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定地望着他,等待着,下一秒他会有怎样的反应,她猜不出来。
原来,她这样在意他的反应。
梁钟鸣终于缓缓转过脸来,朝她生疏地笑了笑,掩饰掉一丝虚弱,“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因为酒精,也因为过度紧张,伊楠已经有些晕眩,她盯着他含笑的面庞,他眼里那一抹显而易见的忧虑,只觉得有一盆冰冷的水迎面浇了上来!
她毫发无伤,还是那样安静地端坐着,可是心已经湿了。
她以为他至少会给她一个回应,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发生!
她愣愣地望着他,看他姿势优雅地结帐,与人微笑地客套…
她只觉得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悄没声息地带过!胸腔和脑子里轰的开始热胀,她突生出一股执拗的情绪,她一定,一定要让他知道,过了今晚,也许她再也没有这样的勇气…
他结完帐,脸上还带着沉稳的笑意,适才那一丝无措早已被压到不知名的角落里,再难抬头。
这么多年,他始终不偏不倚走在用理性铺陈的道路上,不曾差池过半步,过去不会,现在不会,永远也不会。
“我们走吧。”他笑吟吟地看着她说。
伊楠坐着没动,只是拿眼紧盯着他,目光中带着难以名状的狂热和昏乱,“我喜欢你。”她终于又清晰地说了一遍。
他蹙着眉笑了笑,“真醉了。”
他伸手去扶她,却被她用力甩开。
眼泪涌入眼眶的同时,心里却感到一片冰凉,那股刚才还熊熊燃烧起来的炙热火焰又一次轻易被冷水浇灭,她从上到下都湿漉漉,凉飕飕起来。
她知道自己正在干傻事,而他纹丝不乱的表情和始终荡漾在唇边的微笑就象一面犀利的镜子,照出她的愚蠢和荒诞。
她猛地站起来,脑子里有轻微的晕眩,可是她咬牙稳住了。她逼近他一些,用尽了力气,几乎是恶狠狠地对着他嚷:“你听见没有——我喜欢你!”
喧嚣的音乐嘎然而止,也许是两首曲子之间的交替停顿,而她那句响亮的宣言无比清晰地被数众人捕捉,不少眼睛正朝这边张望,好奇地寻找那尖利声音的来源。
梁钟鸣终于避无可避,想装傻都不行了。他侧着脸,有短暂的思量,然后扭过脸来,“伊楠,我不太明白…”
伊楠忽然彻底清醒了,她看着他一脸思索过后的表情,听着他不温不火的语调,尽管他还没开口,她却已经知道了答案。
四周安静地如此诡异,那股强大的沉默力量象一块巨石一样朝她压迫过来,她只觉得心上越来越沉重,她喘不过气来!
她干了怎样愚蠢透顶的傻事!
还没等梁钟鸣反应过来,伊楠已经失控地冲了出去!
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唤自己,于是越发加快了步伐,一口气跑出去老远,仿佛后面有猛兽追来。
很快让自己隐没在一条老弄堂的昏暗之中。
她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只是觉得混乱和疲倦,这样也好,这样她还不至于立刻体会到那羞窘难当的滋味!
天很热,即使是繁星满天的夜晚,空气里涌动的也全都是燥热,这个季节,一切都不安而躁动。
衣袋里的手机焦急地响了一遍又一遍,她拿出来看,果然是他。她看着那上面显示出来的他的名字,曾经令她那样欣喜和期待,现在却只觉得刺目。
她狠狠摁断,然后直接关机,难堪开始在心头卷起,越聚越浓,她只能强令自己拒绝思考。
在弄堂里七拐八弯,出口处原来是护城河,这个地方,她一点儿也不熟,可是今晚的她并不在乎。
沿着护城河她又走了老远,什么也不想,不去想怎么收拾这个局面,更不去想他现在在哪儿——是不敢想。
渐渐地,连行人都看不太见了,路灯昏昏欲睡,她看表,果然很晚了。
她不想继续流浪下去,除了租住的地方,她想不出还有第二个去处。
她在就近的公交车站研究了一番,依然理不出个头绪,脑子里乱乱的,没法静下来思考,哪怕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车来了,她看也不看就跳了上去。
车上人很少,司机有些纳闷地特意瞟了她一眼,也许她的神色太过古怪。
她挨着窗坐下,空洞的目光,抓不住的思绪,突然希望这车能够带她远离人烟,还她以往的宁静欢乐…
车停了,司机扬起嗓门催促她下车。
她迷惘地起身,走下去,环顾四面,心底竟有失落涌起,理智就这样一点点地回归。
这地方她认得——汽车总站,她时常来来往往的地方,这个时间,她还赶得上最后一班往西郊的公车。
伊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拖着疲惫的双脚,她还是慢吞吞地上了楼,走进最熟悉的现实中。
舍友们都安寝了,她连洗漱都懒怠做,直接推门回房。
床头柜上压着一纸留言,潦草的字迹,是同舍的晓晴写的,“伊楠,有位梁先生打过几次电话找你,要你回来后速给他回电话,他有急事找你。”
末了还有一行小小的批注:你要跳槽了?
