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的细雨瞬间淋湿了炀王的衣衫,令他几乎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嫌恶,一张脸皱得狰狞扭曲,恨不能立即将明月夜掌毙了后飞快赶回王府将身上这衣衫换下。明月夜嘻笑着向他道:“您老猜我这身上淋的是什么血?啧啧,是一头病死了的老母猪的血呢!赶巧徒儿我又不大会杀猪,只好从它的肚子上来了那么一刀,好家伙!那肠子肚子拨浪鼓子一涌而出,真是又臭又脏!您瞅瞅,我这肩上还挂着一坨猪下水呢!”
炀王的脸早已铁青,那样子都似要吐出来一般,不肯再任明月夜这么恶心地说下去,双掌全力向着他轰了过去,却只敢用掌风扫他,而绝不肯用双掌碰他一下。高手对决容不得丝毫偏差,只用掌风而不用实掌,这威力就大打折扣了,因而明月夜才能从容接招,两个人你来我往斗成一团。
明月夜一边故意企图近身纠缠,一边传音给埋伏在暗处的陈默,要他把剩下的猪血狗血内脏下水什么的以天女散花的方式抛出来——反正他不嫌恶心,从小行乞恶心事见得多了,豁得自己被泼个臭血淋头也要把身有洁癖的炀王给拖下水!
陈默收到传音,将身边早就准备好的盛脏物用的桶使内力丢了出去,丢到半空时发掌将桶打碎,里面的各种污血污物就真如天女散花般洒了下来,炀王见状才要闪避,却被明月夜狗皮膏药似地纠缠住,说什么也无法脱身,正被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炀王形同疯狂地一声厉吼,一掌拍上明月夜胸膛,打得明月夜倒飞出去,喷出一口鲜血来摔在地上,一时半刻起不得身。陈默见状便欲跳出去帮忙,被飞速赶过来的冷落拦住,向他道:“你去帮小高和梅庄主他们对付那些护卫,炀王交给我。”陈默应声去了,冷落便闪身落至炀王面前。
“冷落!你同明月夜合作有何好处?!”炀王瞪着冷落,“你还不知道罢?明月夜同明月心根本就不是亲兄妹!你还看不出来么?明月夜喜欢明月心!他不会让别的男人抢走她的,你帮他也得不到明月心,不如同本王合作,本王新制成一种药,能够让人失去记忆,你可以让明月心服下这药,让她彻底忘记明月夜,而你便能和她重新开始,从此后双宿双飞,如何?”
第150章 烟消云散
冷落闻言淡淡一笑:“是我的,终将是我的;不是我的,如何强求也求不来。此话同样送与炀王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炀王狰狞着面孔哼了一声:“真是一群执迷不悟的蠢货!也罢,今儿个本王就大开杀戒,让你们四大皆空好了!”
话音甫落身形已动,掌势如排山倒海般攻向冷落,冷落不敢怠慢举掌相迎,两个人缠斗在一处。明月夜跳回暗处,将事先准备下的所有盛污物的桶一个个丢向半空,而后用掌风劈碎,一时间铺天盖地的腥风血雨将冷落和炀王罩在其中,炀王心中愈发地暴躁,虽然因此攻势更盛,可冷落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此时已经乱了方寸,有那么两三招都出现了极其细微地漏洞——这可是高手过招的大忌!
冷落因此而勉强与炀王战了个平手,明月夜拎了最后一只桶跳入战圈,伸手从桶里捞出血淋淋的一坨物事,举起来笑嘻嘻地给炀王看:“您老瞧瞧这是什么?是一头公猪的小老二呢!连公猪都有这玩意儿,您老怎么可以没有呢?啧啧啧!您老究竟是不是男人?没法子睡女人很难熬罢?唔…对了,您老平时撒尿是站着撒呢还是蹲着撒呢?听说没了这玩意儿会越来越像女人,只不知道您老是不是每个月也要来上一回月事?”
炀王被明月夜气得疯了,一声厉吼向着他拍过来,明月夜早有准备地闪身避过这记杀招,口中仍然不断地嘲笑着炀王,连冷落听了都不禁想笑——这个明月夜还真是天下第一顽劣!他说的这些话都能把一个正常人活活给气成疯子,更莫说炀王这个本来就有心理疾病的人了。
眼见着炀王的情绪越来越失控,所使的招式漏洞也越来越多,冷落和明月夜振奋十二分的精神,拼尽全力与之厮杀,渐渐由平手占据了优势,炀王见感不支,口中发出一声唿哨召唤侍卫,然而半晌也不见有人赶来帮手,明月夜不由笑道:“您老死心罢,您还真当这阵不堪一击、只为扰乱你的心神而建的么?你也真以为碧唐每日只知睡大觉想女人、懒懒散散不求上进么?什么洁癖、什么强迫症其实都在其次,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过自恋!太过自恋就会过度自信,过度自信就根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以为人人都不如你聪明,人人都不比你有才华,你还真是又狂妄又天真呢!
