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昭将金成铎烧的半焦的身体抱在怀里,一声声的呼唤,眼看着那五个人又逼了上来,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上前,出手如电夺下了左手处一个黑衣人的单刀,反手一抹,他已成了刀下亡魂。
以前,我一直不曾好好练武,但我的轻功是不可小瞧的,只是丝练只适合缠斗,取人性命,有失厉落。现下大刀在握,眨眼之间,已将两人送上黄泉,其中一人脖子上的血管被割,血柱喷起三尺之高,浓稠的血喷了我一头一脸,所幸外袍是红色的,并不明显。
大刀开阖之间,剩下的两人也已经丧了命,只余那个刚刚扑灭了火的黑衣人。
那人眸色幽寒,眼眶周围的皮肤青白如鬼,衬着蒙面的黑巾,说不出的恐怖。
我一手提刀,长出了一口气,刀风处他举剑来阻,我后手而至,空出的另一手中细针悄无声息的潜进了他的体内。
这个人,死不瞑目。
因为他不明白自己是如何死的。
没有人知道,自从我开始学医之后,我已暗地里收集了不下十枚手术针。鬼手师傅的手术针细如牛毛,我再涂上自己研制的毒药,一针下去,再无生还的可能。
做这件事,是我在云霄宫给自己留的唯一一条退路,为的就是个防不胜防!
鬼手师傅以为我贪玩,每次在林间草叶之间拿小动物做实验,把手术针丢了也是常事,总是多备几个,不过我却不能大量的拿,以免引起怀疑。
回首处,尸横遍野,几成修罗。
梅昭抱着金成铎,哀哀而泣,乌发凌乱,而金成铎,早已是出气多,入气少了。
正在我二人一坐一站,黯然之际,远处奔来一个浑身是血的丫头,她走近了,看见梅昭,也是一呆,怯声声道:“小姐,小姐,老爷他…”
说着渐渐走近梅昭,作势要扶她起来。我认得这个丫头,正是洞房里被我调戏的丫头,初时就对她生疑,试想,若是个世家大族小姐的贴身丫头,在小姐洞房之夜被新姑爷当着新娘的面调戏了去,竟然镇定如常,是不是值得怀疑?
这种镇定,怕是只有流连风月的晚漓姑姑的门下,杜若的那些同门才有的表现吧?
我嘴角噙笑,冷冷看着她,就在她俯身下去的时候,挥出手中银针,她缓缓的倒了下去,双目圆睁。
梅昭后知后觉的转头去看,语声似咽似哽,似激似恨:“天星你!她是我的丫头,你也下手?你杀人杀疯了吗?”
我长啸一声,不能尽抒胸中郁气愤懑,“梅昭你睁大眼睛看清楚,她是杜若的丫头还是你的丫头?”
梅昭一愣,露了个疲累已极的苦笑。
我的心中已是酸涩难当,拖着手中大刀,大步流星,转身之间,只给她留下了两个字:“保重!”
她在我身后轻轻说:“你也…保重!”
微一颔首,已向内院冲去。
十步杀一人
我杀意已决,沿途之间,也有黑衣人试图阻止我,但都被我大刀所砍,或死或伤,也有不死不伤的,只有运起轻功摆脱,饶是如此,我的身上也挂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刀伤。
金府的家眷下人,活着的已是寥寥,即使活着,也成了黑衣人围猎的对象。还有的黑衣人之间也是缠斗不清,想来不止一方的人马出动了,而我甫一出现,便有数众围剿而来。
我捏捏袖中的手术针,只有不到十枚了,忍住使用暗器的冲动,挥着大刀左突右砍,瞬时只有喷在脸上身上腥热的血,还有小腿和手臂上不断传来的火辣辣的疼。
这样举步维艰的向着喜房而去,从前厅移到中厅,再从中厅移到后院,途中不停有人倒下去,我甚直在砍人的瞬间看见后院的石子小路上躺倒在血泊之中的喜娘,她曾经脸色不悦的注视着我…
偌大金府,火光冲天,延绵屋宇,雕梁画栋,百年桂林,已成火海,炙烤着我的肌肤,我再次远远长啸,将左手边的一名黑衣人砍倒,心中默念:风笑天,你一定要等着我…等着我…我们福祸与共…
当我浴血而行,突围而出,拄着砍卷了刃的大刀站在喜房两丈开外,只见喜房已经没了半边房子,还有个忙碌的身影在火海边拆着已经倒塌火势熊熊的房柱门窗,似乎尽力在寻找着什么,而他的身边,另有四个黑衣人团团围着,替他挡住执剑上前的别的黑衣人,为首的正是飞远。
这一刻,我不禁泪盈于眶,风笑天,这个白痴,我就说嘛,整天骂别人白痴的人才最白痴,房子已成火海,我就是再钢筋铁骨,也早给烧成了一团焦碳…
“风笑天!”