伊楠捏着那张纸,刚刚平静下去的思绪又汹涌翻腾,她无心理会同学的猜疑,只是专注地考虑一个问题:要不要给梁钟鸣打电话?
她当然清楚他这么着急地找她,是为了要确认她没事,她冰凉的心底终究泛起了一丝微薄的暖意。
可是这暖意很快就被无边的羞窘和沮丧所吞噬!
那原本不为她所知,而其实早就萌芽在心间的欲望,那内心深处最隐蔽的秘密就这样被自己轻易抖落了出来,她怎么可能再与他坦然相对!而他以后,又会怎样看待自己?!
伊楠的身体再一次陷入冷热夹击的煎熬,象发烧,又象掉进了冰窟,她脸朝下倒在床上,一动不动,良久,双肩开始抖动,有压抑不住的啜泣从掌心泄露出来,在这漆黑的夜里,难堪而绝望…
其实没有多久,就已经接近凌晨,她终于再度平静下来,前思后想,还是给梁钟鸣发了条短信,无论如何,她不希望他担心自己。
“我没事。以后,请别再来找我。”
她没有等来梁钟鸣的只言片语。
也许,她的决定对他来说,未尝不是最好的选择。

25. 心上的一根刺(一)

伊楠拎着刚从超市里选购的一网兜新鲜菜蔬往公寓方向赶。途径小区门口,一眼瞥见角落的报亭竟然还开着,以往她回家,基本上只能瞧到一个黑黢黢的四方轮廓。报亭的顶端亮着黄澄澄的灯光,在初冬的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伊楠脚步滞了一下,忍不住折身过去挑了几本休闲杂志,今晚,她不再需要深奥难解的参禅一样的阅读,她要彻底放松。
到了公寓楼下,伊楠在电子门前站定,正待输密码,肩上冷不丁被人拍了一下, 她吓了一跳,却没敢回头,身子一动不动,连带按在密码盘上的手都顿住了。
孟绍宇的声音旋即在耳边响起,“嘿,我好像没有施定身术啊。”
伊楠一听是他,暗舒了口气,身子松懈下来,很快解了锁走进去,一边向跟上来的孟绍宇慢吞吞道:“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他们到了电梯边,孟绍宇按了上行钮,等电梯下来。他饶有兴趣地问:“是什么?”
“有个人在草原上走,肩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搭住,他扭头,竟然对上一双狼的眼睛,狼见他转过脸来,就一口咬向他的脖子,鲜血爆喷…之后,他就成了狼的美餐。”
孟绍宇啧啧地摇着头,“真残忍!”然而,他闪亮的眼睛眨了几眨,随即眯起一些,“你把我当成狼?”
伊楠斜睨着他,“你不是吗?”
电梯下来,门开,他们走了进去。
孟绍宇耸肩,“随你怎么说吧,反正在你眼里,我就不是好人。”他低头瞥到她手上的杂志,立刻抽过来,哗啦啦翻着,扫了几页,拿眼瞄瞄她,“想去旅行?记得一定得叫上我啊!”
伊楠伸手刚想问他要回来,拧了拧眉,索性把手里的马夹袋也一股脑儿塞给他,拍拍手道:“一起拿着吧,到家门口还我。”
孟绍宇盯着她,当然明白她的用意,呵呵笑起来,嘴上却道:“荣幸之至!”
他单手将袋子整个提起来, 隔着半透明的塑料袋审视了半天,涎着脸问伊楠,“这该是咱们今天的晚饭了吧?”
