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于“远大”,她承认自己是敏感的,即使仅仅看到那两个字,都足以令她的心跳比平日里加剧一倍,一种混合着亲切与难堪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远大的宾客即将来访考察之时笼罩住了她的周身。
即便如此,伊楠仍能镇定地掩盖掉不安继续行事,因为深知,梁钟鸣不太可能出席此类场合。
为了迎接这位潜在的巨大客户,恒久上下做足了功课,忙得不亦乐乎,全公司各部门一周内置备下的文件资料足以把恒久的历史酣畅淋漓地演绎个遍。
远大查得甚是仔细,伊楠的同事们往会议室进进出出输送资料的同时,也倍感欣慰,这一周的劳碌总算没有白费。
伊楠是工程部总监刘涛的助理,一个电话打来,她就明白该自己登场了,赶紧抱起一摞早已准备妥当的文件往三楼的大会议室跑。
她的任务其实很简单,也就跑这么一下,把文件送进去就完事了。
当她在那间宽敞明亮的大会议室里赫然看到座上宾梁钟鸣时,脸色立刻就变了。
他们正聊到关键处,几乎没有人抬头看她,除了刘涛。他朝她挥手示意,她立刻向他走过去,脚步有点发颤,目不斜视地搁下资料正待转身逃开,却听刘涛道:“小姚,去给梁先生换杯热茶过来。”
刘涛一向心细如发,平日里深得伊楠敬佩,然而此时,他的细心对伊楠来说不亚于当头一棒!
一杯茶泡得毫无章法,她颤巍巍地端了进去,目光慌乱地往四下一扫,一咬牙,硬着头皮向梁钟鸣走过去。
她依然不敢看他,却能听到他正低声与人交谈,她竭力压住失控的心跳,小心地将茶放下去,交谈声促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滑向她的面庞,心里和脸上同时滚过热烫,尔后,她听到他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声,“谢谢!”
谢谢!
温雅平和的声音没有一丝改变,就仿佛她只是素昧平生的一个公司小职员,仿佛他们之间曾有过的那段“情谊”是她凭空臆想出来的虚幻。
他何曾知道,自己云淡风轻的一句道谢在她心头掀起的是怎样绝望和难堪的波澜!
她的手再也控制不住地抖了一抖,托盘里盛满滚烫茶水的瓷杯顿时失去重心,朝向一边迅疾滑了过去…
梁钟鸣来不及惊诧,就本能而仓促地站起来,眉心紧拧,身上已是沾湿一片,更麻烦的是左手,被热茶烫得微微发红。
伊楠连道歉都已然忘却,周遭传来的愕然低呼和众人纷纷起身的骚动令她恍如梦中,只会呆若木鸡地杵在一旁,直到刘涛带着责备的声音传来,“小姚,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行政部找些药来!”
她蓦地清醒,意识到自己又闯祸了,未及收拾悔意,便拔腿往行政部方向疯跑。他们公司小,没有医务室,行政部的药箱也简易得可怜。伊楠好不容易找了瓶尚未过期的烫伤药膏,又拿了些纱布,急急忙忙赶回会议室,梁钟鸣却不在里面。
她象没头苍蝇一样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来回奔忙,于极度混乱中,终于有人告诉她,“梁先生在总经理办公室。”
伊楠的脚步在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外顿住,她迟疑着,到底要不要敲门进去?
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一定给恒久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工作是再怎么都难保了。
然而,她此刻已经无暇顾及其他,唯一困扰她的,是梁钟鸣究竟会怎么想她,她不是故意的,可是,他也会这么认为吗?
她的双掌在这紧张到窒息的思量中不知不觉握紧,突然把心一横,跨上前一步,在门上轻叩了两声,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她屏息凝神,听到里面有答复声,这才推门进去,与此同时,又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的头脑尽量保持清醒。
走进去,眼睛先飞快地环顾了一下,里面寥寥数人——总经理李岩,自己的上司刘涛以及梁钟鸣,还有那个随时跟在他身边的冯奕。
梁钟鸣坐在沙发正中,面含微笑,仿佛没事人一样,他们聊得如沐春风,显然,刚才那场小意外并没有如伊楠担心的那样,对公司产生破坏性影响,她的心稍稍定了一定。
她的脸色想必是难看的,除了梁钟鸣,人人都以为她是被适才的意外吓傻了。当着客人的面,总经理语气还算和蔼,但责备是免不了的。
“小姚,过来给梁先生赔个不是,你也不小了,做事怎么还这么莽撞呢?”