我尽力呼唤,这时才发现声音嘶哑,几乎不能成言,隔着那么远,他根本听不到。倒是他身旁的飞远在挥剑的间隙看见了我,回首叫他,看唇形是“少主”,只是那家伙专心拨拉着火堆,心无旁骛,最后也许是被叫烦了,看也不看挑起一根燃烧的棍子朝飞远扔过去,飞远不防,被一击而中,咬了下牙齿愣是没吭声,继续还击围上去的黑衣人,看着我的眼光虽有救助的意思,但奈何他也是□乏术。
我一步一刀,将阻止我视线的人毫不手软的砍倒,眼睛死死盯着还在拨拉着火堆的风笑天,他的长衫已是焦黑,那么大的个子,往日嬉笑怒骂,对我毫不客气,这一刻竟是说不出的凄惶,脚几乎要伸到火场里去了,全凭飞远不时的死拖一把。
不知为何,旁边与我缠斗的黑衣人竟渐渐退却,使我得以畅行无阻,很快拖着双脚站在了飞远旁边,护着风笑天的四人侧身让开一点,我站在他身后,这时才听清楚,他一边拿剑拨着燃烧的木头,一边咒骂:“小白痴…你给我出来!你这个白痴…你要是出来…我再也不骂你了…”
我俯身过去,问:“你说的,可是真的?以后再也不骂我了?”
静了一刻,只闻木头哔哔剥剥燃烧的声音,一个黑黢黢不辨肤色的脸孔下一双布满红血丝目光灼灼混乱的眼睛转头盯着我,把我上下打量,然后,大力的,几乎要捍碎我的骨头般将我搂进了怀中,嘴里混乱的,颠三倒四的念着:“你果然没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个白痴…哈哈哈…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啊…哈哈哈哈…”
我朝着火海猛翻白眼,只觉这人病的不是一般的轻,往日毒舌功退步不少,一时之间让我难以接受。
我缓缓放下手中大刀,这时才觉得浑身无力,几乎虚脱,拖过刀的胳膊酸痛僵硬,就这样软软倚在他身上,也不错,嗯,很是舒服,说不出的心安,浑身懒洋洋的,若不是火边过热,有烤熟的危险,我几乎要睡过去。
正在这时,一把让人身软骨饧的声音响起:“好一对同命鸳鸯呢!啧啧!”
这个声音,听一次便不可能忘,更何况我是听了无数次,正是杜若。
风笑天放松了我,转身一手揽着我的腰,冷冷瞥了她一眼,杜若脸上的笑花顿时凝住了。
然后,这家伙转头笑眯眯的看着我,“唉呀”一声。
我被他冷不丁吓一跳,几乎要跳起来,疑惑的看着他,他却说:“烫死了,这边,再待下去非烤熟了不可,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吧!”
我点点头,深有同感!
感觉自己真像架在火上烤得野物一般,那种高温,这会突然觉得难以忍受。
风笑天护着我,走出一丈之后,逐渐有黑衣人形成合围之势,眼看今日难以脱身,风笑天朝我眨眨眼睛,眼神出奇的温柔,是我以前从来没看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他问:“羽儿,你怕不怕?”
我微笑,摇头,只觉心中说不出的安详宁静,只是轻握着他的手:“你说过,我们福祸与共便是了!”
他哈哈大笑,声音清朗,说不出的意气飞扬,配着火中烤得变色的一把破剑铮鸣,大有执剑下九州,翩然我一人之感!如此狂放不羁的神情,正是我熟悉的风笑天!
杜若别有用心的看我一眼:“小宫主啊,这人可是云霄宫的大敌,坏了我宫中数次好事,你今日可要考虑清楚了,站对立场啊!”
我昂然挺立:“今日我若是不站在你一边呢?你便如何?”
杜若狠毒的看我一眼,冷冷笑:“若是小宫主背叛云霄宫,我有的是法子让小宫主后悔都来不及。多少江湖人士对小宫主肖想不已啊,我至少可以让这些江湖人士圆圆这梦,要不然,小宫主岂不是枉担了这淫娃荡妇的名头?”