伊楠已经从电梯里出来走向自己的公寓,开了门,返身将袋子和书从孟绍宇手上接过,纠正他道:“不是‘咱们’的,是‘我’的。”
孟绍宇抵在她家门口,死皮赖脸地纠缠,“姚伊楠,别这么小气嘛!难得今天大家下班都这么早,凑一块儿吃,多热闹!”
“还早?都七点了。”伊楠紧绷着脸,“幸亏你不是我老板。”
门被他拿身体顶着,没法关,伊楠无奈,顿了一下,忽然觉得多个人吃饭也许不是坏事,于是改变了主意,仰脸问:“你没什么病吧?”
孟绍宇马上利索地答:“没病!没病!上个月刚做过体检…要不要我把体检报告拿来给您过过目?”
“免了。你先回去,做完饭我叫你。”
“好勒!”孟绍宇乐呵呵地交出战场,“够爽快!”
伊楠在家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只要愿意,她的一日三餐,甚至住宿都可以在酒店解决。只是连续两次被“幻象”所困扰,令她对自己的精神状态产生怀疑,她需要改变,需要彻底放松,于是越来越不想泡在酒店,哪怕回到家,也不过是一个人面对无聊的四壁。
以前在家里,奶奶烧得一手好菜,她一心想把伊楠培养成贤妻良母,所以很早就教会她怎么煮饭,烧菜,煲汤。不过那真的是太久以前的事了,伊楠凭着稀疏的记忆,买了材料回来,本打算一个人消受,既然有人愿意当白老鼠,更好。
刚把米架上锅,把菜洗好,门铃就迫不及待地响起来了,不用猜,就知道是谁,她擦干净湿淋淋地手跑去开门,唇边情不自禁就扬起一抹笑意,正如孟绍宇所说,一个人的确太寂寞了。
开了门,但见一脸清新的孟绍宇笑眯眯地跨进来,他似乎冲了个澡,连衣服都是新换的。
“做怎么样了?”他开口就问。
“才开始,且得等呢!”伊楠在他身后把门关上,又跑进厨房忙活。
他随脚跟进去,炉子上正蒸着饭,他不觉嚷道:“咦?你怎么用高压锅煮饭的?我跟你说,我在商场见过一种电饭煲,体积不大,全自动的,很管用。样子么…”他拿手比划着,也不管伊楠看没看见,继续道:“有点象吸尘器。”
伊楠把洗净的菜都捞到筐里,笑道:“那是不错,又能煮饭,又能吸尘。”
“我不跟你开玩笑,真的。”他手一扬,打了个响指,“改天我去买个回来,反正就俩人,买个最小号的,能煮两人份的饭就可以了。”他越说越当真。
伊楠不客气地推开他,把右边灶台上的盐罐子拿了过去,“少来,我没准备长期请你吃饭。”
“你别一副不待见我的样子,大不了以后我按月付饭钱给你。”
“我可不想给你当老妈子。”
孟绍宇睁大了眼睛,“你想冤死我?!就你这样的,给人当老妈子?怎么也得是如夫人啊!哈哈。”
他笑得开心,殊不料伊楠的脸色一阵发白,手上举着的盐勺没抓稳,细盐洒了一地,她很快蹲下身去,用手掌在蓝灰的地砖上用力地将盐粒归拢,一声不吭。
孟绍宇也蹲下身子帮她,见她神色有些异常,思忖自己玩笑开大了。
伊楠低着头边忙活,边慢慢道:“你还是在外面呆着吧。”
孟绍宇听她嗓音有些变调,心里顿时惴惴不安,居然什么也没敢反驳就乖乖地退了出去。
好心情需要努力培养才能有所收获,然而一个小小的打击就能将其销毁殆尽。
伊楠对着地上散乱的盐粒发了会儿怔,一时兴味索然,可等吃饭的人还在外面,她没道理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就把人赶走。
叹了口气,她起身继续,如果厨师的心情会融入饭菜之中被食客品尝出来,她只能觉得抱歉。

26. 心上的一根刺(二)

简单的两菜一汤,却费了近一个小时。
伊楠将饭菜端上桌时,见孟绍宇正坐在窗边的桌子上,就着白纸素描,神情专注。
“可以吃了。”伊楠朝他叫了一声。
孟绍宇嘴上答应着,手里却停不下来似的走笔如飞。伊楠走到他身旁,低头去看纸上的内容。原来他画的是自己,已经初具规模,正在补充光线的明暗度。
画中的“她”轮廓清晰分明,一双眼睛尤其传神,显然不是信手涂鸦。也许是平常看他懒散惯了,冷不丁窥到他的长处,难免有些意外之喜。
终于完工,孟绍宇扬手递到她面前,笑嘻嘻道:“怎么样,像不像?”