她只得走过去,在离梁钟鸣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垂着头,踌躇半晌,终究低低地嗫嚅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是自酒吧分开后他们第一次这样面对面,即使并非出自她的意愿,但对于他的态度,她多少还是心怀期待的——虽然为了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她已经单方面宣布断绝来往了,但她其实一直想知道在那之后,梁钟鸣究竟会怎么看自己。
此刻,无论他开口说什么,她都相信能从他的话语里得到一些反馈,于是,她半垂着眼帘,紧张而窘迫地站在他面前静静等候。
梁钟鸣坐着的姿势没有任何改变,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中的文件上,仅是笑了一笑,淡然道:“没什么。”
没有责备,没有宽慰,仅此而已。
在短暂而尴尬的沉默过后,李岩立刻识趣地朝伊楠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伊楠却象被定住了似的没有立刻转身,梁钟鸣口气里的疏淡再次把她打入冰窟,心底涌上来的寒凉让她生生打了个哆嗦。
原来,从前那些亲切的关怀全都是假相,一旦意识到她有可能成为一个甩不脱的麻烦或负累,他就可以象抖落身上的一粒灰尘那样轻而易举与她行同陌路!
她终于明白,一直以来,自己在他的世界里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角色,一个他疲惫无聊时可以逗趣开怀的工具。而她竟然傻到向这样一个人袒露心迹!更令她觉得羞耻的是,他的态度其实早就摆明在那里,而自己,居然到这一刻才真正粉碎掉了所有的幻想和期待!
伊楠的眼圈倏然间红了,她只觉得无地自容,她的自信和年轻的骄傲在这个人面前被彻底击毁了!
可是她不能哭,绝不能在他面前哭!
她轻轻抽了抽鼻息,努力吞咽掉那一丝已爬至喉咙口的啜泣,抬起头,居然还能挤出一个微笑!
在众人诧异而不解的目光中,她隐忍地走上前,将手里的药品递向坐在梁钟鸣身旁,始终面色叵测的冯奕,哑声道:“麻烦您给梁先生用一下,谢谢。”
冯奕略微一怔,还是很有涵养地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伊楠出人意料地朝大家深深鞠了一躬,扭头径直走了出去。
在门阖上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辞职的打算。
既然傻事已经做下,后悔于事无补,就让她勇敢地承担这难堪的后果吧!
22岁的伊楠在走向自己座位的时候,心中涌动起来的是因为悲怆而产生的豪迈!
不要紧,她还年轻,还可以重头再来,无论是工作还是爱情!
然而,她又怎会料到,一切,才刚刚开始。
28. 爱意,在较量中飘摇(二)
第二天,伊楠就将一纸辞职书直接递到上司刘涛的手里。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令刘涛颇感意外,很自然就联想到了泼茶事件上。
以刘涛的眼光来看,伊楠虽然初出道不经事儿,但性格绝不至于如此脆弱,否则当初也不会在五名高材生中脱颖而出,被他相中了。
然而,毕竟人不可貌相,没人能百分之百把握准另一个人,时间是最好的检验器。昨天的意外其实远大的几名高管压根就没把它当回事,可伊楠杵在总经理办公室时那副惶惧委屈的模样实在令刘涛失望,如果她连这点小事都经受不起,此时主动要求离开,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只是眼下远大的审核才刚开始,他根本没时间分神,于是打算暂时将此事压下,容后再说。
伊楠眼看着刘涛的神色从最初的惊讶到短暂的踌躇,最后又很快恢复平静,“小姚,辞职不是件小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这样吧,你先冷静几天,等远大这档子事过去了,咱们再好好谈谈,啊?”
未等伊楠张嘴申辩,他已经很快转到正事上去,又是打电话又是传人来,彻底将伊楠晾在了一边。
走出办公室的伊楠怏怏不乐,着实郁闷,她本想来个快意恩仇,没想到一掌击在棉花上,自己使那么大的劲儿,别人根本没在意。
目光横扫整个大厅,同事们忙忙碌碌地穿来梭去,心里又止不住涌起眷恋,她才刚刚适应并熟悉了这里,却因为一个看似莫名的理由要走,究竟是否值得?
