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与异性之间的拥抱,一丝睡意和另一种完全相反的紧张情愫同时在她体内升起。

“如果我吻你,你会不会晕倒?”渡边翼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她突然感觉圈在她腰上的手向内收紧了些。

“不会晕倒,”她轻笑着把头从舒服的依靠上移开,“但会吓倒,渡边,有点太快了。”太熟悉了,她没有那种慌乱到手足无措的感觉。

“那我就等到明天吧!”渡边翼温和一笑,吻了吻她湿湿的发心。

明天?冷以珊开玩笑地说,“你是不是想在一夜间就让我们之间发生质的变化?”

“我随时做好结婚的准备。”渡边翼接嘴道。

她一怔,仰起头,震愕地看着她,渡边翼微闭下眼,头缓缓低下来。暖暖的男子气息柔柔地呼在她的脸上。

“冷医生,VIP病房的病人让你过去。”值班护士“砰”一下推开门,把冷以珊吓得从渡边翼怀中跳了出来。她竟然忘了这是在办公室。

值班护士最半张着,羞窘地看着地板,“对不起,我下次一定先敲门。”

渡边翼轻笑着耸耸肩。

“。。。。。VIP病人…。是谁?”冷以珊好不容易寻回了自己的声音。VIP是医院里最高级的病房,不差似酒店的高档房间,医疗设施一流,狐狸一流,价格更是一流。

“就是今天刚刚住进来的大岛浩先生。冷医生,我不打扰你们啦!”小护士拉紧门,像逃似的跑开了。

冷以珊平静了下心绪,“好,我一会就过去。”

“和那个服装设计师同名同姓。”渡边翼说。

“就是他。”冷以珊麻利束好长发,戴医帽、口罩,穿上衣袍。

“他心脏不好?”

“不是普通的不好。”冷以珊纤细的睫毛颤抖了下。

“那天看他的服装秀,很正常啊!”

“他很会掩饰自己。”冷以珊转过身,把手放进渡边翼的掌中,“怎么办,我要去忙了。你回寓所吧,我可能要到午夜才能回家。”

渡边翼温柔地一笑,“去忙吧,别管我。”

她会越来越沉溺于他的温柔的,“嗯!”她淡雅地笑笑,拿起病历夹,走出办公室。走了几步,她又悄悄回头,从门缝中看到渡边翼从她的书架上拿出本医术,坐在桌后,一副准备深读的样子。

她的心“咯”的一下。想到有一个人在长夜里守候她,心里瞬间就暖暖的。

好的心情一直保持到她走进大岛浩的病房。

“冷医生,你终于来啦!”看护玲子像看到救星般紧握住她的手,话音都有些颤抖。

“病人有什么异常吗?”这是冷以珊直觉的反应。

“不是,他…。还好,一直在问你为什么还不来,我解释了几遍,他都听不下去。那双眼冷起来冻死人,脾气大得很,还有许多恶习。”玲子压低嗓音嘀咕。

不会吧,大岛浩通常在女子面前都是一副情圣样,哪里会有脾气?“我知道了,你去休息会,我去看看他。”

冷以珊推开病房的门,“咳,咳…”一室的烟雾呛得她咳个不停。

她扔下病历夹,打开窗户,房间里的厌恶逐渐散开。大岛浩半躺在床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握着笔正在一张大大的画板上勾勒着线条。床边的桌上,放着一瓶打开的低度酒。

脸上的妆和指甲上的指甲水已经卸去,呈现出暗紫的颜色,但这一点都没有影响他的俊美,反而更添一抹魅惑的邪气。

虽然心中有了准备,但看到他的肌肤,冷以珊心中叹了一声,这是心脏重症病人才会有的肤色。

“嗨,你来啦!”大岛浩放下画笔,端起酒瓶,“满意你所看到的吗?”

冷以珊一言不发地走过去,拿开他手中的酒瓶、手指中的烟和画板,一并扔进了垃圾篮里。“我的第二个要求,你要彻底远离烟、酒、生活有序、暂时停止工作。”

“你的第三个要求是不是要我陪你上床?你们这种常年呆在医院里的书呆子,很少见到这样的帅哥吧!”大岛浩笑得有些邪恶。

冷以珊无法相信地看着他,文静的面容一冷,“大岛先生,这样的玩笑很冷,一点都不好笑。”

“是吗?我只听说医生管治病,却不知一声还管生活作息、兴趣爱好,这好像是家人之间才有的要求,我们有那样的关系吗?”