“不过呢,我们都承认你很聪明,你很有才华,已属世上罕见,殊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你我的身边就还有一个比你更有才华的人在!想不想知道是谁?——就是咱们家老沈嘛!他才是真正的大智若愚,你教给他的机关阵法他十五岁的时候就全学会了,非但会了,还创造出了更厉害的阵法,听清了——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比你教的更复杂、更深奥、更难解!——怎么?没想到罢?真正的智慧不是露在外面给人看的!
“您老别指望那些护卫会来助你了,他们此刻正在碧唐的阵里哭爹喊娘呢!现在还有一点儿时间,您老可以留遗嘱了,怎么说你我也是师徒一场,我可以替你完成遗愿。说罢!”
炀王听了明月夜这席话又是气怔又是暴怒,他不敢相信沈碧唐那个邋遢小子居然——居然会有如此的心计,居然连他都给骗过了!他,他,他居然一直都在装傻扮拙!
炀王从未上过这么大的当,从未吃过这么大的瘪,从未——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绝望过,哪怕二十四年前被雷炽逼得走投无路,他也有把握保住自己的一条性命,可现在…现在他面对的是明月夜,他了解他,他知道明月夜比雷炽更狠、更绝,明月夜不会放过他的,哪怕他是他的亲叔叔。
炀王已成困兽,他拼红了眼,嘶声吼道:“你们两个蠢货!以为你们这次的计划天衣无缝么?!哈哈哈哈!告诉你们!本王早已派了一百精卫前往你冷家避难之处执行屠杀令去了!你冷落的全家老少,你明月夜最爱的女人,一个都不会活着!你们就等着为他们收尸罢!哈哈哈哈!”
明月夜知道炀王的手段,他既这么说,十有八九就是真的了,不由急了眼,形同疯狂地杀向炀王,身上接连中了炀王几记重击,仍是不管不顾地进攻,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冷落见状连忙沉声传音给他:“冷静!他不过是想搅乱你我心神而已!你若一乱,势必被他趁虚而入!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就算现在赶去救援也已来不及,当先将他制伏再管其它!”
明月夜闻言方才略微冷静下来,心念电转,传声给冷落道:“我们现在与他只能战个平手,久拖无益,最好速战速决。等下你绕到他的背后,我从前面将他抱住,困住他的双手,然后你直接攻他后心,不要留力气!我只能困他一瞬,你可莫要错失机会!”
“不行!”冷落断然否决,“要想从正面困他你必然要先毫无保护地承受他的一记重创,而我若全力打中他的后心,在他身前的你也会受到波及,接连承受两次重击,你必死无疑!”
“你这人怎么婆婆妈妈的?!难不成你也没有老二?”明月夜不耐烦地道,“老子好不容易把他气得失了理智,不趁这机会下手,等他平复下来之后你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就这么定了——我数到三就动手,机会仅此一次,不是他死就是你我一起去见阎王!…若我死了,你莫要再追究心儿,她若不介意,你…你就娶她好了——莫要负她,否则老子做了鬼也不放过你!”
“明月夜——”冷落厉吼,仍欲阻拦。
“一——二——三!”明月夜用尽全力轰出一掌,将炀王逼得双掌齐出奋力相迎,就趁着这个功夫,见他一个闪身直扑炀王,炀王反应极快,紧接着打出第二掌,正中明月夜胸口,冷落借机绕至炀王的身后,耳内听见明月夜极其痛苦地一声闷哼,然而此时已不待他再犹豫,只得咬着牙提起全身气力向着炀王的后心拍出一掌——
雨幕中他看见明月夜被震飞了出去,落地前冲着他笑了一笑,看口型只说了四个字:
莫负心儿。
…
又是一年春雨濛濛,青山依旧,碧草连天。
坟前开了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挂着雨珠儿,哀婉动人。心儿撑着伞,在坟前立了良久。
“这是些什么花儿呢?”她轻轻地问。
“没有名字罢,无名花。”身后的男人答。
“听人说,人死后坟头上长出的花就是这人的精魂化的,”心儿半垂下眸子,睫毛上粘了一粒晶莹的雨珠,“我以为…他的坟上应该是大片的红如血的曼陀罗来着。”
“也许,坟上的花是已逝之人的愿望之花,”男人低声道,“白色寓意纯洁、宁静,这该是他所希望得到的罢。”
“那…你猜我死后坟上会开出什么花儿来?”心儿转头望向男人。
男人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心儿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大约会长出狗尾巴花儿一类的东西罢,坟里不是我一个人呢,还有明月夜,那个家伙就是死了也会搞出稀奇古怪的花样儿来的…”
“心儿,”男人轻轻地开口,“你恨我么?”