既然暂时走不了,活儿还得照干,伊楠再觉得别扭,在刘涛手下做事,她也不敢造次。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竟是半个月。
这期间,全公司的工作重心自然是应付远大的审核,梁钟鸣除了首次出场后就再没露过脸,倒是冯奕时不时来点个卯儿。
这位远大的总裁特助看着面和心善的样子,其实比总裁都难对付,但凡被他揪到破绽的地方,必定是要刨根问底,穷追不舍的。找出问题后,如果不按他的意思解决,远大没人敢在审核栏里签字。一来二往,同事们都摸到了点他的脾气,分外忌惮起来,私下里称他是笑面虎。
然而,大家又很快发现这位人人头疼的笑面虎对伊楠却格外客气,只要是她递过去的资料,他几乎不怎么为难就直接pass了。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渐渐地,不管是本部门的,还是别部门的,找伊楠递资料的同事越来越多。
他们公司小,同事之间关系都不错,拂了谁的面子都不好,况且伊楠也无非是跑个腿儿,只要客户收,她就送吧。
刘涛何等聪明的人,冷眼旁观,就觉察出这其中必有奥妙,当然,热衷八卦实非他本意,哪怕冯奕真的看上了伊楠,与他也没多大关系,他的目标是能顺利通过审核,把远大拿下。李岩跟梁钟鸣在国外读书时有过几面之缘,他借着这层关系,前一阵又全副身心地努力了一把,恒久才得以跻身远大供应商竞标的行列,但毕竟产品本身最有话语权,接下来能不能真正入围还得靠恒久自身的实力,因此,只要有一线可能性,刘涛都不愿意放过。他果断地遏制住了公司内部关于伊楠与冯奕关系的各种猜测,还格外提拔伊楠做了远大项目的特别助理,逢个大会小会都拉着她一起去听,对她辞职的事更是只字不提。
伊楠对自己的处境唯有用哭笑不得来形容,一个即将要离开的人,居然在最后时刻受到重视,而归根结底的原因竟是远大。
伊楠对冯奕并不陌生,但也谈不上熟悉,在以往接触的时间里,大多数时候他都象一件摆设,隐没在梁钟鸣的身后,从不突出自己,惹人注意。如今,她看着冯奕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地对待自己,实在猜不出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作为梁钟鸣最亲近的下属,她跟梁钟鸣的“决裂”,冯奕想必是清楚的,但他从来没在伊楠面前提过一个敏感字眼,而从他的笑容里,伊楠也找寻不出一丝嘲讽或是耍弄,这让伊楠心上盘桓良久的难堪和别扭逐渐淡化下来。
她对冯奕本来印象就不坏,再加上恒久这边的推波助澜,审核接近尾声时,伊楠几乎成了冯奕在恒久的临时秘书,只要是他来,很多协助工作理所当然就由伊楠来承担。
在半个月的共同努力中,伊楠也有了莫大的成就感,但她并未忘记自己辞职的事,对她而言,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没法轻易收回,而就眼下的局势来看,远大迟早会成为恒久最大的客户,这也意味着在不久的将来,她很有可能与梁钟鸣再度“狭路相逢”,即使这种可能性极小,但它毕竟存在,伊楠不想被这股无形的压力所干扰。
因此,走,是她唯一的出路。
当形势越来越明朗时,伊楠觉得是时候跟刘涛好好谈一谈了。
从她一脸凝重地走进来,刘涛就隐约明白了她想谈什么,特意放下手里的事情,客气地给她让了座,还主动亲切地拉了几句家常。
伊楠单刀直入地再次提出要走,刘涛早已准备好了一套挽留之辞,在试探,规劝和利益诱惑三管齐下中纠缠了一个多小时,却惊异地发现,这女孩还真不是一般的固执,他说得滔滔不绝,她也诚恳地听了,末了还是摇头。
由此刘涛更加断定她离职的目的绝不像她表面所说的那样简单。就最近半个月来看,她的表现优异,且在同事与客户中间左右逢源,称得上顺风顺水,又何来“工作不适应”之说?!
不过,人家要走,作为上级,挽留归挽留,也没必要死拦着,要找个助理哪儿不容易?