我紧扣手里的毒针,第一次有了杀了杜若的念头,这念头如此强烈,直到身旁的风笑天将我揽进怀中,轻轻在我耳边说:“你说,我要是将这个女人活捉了送给你炼个药人,如何?”
药人,顾名思义,就是我冉修师傅养的药猴子的那种用途。
我松了松手中毒针,轻笑:“杜若,自荐枕席,这不是你的特长么?今日无论你让不让我们离开,我们都会离开!你看看拦得住不?”
话声未落,那群黑衣人中有人首先发难,向着飞远这边扑来。
片刻之间,我们就被一群黑衣人围住,又一轮的屠杀开始了。
只不过,风笑天手底下的这些杀手都不是吃素的,不断有黑衣人倒下,不断有人扑上来,恶虎压不住群狼,一烛香的时刻,飞远带的三人就有两人倒下了,剩下他二人也是咬牙苦撑。
我们的防护圈被撕开了一个口子,我捡起倒下的其中一人的剑,和风笑天一起加入了战团。
杜若远远的看着,只是不停督促那些黑衣人扑上来,到最后,我也无暇顾忌她了,只是一心同围上来的黑衣人搏命。
突然,风笑天惊叫一声,我被大力的推开,转头,整个世界在我面前安静,一切的厮杀都消了音似的,我只看见杜若手中的长剑穿过风笑天那轩昂的身体,他慢慢倒下,血溅了杜若月白色的衣裙上,她的嘴角恶毒的扭曲着,嫌恶的掸了掸身上的血迹…
我扑上去,目呲欲裂,出手如电,点了风笑天身上几处大穴,剑伤处血色已经变黑,我该知道的,杜若的剑上应该是抹过毒药的!
那些黑衣人皆退后一步,飞远扑上去,我将风笑天交到他怀里,缓缓站起来,仇恨的看着杜若,从没有这样子恨过一个人!
从来没有!恨不能生啖她的肉!
杜若受惊了似的看着我,张了张嘴,我拿眼扫视全场,此刻金府已是一片火海,而我们在熊熊烈火旁互相仇视。
这批人,看武功路数很明显不是一个帮派的,以杜若的能耐,我不奇怪她会请来黑白两道的高手,只是此刻,我已不暇细问。
“各位,相信在场的人没有人不知道我师从鬼手毒医陈万生吧,天下间,若是陈万生毒药第一,我便敢认毒药第二,今日你们在此围剿我们,我本还有一分慈悲之心,眼下,若是不想死的,就请速速离开,否则,便是同他四人同样下场!”
我手指杜若身旁围着正说笑的四个黑衣人一指,手中毒针飞一般射去,银针细小,根本就看不见,只见那四人突然之间就不言不语,四肢倒地,脸色黑紫,一望而知是中毒而死!
在场众人皆面面相窥,已有畏惧之色。
杜若一时间花容变色,我想她也知道我将围着她的四个男人毒死,要她的命并不是多困难的事。
人群中有人小声叫嚣:“你别在这边唬人…“
话未说完,他已倒地不起,症状同刚刚四人一般无二。
人群中渐有窃窍私语,有人朝杜若抱歉的看一眼,转身走了。
逐渐有人离去,我只拿眼盯着杜若,不肯松懈半分!
只觉下山这么久,胸中恶气不能尽除,眼下她又将风笑天重挫,只想一个能让她痛苦的生不如死的法子才能聊解我恨!
当人群走的只剩七个男人的时候,杜若看我的眼神已然有了乞求的味道,我轻轻问:“你们七个,还不走么?留在这里等死么?”
其中有两个大义凛然:“为了杜姑娘,我们就算是丢了性命也是在所不惜!”
我轻叹:“你们叫什么名字?”
“齐非,彭格。”
“好,我成全你们对杜姑娘的一片心!”
我哈哈大笑,一挥袖,那两人悄无声息的倒地了!
剩下五人走了三个人,只有两个人站在一边,其中一人抱拳向相:“小宫主,属下愧悔,只是得了晚护法之命,要保护好杜师妹!”
我连声说好,袖中暗藏药粉轻轻落下,让手中剑刃沾上少许。突然飞身而起,扑向了他,他举剑相格,哪知我中途却转了方向,一剑就攻向了杜若,杜若一个闪身,剑划破了她的半片衣袖,在左臂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红色的血珠串串滴下,刹时就将半边衣服染红了。
指指刚刚那人,“你,完了将杜姑娘送回晚漓姑姑处,就说是我送给她的大礼!”