心儿看着他的眼睛:“不恨。因为明月夜死了,我也会死,既然要死,恨又有什么用?”
男人看了心儿良久,转身慢慢离去。
“冷公子,”心儿叫住他,“…之后,你要做什么?”
“若我能活着,就辞官,而后…到处走走,去看看海,看看山,就这样。”他道。
心儿目送他走远,转回头来看了眼那开满白色小花的孤坟,轻声道:“我是不是也不该恨你呢?虽然是你一手促成了这样的结局。不过…你已经很惨了,堂堂一位王爷,就这样被埋在这荒郊野外。你该感谢夜的,你谋逆不成被皇帝下令弃尸乱坟岗,还是夜不计前嫌让沈大哥偷了你的尸身回来葬在这里,只可惜无法给你立碑,好歹你也算有了个安身之所了。
“有件事你听了或许会高兴罢——如果你在泉下还记仇的话:明天便是夜同冷落约定的生死之战了,这是你一手促成的,或许你很快便能见到我兄妹两个了。喔…对了,你还不知道罢,我早就已经知晓我和夜并非亲兄妹了,记得小时候夜在一次训练中受了重伤,我用盆子盛了清水给他擦身上的血,血滴进了盆子里,而我又刚好不小心在给他拔身上的箭时划破了手,血流出来也恰恰滴进了盆子里,于是…你知道的:血不相溶。
“今日是你的一周年祭,大约也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了,不管明天夜是否能活着,我们都会离开这里,找一处山明水秀的地方住下,或是葬身。最后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听了一定会高兴:夜并没有把太子是你儿子的事说出去,所以,他还是太子,还是未来的皇帝,你可以安息了。
“那么,就这样罢,我要走了,后会无期,老爷子。”
…
一年之前,心儿随同冷落的家人乔装改扮乘马车一路往江南行去,冷落所说的那处避世之所在江南的最南边,途中恰好经过望舒城。在进入望舒城的时候心儿多了个心眼儿,她带着冷落的家人去了沈碧唐的住处——那个时候沈碧唐人已经去了京都,不过幸好心儿有他住处的院门钥匙。
心儿虽然不确定老爷子炀王是否已经发现了自己这伙人的行踪,但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她宁可多费一道手续,带着冷落的家人从沈碧唐床下的密道悄悄离开望舒城,然后大着胆子冒险折往了皎城!——事实证明她这么做是非常正确的,正是因为折了这么一下子使得她和冷落的家人躲过了老爷子派来追杀他们的精卫,然后在已经喜结连理的戚栩和陈婉婉的帮助下联络上了冷落。
那个时候老爷子已经伏诛,一切都烟消云散,心儿和冷家人被赶来的冷落接回了京都,而明月夜却因伤得太重足足休养了近一年才恢复了身体。
心儿虽然后来听明月夜讲了大致的经过,但她仍然不知道明月夜真正的身份,事实上知不知道的已经无所谓了,明月夜并不打算同皇帝相认,更没想着要当什么太子、当什么皇帝。他只是在身体好了之后找了个借口重新扮成宫女回到了太子的身边,然后碰着个机会跟着他一起进得皇宫去面圣,在用宴之时趁着混乱先用淬了少量麻药的针扎进皇帝的胳膊使之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而后再用绝顶轻功飞快地闪身至其身边,掀开衣袖,用锋利的小刀在皇帝的胳膊上划破个口子,取了小小一瓶血液,再飞快地闪回太子的身旁——这一套行动下来不过只用了眨眼的时间,以至于皇帝丝毫未曾察觉自己已经被人取了一瓶子血走,过了好半晌待麻药的效力消失他才觉出疼来。之后的事不消赘叙,总之明月夜是顺顺当当地离了皇宫。
然而,明月夜血屠六扇门之罪还是要清算,冷落并不肯因着心儿的关系放过他,两人约定待明月夜伤势完全复原后再公平决一死战,于是明日便是生死见分晓之时!