问题是远大的项目尚未尘埃落定,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要是把伊楠放了,指不定到手的鸭子就飞了,谁说的清楚?这个风险他可不愿意担,此时此刻,一动不如一静。
刘涛的一番盘算自然没法向伊楠抖露,于是又开始玩太极,婉转表示会把情况向上面汇报,要等人事部核定,总经理批准等等。伊楠本就对这些流程不怎么熟悉,见老板言语松动,以为有了定论,于是见好就收。
起身离开时,一股酸楚之意又莫名地从心头卷过,伊楠觉得自己此刻真是无语话凄凉,虽然这凄凉纯粹是她自找的。
两天后,远大正式结束审核。当晚,由恒久作东,在大酒店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晚宴,除了梁钟鸣,几乎所有被邀请的合作人员都到齐了。
审核的具体结果还要等一阵才能出来,但宾主双方在席间把酒言欢的场景已经昭示了一个良好开端。
如此重要的场合,伊楠自然也在场,但她的心态则跟兴高采烈的众人不同,庆功酒也喝得少,想起自己不久就要离开这个热闹的组织,那笑容里就无端增添了几分勉强。
29. 爱意,在较量中飘摇(三)
散席后,冯奕主动提出送伊楠,她婉言谢绝,虽然与他合作默契,但私下里,两人却没什么交往,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梁钟鸣身边的人。如今,伊楠只要一想到那个名字,心里就会泛起难过。冯奕虽然在公开场合从不避讳对伊楠示好,旁人也没见他正儿八经约过伊楠,于是两人的关系又多了几分扑朔迷离。
关于自己跟他的传闻伊楠并非毫无察觉,谈不上有什么压力,但被人误会总不是件舒服的事。
冯奕对她的拒绝倒也不以为意,不紧不慢地随着她一起向外走,伊楠只得强打起精神来敷衍他,“冯助理这阵子辛苦了。”
冯奕笑道:“怎么忽然客气起来了。”
伊楠瞟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含笑的目光,咧了咧嘴,转而问:“恒久这次审核应该能通过吧?”
冯奕自然不会正面回答她,沉吟着道:“恒久规模虽小,但胜在灵活,而且跟远大同城,在物流运输方面占很大的优势,相信上面会充分考虑的。”
泛泛的几句话压根没点出重心,伊楠也只是含糊地点头,不久的将来,这些都不再与她有关。
“以后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冯奕依然笑呵呵地,却话外有音。
伊楠也笑了笑,她以为他是指审核结束后他将不再频繁踏足恒久,孰料他却忽然道:“我听说,你打算辞职?”
伊楠顿时怔住,这件事刘涛还没跟她明确,也曾嘱她暂时不要急着外传,没想到冯奕却知道了。
她没好意思问冯奕消息来源,但既然自己主意已定,也没必要否认,当下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不再象适才那样轻松自如了。
伊楠跟他相处了不短的时间,知道他为人城府很深,且自控力极强——但凡跟在高层身边的人物,嘴巴通常都很紧,试探旁人隐私更是最大的忌讳。因此,伊楠隐约觉得他提这个茬儿并不简单。
难道,是梁钟鸣的意思?!
这样想着,伊楠的一颗心就不自觉地怦怦速跃,她有点恼恨自己的神经过敏,却又对此无可奈何。
前方转了个弯,就进入一条步行街,冯奕却没有告辞的意思,反而与她相伴而行,伊楠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去理会其他,脚下木然挪动着,脑子里各种念头风起云涌。
而冯奕接下去的那句话更加证实了她的猜测,“这么说,你是真不打算再见梁先生了?”
