担任成德与魏州之间的信使,这不但是确定了高离之父的地位,也等于是提高了高离的地位,同时也有给高离父子一个机会收服高旷其他子女,毕竟这会高旷还在,若是高离父子有什么行差踏错的地方,他还能够出面解决——贺夷简不动声色的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旁的案上,他现在确定高旷确实病了,但也没病倒像送往淄青的信笺里说的那么严重,需要他星夜赶回来看最后一眼似的——这么说自己还是被坑了一把?
贺夷简并没有觉得沮丧,他在长安时,刚刚得到楚殷武会回淄青参加楚殷兴的寿宴时就知道,在这次寿宴结束后,贺之方哪怕是让夏侯浮白绑也会把他绑回长安,算一算时间,半年之期已经就要满了。
实际上贺之方不这么做,贺夷简也打算回魏州一趟,说服自己的父亲,想要尚主,没有贺之方的支持,他知道如今凭他还做不到。长安之所以对他投鼠忌器,无非是因为他是贺之方的独生爱子,是河北三镇之一魏博镇的未来继承人。
贺夷简性情骄傲,但并不愚蠢,他是独子的身份,是一个优势,也是一个劣势,前者在于长安众多名门望族子弟在面对他时也不免退让几分,毕竟无论是五姓七望还是城南韦杜,再怎么子嗣单薄,最多是某房,而贺家却因为当初贺之方争位,杀得只剩了这么一支,况且关陇豪门因高宗年间以及后来武周篡唐时的打压,手中已经完全没了军权,不像魏博,以五州之地,历来养着一群骄兵悍将,这个优势还在于当贺夷简与贺之方冲突时,贺夷简基本是稳赢,从小到大,贺之方从不敢违逆了他的意思——而劣势则在于,贺之方面对他步步退让的缘故是指望着他掌控魏博,延续贺氏,绵延子嗣…在没有亲生兄弟的情况下,年未弱冠,从已经逾越六旬年纪的老父手里接过五州,上面还有一个长自己十余岁的义兄,下面贺之方麾下大批资历比他年纪还长的旧部——不借助近在咫尺的姻亲扶助,他又怎么做到贺之方希望的这些?
贺之方并非认定了李十七娘,李十七娘到底是李衡的女儿,就算是贺之方的女儿,贺二娘子这个嫡长女与贺夷简这个唯一的郎君孰轻孰重,对贺之方来说这种问题压根就不用问。如果贺夷简能够证明自己有能力在不借助姻亲的情况下牢牢的控制魏博镇,贺之方绝对不会阻挠自己的儿子尚主——虽然梦唐的帝女历来骄横,但到了魏博,离长安那么远,没了皇室的庇护,想来贺夷简的性情也吃不了什么亏。
不过高旷虽然是贺之方的岳丈,但他不像贺之方一样早年为子嗣担忧,所以身子一向不错,如今连他都要为自己的继承者操心了,也难怪贺之方不肯同意解除与李十七娘之间的婚约…贺夷简一脸乖巧的替高旷捶着腿,心念急转,却听高氏说完了那番话,微笑着看向了高离道:“好孩子,如今天正热着,知道两地来回跑叫你辛苦,只是你看如今你祖父这样子就回成德去,叫我们怎么放心?说起来也是我们的不是,好好儿的请了父亲来小住,没想到却不当心的让父亲着了凉,成德那边的事情,我一个出嫁的女郎自是不好过问的,大哥处置不了的事,胡乱使个人传话,究竟不放心,说不得还是得要委屈离郎你了。”
高氏说的情真意切,但高离又怎么会拒绝?如今高旷已经定了他的父亲为继承者,他若依旧跟在了祖父身边伺候,时间久了难免被其他兄弟占去了父亲的关心,毕竟高离同母的弟弟就有四个,说起来他的母亲最疼爱的到底是小儿子!但如今高旷病在了魏州,他这个长孙别说人在这里,就是人不在,也少不得被父亲打发过来伺候!
如今高氏倒是替他解决了这个难题,两地来回跑说是辛苦,但河北三镇之间的官道历来修的不错,毕竟再远也就河北一地,这两镇一边是他自己家族一边是他的亲姑丈执掌,再加上在这种情况下来回传递消息,无疑能够使他知道更多消息——也因为高旷长子不能做主的事情要禀告到高旷这里来,高离的身份更加重要。
高离由衷的感谢高氏这个姑母,因着高氏的缘故,他原本对贺二娘子的一些看法也不知不觉消除了,心中暗道虽然贺二娘子答允了可以再买侍妾生子,但还是缓个三五月再说——就当是给姑母面子。
高氏说的这些话,高旷微微颔首,算是都认了,见状高离更是大喜过望,高旷见了贺夷简后冒出的精神经了这么一会也差不多了,他疲惫的合上眼叮嘱贺夷简:“你离家也颇有段时间,如今为着我的缘故赶了回来,药也喂了,人也看了,我并没有什么要紧,你父母定然想你想得紧,且下去说一说话罢,不要惹你父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