伊楠举在手里左右端详了几下,嘴上却文不对题,“这纯粹是你的兴趣爱好还是你的副业啊?”
孟绍宇起身,拍了拍手,面露得色道:“兼而有之吧,有个朋友开画廊,跟我约过几幅,据说反响还不错。”
“是嘛!”伊楠瞥了瞥他,很直接地问:“你一幅画能卖多少钱?”
“俗人!艺术是不论斤卖的。”他跨步去卫生间里洗手。
伊楠笑,“我也没说你的画只能被废品站收购啊!”
他在卫生间里探出半个头,直着嗓子道:“别担心,你这幅不收钱,我还可以免费帮你裱起来!”
两人坐下来吃饭,伊楠不觉打趣他,“你一定给很多美眉画过像吧?然后一个个地顺利俘虏到手?”
她不知怎么又想起那晚在墙角落里见到的那一幕,再审视面前的孟绍宇,面色纯净,气质优雅卓然,怎么也不像个随便的人,可见人是不能光凭外表来判断内里的。
孟绍宇听她调侃自己,脸上开始显出无奈,顿了一顿,才道:“我不是生而为花花公子的,只是没遇对合适的人而已,所以得一个个的找来试啊。”
伊楠抿着嘴乐,然后故作关切地问:“你也不小了吧,二十八还是三十了?也该试出来了。对了,前两天看见有个女孩送你回来,你现任女友?”
孟绍宇赤裸裸地盯着她,斩钉截铁地回答:“我没有女朋友!”
伊楠一看这架势,唯恐他乘势耍无赖,赶紧给他盛了碗汤,热情招呼,“来,吃,多吃点儿!”
孟绍宇却不肯就此放过机会,一边接过她递来的汤,一边不满道:“你说我哪里不好了,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好歹也是个白领,你怎么就这么瞧不上我?”
伊楠垮了垮肩,知道不讲明白他不肯罢休,于是干脆道:“你别费劲了,我只喜欢专一的男人。”
孟绍宇的脸从汤碗上抬起,眼睛眨了几眨,道:“那你恐怕要失望了,现在哪还找得出这样的男人来。”
伊楠怔怔地,仿佛也有些心灰意冷,隔了片刻,才惨淡地问:“是不是男人都想当段正淳?”
“段正淳是谁?”
伊楠闭眼,叹气,嘟哝道:“咱们有代沟,算我没说。”
孟绍宇大笑起来,“我蒙你呢,金大侠谁不知道啊!不过的确,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段誉如果不是因为那几个女孩都是他妹子,估计也就都娶了,金大侠说到底还是传统。”他用筷子夹了点蔬菜放自己碗上,却没有立刻吃,想了一想又道:“不过段正淳也没什么不好,英俊潇洒,风流倜傥,至少他对着每个女人的时候,都是一心一意的。”
伊楠见他居然对段正淳颇有推崇之意,暗自冷笑,“这么说,你是他转世不成?”
孟绍宇愣了一愣,遂又笑嘻嘻道:“我比他差点儿,人家怎么说也是个王爷。”
伊楠哼了一声,“还算有自知之明。”
“你喜欢谁?”他反问伊楠。
“我?”伊楠愣了一下随即答道:“乔峰!”
他一听,立刻啧啧地咂嘴,摇着头道:“你是典型的小女生情结,所以会喜欢悲情英雄。这年头,也许象段正淳那样的情人能找着一大堆,可是乔峰?呵呵,反正我是没见过。”
伊楠有些不服气,“这世上,总会有的,总会有这样一个人,只是…”她猛地住了口,眼神无端空洞起来。
她蓦然间觉得烦躁,不想再谈,而孟绍宇也似乎从她的话语和神色之间读出了什么,很自觉地刹车转而聊开了别的话题,而她却开始漫不经心起来。
一顿饭的时间,孟绍宇对她手艺的溢美之词已是不计其数,伊楠的脸上却了无得意之色,不敢轻易接他的话茬,待到吃得差不多了,听他又开始给自己戴高帽,这才谨慎开口道:“你不会是…想借着夸我以后经常过来蹭饭吧?”