伊楠的脚步再也挪不开来,在某个僻静的街角停顿,她控制住心中所有的忐忑和紧张,目光牢牢锁定眼前这个高深莫测的男人,半晌,才哑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她忽然有种被人戏耍的感觉,自己在明处做着自以为是的傻事,而在她不知情的暗地里,有几个观众在津津有味地欣赏。
相对于她的慌张和愠怒,冯奕要放松得多,他双手插在裤袋里,脸上没有任何嘲弄,平静地不起一丝波澜,连同他的声音。
“我记得自己刚毕业那会儿,在分配的单位里做得十分憋屈,干活的人拿不到多少钱,天天看报喝茶的老油条却混得比谁都滋润,没事还喜欢欺压一下新人。有一回,我实在无法忍受,终于爆发了一场,然后甩手走人。可是,接下来的日子却并不好过,工作不好找,没钱交房租,再后来,连饭都快吃不上,真可谓穷得叮当响。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梁先生,他教会我很多东西…”
伊楠懵懂地听着他云山雾海的一番话,完全不知所云,她一直以为冯奕会揭破她心头的疑虑,没想到他根本不按牌理出牌,一时愣在了原地。
冯奕对着怔忡中的伊楠报以善意地一笑,“我只是想告诉你,对于个人来说,生存永远是第一位的,不要因为意气用事而跟自己的饭碗过不去。”
“我没有意气用事。”伊楠喃喃地反驳,声势却软了下来,她又何尝没想过辞职以后的日子,光有豪情壮志解决不了温饱问题。
“真的?”冯奕关注着她的反应,不知不觉中,语气里含了些许笑意。
伊楠紧咬下唇,可终究没能忍住,直截了当地提出质疑,“是不是,他跟你说过什么?”
冯奕眼眸中有笑意堆积,他望着面前这个还不太懂得掩饰自己的女孩,挑了挑眉,淡然道:“你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吗?”
伊楠的脸突然涨得通红,有些话即使没有明说,可是彼此心里其实都清楚,谁也不是傻子!
她转身就走,却听到冯奕有力的一声叫唤,“姚小姐!”
她本该不理会他直接走人的,可是不知为何,他声音里有股慑人的力量,迫使她步子缓慢下来,又或许,她对刚才那番谜一样的谈话并没有参透其中的深意,而这深意对她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那就是——在这场角力当中,藏在幕后始终不置一词的梁钟鸣究竟对自己持什么态度?
伊楠并非没有想过,她跟梁钟鸣之间,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是一样,即使他对自己也有感觉,又能怎样?她还没自信或者无耻到妄想他抛开家庭跟自己发展未来。
所以,曾有一度,伊楠也认可他对自己不闻不问的态度,虽然令她心凉,可亦是理性之举。唯一困扰她的,是自己飘忽不定的心,突然被吊起来,意识清醒地悬置在半空,如今想要归于平静,却始终不上不下。
人毕竟还是感性的动物,尤其是象她这样初涉情场的女孩,心头燃起了一把火,想要指望它迅速自行熄灭,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对于那个她耿耿于怀的答案,无论之前有过多少自我宽慰,她都无法否认,自己其实有多么渴望看清它的真面目,哪怕那答案并不像她希望的那样,但真能抓在手里,她也就安实了。
就这么一迟疑,冯奕再次来到她身边。
他们停留的地方,刚巧是一个茶馆,仿古的木质排楼,二楼的窗外飘着一面黄澄澄的旗子,上书一个大大的“茶”字,两边分别垂下一盏红艳艳的灯笼,里面当然是电灯泡,但因为有风,那光就显得闪闪烁烁,忽明忽暗的。
冯奕在她跟前站定,语气柔和而又深沉,“你觉得这样一走了之是最佳的选择么?这么做究竟对谁有好处?”
伊楠抬起头,迷蒙地望向他,冯奕转头望着那茶楼的入口,门边有个穿旗袍的姑娘专业守候着,笑容机械。
“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依旧是淡淡的口吻,吁了口气,才轻声道:“进去吧,他在里面等你。”
“谁?”伊楠震愕不已,以为自己没听清,直愣愣地瞪住冯奕。
可是他相信她明白。
“216包厢。”他简短地说,“有些误会,摊开来讲清楚比埋在心里要好,你说呢?”
直到此时,伊楠才明白冯奕之前费这么多周章,无非是奉命拉自己去见梁钟鸣一面,可是他也清楚,如果直接提出,出于面子,她一定不肯,所以才会如此迂回曲折。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较量,而伊楠,显然跟他不在同一道水平线上。
从头至尾,冯奕都没有捅破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究竟他对伊楠与梁钟鸣的事把握了多少,这在无形中给伊楠留足了面子,至少她可以往好的方面去寻找合理的逻辑:因为泼茶事件,她跟梁钟鸣产生了一些不快,为此她要离开,而冯奕出面调解。
虽然这是一个牵强的逻辑,但此时此刻,伊楠却是如此需要它。
对着伊楠仍犹疑不定的神色,冯奕最后道:“梁先生是个重情义的人——对你、对我,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