那人似不相信:“小宫主真放过了杜师妹?”
我只觉说不出的痛快:“你久在宫中,可听过菱花碎?菱花镜里空悲切…”
那人还未明白,杜若已经声嘶力竭了,“天星,你个妖女,不就是个菱花碎么,陈万生的药我就不相信他解不了?”
我亲切的无比怜悯的看着她:“不错,原来的菱花碎是我师傅的方子,不过呢,经过我改良之后,连我师傅也不知这药的配方了,九九八十一味药,药的份量与放药的先后次序不同,那解药也便不同,半个时辰之后,你的伤处会痛痒难当,一个时辰之后,你会忍不住抓,三个时辰之后,伤口就算你不抓也会溃烂流脓,更何况你决不会忍住不抓…十二个时辰之后,你会全身都庠,溃烂的面积会加大,就算我师傅有药可以止庠,不异于饮鸩止渴,你会从皮肤外面烂起来,却不会死,一点点的坏掉,手,脚,五官,五脏六腑,好好的一个大美人儿,江湖闻名的大美人儿,就变成一堆烂臭肉…哈哈哈哈…是你们逼我的…是你们逼我的…对我所爱的人下手…会付出代价的!”
我放声大笑:“你们谁都逼我,以为我软弱可欺,背叛我,设计我,让我身背污名却无法洗刷,我无父无母,只不过是个被人家扔掉的孤儿,死便死了,有几个人会为我滴下伤心泪?受你们这样相待,我不在乎,因为,我不爱你们,不牵挂你们,你们于我,只是比陌生人更熟悉一点的陌生人,还伤不着我的心肺,至多让我伤点皮肉,皮肉算什么?磕着碰着,会好起来!就算被你们杀了,也没什么,死在你们手上的人还少吗?可是,你们不该,不该将我往死路上逼,更不该的是,杜若”我声厉如恶鬼:“杜若你不该将我心爱的男人捅一刀,让他性命垂危…”
我喃喃,眼中滴下泪来,怎么也止不住:“我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我已经喜欢上他了…”
…
情怯
宣德十三年秋,桂州一役,妖女天星毒名远播千里,孽债又加了一重,江湖上凡是闻其名者,皆是义愤填膺,恨不能拆皮扒骨,以彰其忠贞节义!
这些是我一个月以后辗转从一言堂的情报处得来的。
金府一场大火,我四人几乎葬身火海,其中风笑天性命垂危,而我几尽力竭,飞远与另一人也是全身鲜血遍染,刀伤密布。
几乎穷尽我三人之力,才将风笑天挪出金府。
彼时杜若已经随同那二人离去,金府到处残肢断臂,烟火重重。
离开金府好远了,再回头去看,只觉噩梦一场,如此雕梁画栋,人间美景,繁花遍处,一把火给烧了个精光!
梅昭,早已不知去向,亦或不知生死!
我在心中佑她但愿只是长足,远行,盼她安康,哪怕一生不得见!
之后就是风笑天的伤势,让人担忧。
他一直是昏迷不醒,就算吃了一言堂的保命续命丹,也只是护住了心脉,以免毒气攻心,留待有了解药之后方能解救。
我忧心忡忡的坐在马车里,风笑天侧身躺在我的怀中,以前玉一般的肤色里透着黑青,嘴唇焦裂,只有拧紧的双眉能看出他在昏睡中也忍受着极大的苦痛。
我从他的怀中摸出一粒珠子,乌沉沉的颜色,传说中能解百毒的珠子,研究了许久,却不知如何能解。
这种东西,不得使用之法,真同废物一般无二。
飞远与另一人皆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同坐车椽驾车。
这时候又嫌马车太慢,恨不能化身为鹏,一日千里。
一路之上,飞远悉心照料,衣食起居,凡所用者皆是周到妥贴,要到此时我才能明白,原来自己就是个白痴,离了背后所托所靠,竟是一无是处。
尽管,那所托所靠一直以来也是不能称其为依靠的,只是易时易地的从权,纵然,那里有我的亲生父亲。
父亲…我忍不住要冷笑:从一出生我就注定了孤苦无靠,难道还指望这半路冒出来的父亲能将我荫护,纳入羽下,遮其风雨?