孟绍宇连连摇头,拿手指点着她道:“你这人,疑心太重!”
伊楠被他一语道破,也有些不好意思,一时沉默起来,她记得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
吃喝停当,孟绍宇抢着收拾饭碗,倒令伊楠惊讶,“你还会洗碗?”
“废话!”他拿白眼伺候她,“我从高中开始就住校,什么粗活没干过!”
伊楠乐得逍遥,看他乐颠颠地忙碌,这也算她辛劳一场的回报吧。
她倒了两杯饮料,自己捧着一杯边喝边看刚才买回来的杂志。
等了足够长的时间,仍未见孟绍宇从厨房里出来,她想象不出他干家务会是什么样子,于是擒着杯子踱了过去。
碗早已洗好,垒成一堆放在操作台上,孟绍宇挽了袖子,正用干毛巾逐个地擦拭,他干得煞有介事,伊楠难得看到他这样一副认真的神色,心里的某处蓦地一动。
不得不承认,跟孟绍宇在一起时感觉很不错。不用费心去猜度对方的心理,也不必在意他是否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心情沉郁,这种全身心放松的感觉是她从未体会过的。
然而,这快乐是否与爱情有关,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联系?她不是十分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讨厌他,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很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时光。跟他在一起时,没有那种伤筋动骨的痛苦和疲倦,而这,正是她极度渴望的。
所以,对着孟绍宇时,她在潜意识里偶尔也会遗憾,如果他没有这个毛病,也许她真的愿意与他尝试。
然而,有些原则性的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她不想爱上一个花心大萝卜,那绝对是自找麻烦。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成为纯粹的朋友。
啜了口手上的饮料,伊楠在他身后开口道:“对了,请教你个问题。”
孟绍宇回头瞅她一眼,脸上重又堆积起戏谑,“不敢当,请说。”
伊楠慢慢地搓着手里的杯子,有些支吾,“你上回说…你以前也读过四十二章经,我只是想问问你,有什么办法…可以…真的忘记过去?”
她说得断断续续,其实心里已经在后悔,不该这样贸贸然地去跟他探讨如此敏感而深奥的问题,也许是他刚才那个温馨的背影给了自己错觉。
孟绍宇将手里最后一个托盘擦净,搁好,然后转身,双手反撑住台面,定定地望着她,目光却异样深沉。
伊楠的心里没来由地一紧,几乎不敢与他对视,唯恐被他窥破内心,她迅疾地别开了目光。
孟绍宇却什么也没有说,他忽然大踏步地走出去,象风一样卷进阳台,伊楠错愕地瞪着他的背影,脚下情不自禁地跟过去。
厚重的窗帘被孟绍宇有力的双臂扯开,他的力气过猛,有些地方微微撕裂,伊楠不知道他要干什么,怔忡之间,竟忘了去阻拦他。
很快,他已经在将玻璃窗也一扇扇地打开来,久未曾动过的窗子发出咯吱的令人难忍的声音,清冷的风赫然扑进来,伊楠浑身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过来,忍不住叫道:“你想干什么呀?!”
孟绍宇把所有的窗都开好了,才回过身来,他注视她的眼睛如此闪亮,在黑暗中,伊楠能看到他眸中有光在闪烁。
“是不是觉得很冷?”
伊楠没好气地走过去关窗,反诘道:“你说呢?有病是不是?”
“关着窗自然会很温暖,”他在身后悠然问,“可是别忘了,任何空间都有通风透气的必要。”他顿了一顿,又平静道:“心也是一样。”
伊楠怔住,扶着窗的手僵在那里,半晌,她才扭过脸来看他,眼神逐渐柔和。
他眼里的调侃和油腔滑调也荡然无存,他没有走近她,隔着清冷的风,她听见他低沉的嗓音缓缓又道:“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能用游戏的心态去看这个世界…还有什么过去是忘不了的?”
伊楠在他清亮的眸子的注视下,赫然转头望向遥远的星空,她想起小时候自己特别喜欢和爷爷一起睡在夜空下辨认星座。
同一星空下,她还能找回童年时的那份清明平和的心境么?

27. 爱意,在较量中飘摇(一)

再见梁钟鸣,是在半个月以后。
伊楠所在的恒久机械有限公司恰巧生产与远大产品相配套的零部件,恒久一直希望能与远大合作,只因规模小,始终未得远大的青睐,但这个局面在恒久新的总经理李岩上台后开始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