阴雨一直未停,这一天早上起来很有些冷。明月夜和冷落选定了一处山谷,心儿,沈碧唐,陈默,高兴,都只许在谷外静候,谁也不许入内,谁也不许插手,只有两人中的胜者,才能最终走出这个山谷。
究竟…究竟谁才能赢了这场生死之战呢?心儿在雨中瑟瑟发着抖,眼睛盯着那黝黑的谷口一眨不眨。…然后,她看见一个身影从里面慢慢走了出来。
第151章 尾声
冷落静静地望向心儿,清冷的面孔没有一丝的表情。他慢慢地向着焦急等待中的几个人走过来,没有理会满脸欢欣的陈默和神色复杂的高兴,只向着被沈碧唐搀扶着的、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心儿淡淡地道了三个字:“他输了。”
他输了。明月夜输了。明月夜死了。明月夜。明月夜。明月夜。
心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冷落伸了一半的手想去扶她,终究还是慢慢收回。
此卿此情,吾爱之如命。今生既是错过,惟愿以此放手之痛,换来生牵手白头。
罢了,罢了。
…
冷落在雷炽帝的旨意下,花了好几年的时间清剿炀王的余党。这件事交差的那天,他同时递交了自己的辞呈。高兴是新一任的六扇门大总捕,越发地少言寡语,陈默说他“越来越像冷头儿了,简直就是一座新的冰山”。冷落认为,高兴一定会在总捕这个位子上干得很出色,因为他有一个追赶的目标,不是他,而是一个…几乎无法超越的人。
卸了任的冷落还是有一个最大的遗憾的,那就是在他当任的时候没能保住万念山庄…在炀王伏诛之后他就带着陈默和高兴陪同梅无念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江南,然而抵达时整个山庄已经被焚为了灰烬。
梅无念怀着巨大的悲痛搜索了现场,却未发现他怀孕妻子的尸首,于是别了冷落自去寻找,从此后音讯全无。
带着这份遗憾,冷落辞任后便一边游历天下一边打探梅无念夫妻的下落,转眼便是十年。
有那么一天,他游历回来探望爹娘,途经一条叫做“丁香”的小巷,这名字唤起了他一些旧的回忆,于是放缓了步子,慢慢徜徉其中。忽而听到一个小女娃娇娇弱弱的哭声,抽泣着道:“哥哥…好疼…”
紧接着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响起,轻轻淡淡地道:“莫哭,为兄给你揉揉,是摔着膝盖了么?以后要记得,女儿家走路要稳稳当当,莫要毛毛躁躁,不成体统。”
“是…哥哥…”小女娃弱弱地应道。
“过来,为兄背你回去。”男孩子尽管语声冷淡,行动却是对自己妹妹极为呵护。
冷落忍不住循声向着这兄妹两个望过去,第一眼看见这男孩子的面孔便是一惊:这孩子的长相…分明就是幼年梅无念的样子啊!
冷落几乎可以确定,这个小男孩儿就是梅无念的孩子,这十年来他找遍了大江南北,终于在几年前因缘巧合之下于一处乱葬岗里发现了梅无念夫妇的坟碑。向附近的居民打听得夫妇两人是被人杀害致死,想来是当年终未能逃脱炀王派出去屠杀万念山庄的精卫之手。而至于这个孩子是怎么会来到京都太平城的,其中想必又有一番曲折了。
冷落走过去拦住这个男孩子,却见他面对着自己这一张冷脸毫无惧意,背着那小女娃的脊背挺得笔直,同样用一张冷冷淡淡地脸望着自己。
“你,家在何处?”冷落问他。
“就在这里。”男孩子不卑不亢地答道。
“家中都有谁?”冷落继续问。
“与你何干?”男孩子淡淡反问。
是啊…与我何干呢?冷落想,看这个孩子身上衣料属于上乘,想来生活过得很是不错,这一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没有丝毫仇恨与怨恼,可见他并不记得自己的过去已及生身父母的事情,这不是很好么?与其带给他一个残酷的身世,不如就让他以另一个身份这么平静安逸地活下去,善意地隐瞒可以令一个人远离痛苦仇恨,为什么不可以呢?