我在沉沉的夜里,在飞速疾驰的马车里,在伤口一日日的结痂里反省这一切,思量自己的前路,思量过往。
这一路走来,颇为不顺,但途中既有飞远而后所召一言堂的人保护,倒也算平安,只是心忧风笑天,寝食无味。
他也曾醒过来,转转眼珠,来不及发一言,复又沉沉睡去。
到达帝京的日子是深秋的一个傍晚,夕照将这座象征着极力之巅的城市细细洒上一层金纱,酒旗斜帜,行人如织,白璧轻车,朱门少年,比之桂州或者别的城池,自有一番威仪繁华。
飞远将车停在一处宅院前,看似是个中等殷实人家的宅第,及止进门,才发现别有洞天。
飞檐回廊,姿红残绿,虽是深秋,但丝毫不损此宅的轻幽巧致。
早有仆从将大门打开,我身后的马车里,风笑天正浅浅呼吸,只是,已经有两日未曾醒转了。
知道这不是好现象,这种深度昏迷将会伴随着他的其他器官的衰竭而不再醒转。
所幸,我们终于到了帝京。
帝京,有我起死回生妙手无边的冉修师傅。
梳洗已毕,已是掌灯时分了。
飞远说过,此地虽是一言堂联络之地,但冉修师傅亦住在此地。
当时听说此话,我心中百味,一时难辨,只是反问了一句:“师傅的家不是就在帝京吗?怎么还会住在风府?”
飞远踌躇:“先生说帝京风云际会,他早已离此地远矣!他借住风府也是在等自己的女儿一起回家!
他这番话一出口,我随即转过了身,怕飞远看见了湿红的眼眶有泪如倾!
这句话若非改了几个称呼的字,怕都是原话了,我甚直还能想象师傅抚髯而语的样子。
女儿?
师傅身边一直只有我一个女弟子,再无旁的小孩!
他一直当我是女儿?
很是奇怪,我一度以为早已经把师傅的样子给忘了,然而此时,甚直是小时候我曾经淘气,师傅板起脸来的样子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就像这些画面就藏在脑海深处,我只需从那里拿起,吹去时间的尘埃,旧日的时光就在眼前!
…
小丫头来通传:冉先生在前厅和飞远少爷喝茶。
再过一刻。
小丫头来通传:冉先生给少爷去诊治了。
我的心里像有十五个小人打架,绞着扭着,没有半刻松懈。
再过一刻。
小丫头再次通传: 冉先生和飞远少爷正在前厅等小姐用饭。
我起身,又坐下。
不一会便有仆人带着七碟八盏,杯盘果菜摆进来,色香味美,堪称佳肴。
于美食一道,我一向没有什么抵抗力,然而下箸而食,无异嚼腊,只好放弃。
看来今天,连我的味觉也罢工了。
再晚一点,被放置了许久的菜肴又一道道被撤了下来,更深露重,连个侍候的小丫头都下去了,好在我一向习惯了自理其事,倒也没觉出怠慢。
一个人枯坐了许久,慢慢走出去,沿着惨白的月光,走在暗影幢幢的风府,远远的总有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我怀疑是那个不良于行的人,多走几步,那盏灯还是距离久远,看见前面的院子里亮着灯,走进去就有仆人低声见礼:“小姐,少爷还在昏睡,您可以进去看看!”
我茫茫然的走进去,床上睡的沉沉,容色憔悴的不正是风笑天吗?
拿手指细细描摹他俊美的眉眼,审问:“你为什么一定要带我来见师傅呢?”
轻轻叹息,他不能回答我。
他犹自昏睡。
由此知道了一个词:近情情怯!
出了风笑天的院子,左手拐过去,近处的廊子里点着一盏灯,顺着灯光而去,看到了院子里窗影下那映出的影子,美髯素冠,执笔的姿势熟悉得无法忘记。
听到脚步声,那窗影下执笔的人笔下稍滞,侧头倾听。
我不能控制自己的脚步似的再走两步,那执笔的人已经扔下了笔,站起来却又坐下,轻问:“羽儿吗?”
我待要承认,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早已被什么东西给堵了,眼泪又一次漫了过来,在来不及拭擦的间隙,大步上前推开了门。
惊变
触目所及,是个简约拙朴的书房,书房里坐着的中年男子抬目将我细细打量,眉眼间难掩暖意慈蔼。
我抢步上前跪在他脚下:“不孝徒晨羽拜见师傅,一别经年,累师傅记挂…”心中有千言万语,仓促间竟不能成句,唯有哽咽无声,低着头,感觉眼眶热辣辣的。
头顶一个温暖的掌心抚摸,一下一下,耳边传来他悠悠的叹息:“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