冷落决定不再探问这孩子的生活,向着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后又停下来,回头向他道:“我叫冷落,家住凤尾竹巷,每年过年的年三十至正月十五的时候我都在家,你若有事需要帮忙,可以去那里找我。”
男孩子听了这话脸上并没有显出讶异的神色来,只是将冷落淡淡打量了几眼,道:“凤尾竹巷只有一家住户,是刑部尚书冷大人的宅子,你是他的儿子罢?六扇门高大总捕曾到敝府做过客,与家父言谈之间提起过你的大名,说你是天龙朝第一高手,相信这太平城里不会有第二个叫冷落的住在凤尾竹巷罢?”
冷落闻言不由觉得有些意思:这男孩子实是与众不同,小小年纪居然就如此淡然冷静,而且头脑十分聪明,性格上像极了梅无念。于是转回身来看着他,点头道:“冷大人正是家父。”
男孩子盯了他一阵,忽地淡声道:“你方才说有事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找你?”
“是的。”冷落看着他,不知这孩子要提出什么要求。
“那么,我想请你教我武功。”男孩子一字一字地道。
“你想学功夫,目的是什么?”冷落心下一沉,恐这孩子还是记得自己的身世的。
男孩子偏头看了眼伏在自己背上已经哭累了睡过去的小女娃,轻声地道:“用来保护她。”
冷落看了他半晌,道:“明天在这个地方见,你一个人来。”
男孩子躬了躬身,道:“多谢。”说罢便背了女娃儿转身往巷子深处行去。
“你叫什么名字?”冷落问。
男孩子顿了顿脚,淡淡地答道:“岳清音。”
岳清音,好罢,你就是岳清音,与梅家无关,与仇怨无关,好好的活,好好的爱,就好。
冷落每年只有几个月留在太平城,其余的时间仍然是游历天下。某一年的某一天,在某一座城、某一条繁华大街的夜市上,他似乎看见了两张熟悉的面孔。那是一男一女,男人高大英俊,笑起来灿烂如阳光。女人小巧温婉,顾盼间灵动生姿。
男人的肩上坐着个俊俏的小男孩儿,正伸着手吵着要糖葫芦吃,女人的怀里抱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此时正诸事不管地睡得一片泰然。
冷落不确定这两人是否是故人,如许年过去了,相貌总该有些变化的罢…就算相貌未变,人的记忆总是会变的,一些记忆沉淀下去,一些记忆慢慢褪色不见,还有一些,被深深地尘封起来,锁上一生一世,也许还能留待来生再续前尘。
冷落记得那一天他的确是使出了全部的功夫的,明月夜也是一样。男人的决斗正该如此,不需要留情面,不需要谦让,否则就是一种侮辱。
明月夜也的确是输了,被冷落一掌击中胸口,震断了心脉。然而…冷落还是留了半分力,他用极不易发觉的方式,将掌力偏离了明月夜心口一毫厘,但他不能确定这毫厘之差能否让明月夜保住性命,他只看到他倒在地上没了呼吸,而后便离了那山谷。
明月夜是被心儿救回来的,心儿伏在他的“尸体”上悲恸欲绝,神智大乱间胡乱吹起了颈间那枚阴阳石做的银哨子,妄图像平日那样,一吹哨子明月夜就会生龙活虎地出现在眼前。却不料这本是失魂落魄的一个举动,竟然令明月夜从濒死的状态下回转了过来,他颈间那枚银哨子的震动带动了他心脏的跳动,于是就这么神奇般地起死回生了。
梅无念曾说那对阴阳石是最不值钱的一对宝物,看来,就连赏宝世家的传人也没能识破这件宝物的真正价值。
冷落立在人流如织的大街上,目送那对男女消失于人群之中,他想他确实是认错了人,男人应该更高些才对,女人也该再瘦些,而且,明月夜的腰畔总是挂着心儿打给他的络子,可这个男人没有,心儿也从来不穿低领的外衫,且胸前生着一粒小小的朱砂痣,这个女人也没有。还有姓沈的那个男人,他该是会一直同他们在一起的罢,同生共死的感情是超越友情、爱情甚至亲情的。他们的生活从来异于常人,他们从来没有属于过这个世间。
不是他们,不是。
夜市上车水马龙,随着明月高升愈发热闹起来。冷落仰起头,只觉得夜凉如水。街边的茶楼里有人在拨着弦子漫声吟唱,道是:“美人迈兮音尘绝,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隔千里兮共明月,是呵,明月虽然无双,可明月却从不孤单,我一抬眸,你,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