冷以珊试着让自己平静,不为他的话语所动,“大岛先生,你如果不能接受…”

“又建议我换医生是吧!”大岛浩笑容坏坏,“院长建议我换医院,你建议我换医生,呵,都是一个调调。你们这群冷血的人,在你们眼中,人是一块块肢体拼凑的标本,心脏只是一个瓣一瓣的组成体,你们不懂人是有感情的、有七情六欲,有所想有所思。服装设计是我的生命,酒和烟是我活着的支撑,女人是我灵感的源泉,你享受过生命吗?告诉我,除了看病,你还会什么,又体会过什么?笑的时候,脸上的肌肉都是僵僵的。也只有你这种无趣的人,才会说出不带任何感情的话,才会无情地剥夺别人的快乐。”

 

第二卷 不惹尘埃 第七章 薰衣草花语(二)

生平第一次,冷以珊觉得自己抵达了失控的边缘。手术后一直空落落的胃在抽搐,额角沁出点点虚汗。

大岛浩挑衅似的挑高眉角,眼底隐藏着难以捉摸的暗光。

手轻轻握成拳,冷以珊闭一下眼,吸气。一个好医生是不应该有太激烈的情绪,不会为病人一两句极端的言语让心情波动。

“大岛先生,若不是因为你身体不适,我们也不会相遇。你住在医院里,成了我的病人,我会尽一个医生的职责,为你医治,也请你尽量配合我。出了医院,你是什么身份,我又会如何生活,那不是我们讨论的问题。我刚刚提出的要求,那只是要求,不是命令,不带任何法律的强制性,是基于我对你生命的尊重,如果你无所谓,我无话可说。”

她真想为自己的这一番话而鼓掌,她在失控的边缘晃了晃,站住了。从医几年,见过病患无数,好坏坏话听过许多,但从没有一个病患这样的当面羞辱她。若不是她是他的一声,她会转身而去,不,也许会上前给他一巴掌,打掉他自以为是的轻声面具,不会多看他一眼。对,她二十多年的生活,除了教室就是实验室,现在是医院和寓所,她是书呆子,非常的无趣,但这是她喜欢做的事,是她的人生,与他有什么关系。

她真的很讨厌讨厌这个自恋而又无礼的大岛浩。但他不会让她讨厌多久的,冷以珊默默地打量着大岛浩青紫的面容,无需CT片,她也能想象那颗心脏是什么样子。

有那样的一颗已快衰竭、马上就要停止工作的心脏,为什么还能有这么大的气势,她不明白了。

那个晚上的服装秀,他让整个T型台都焕发出属于他个人的魅力光彩,让每一个人的心都为他的微笑而跳跃,这个生命现在在缓缓流逝,时日已经无多。

她同情地把脸转向窗外。

夜风轻轻地从窗外吹了进来,风中有松树和青草的清新气,还夹着樱花柔柔的甜香,札幌的夏天悄悄来了。

大岛浩冷冷勾起唇角,掀开被单,从床上坐起,大大的病号服穿上它身上有种慵懒的性感味道。他走到冷以珊面前,嘲讽地一笑,“你终于让我见识到与你名气相符的一面,够修养够冷静。对于我来讲,苟延残喘地或者,还不如潇潇洒洒地离开。所谓生与死,只不过是一口气的闭与合。我不贪生,不会白痴的一位你可以挽救我的生命。我来到这里,只有一个要求。”

紧握的手指慢慢松开…。

大岛浩伸出右臂放在她纤细的肩头,“你想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让我再活一年。”

冷以珊惊得睁大双眼,一时间搞不清楚他究竟说了什么。当明白他的话意时,她怔住了。

“做的到吗?”他松开她,退后一步,声音冷漠疏淡。

“为什么是一年?”冷以珊静静地拧下眉。

“我还有一件事没有完成,一年的时间足够了。开个价吧!”他紫青的嘴唇抿得极紧,肌肤青紫煞白,有种近似骇人的透明。

冷以珊觉得一阵寒冷,湿湿的,直袭进骨头里。

“如果你继续无所收敛的生活,我及时为你安装人工起搏器,你的心脏也会很快罢工,然后身体的其他器官跟着休息,你不能走动,抬臂都不可以,呼吸也慢慢消失,我不是山底,无法给你满意的答案。大岛先生,钱不是万能的。一个病人,哪怕只有几个月的生命,我都会去努力。但是你的要求,我很抱歉。”她平静地看着他。

一声狂笑自大岛浩的唇角逸出,青紫的面容颤动着,他笑得纵情,笑得畅快。“冷医生,你真的是个很冷漠无情的人,像一块化石一般,沉默了几万年,没有一丝丝人气。这是你本性使然,还是你高贵的职业道德呢?我欣赏你的坦白。好,我接受你的建议。”

清丽的双眸闪过愕然。

“换医生吧!”大岛浩漠然地转过身去。“这个世上不是只有一个冷医生。我小小的要求,总有人会做到的。”

他从垃圾篮里捡起画板,跳上床,拉过被单,沉浸于他勾勒之中,当房中没有她的存在。

冷以珊的心莫名地一阵剧痛。“我想明早你就会看到你的新主治医生。晚安!”她轻盈地走出病房,带上门。

病房里,琴音睡着了,小脸上皱成一团,像是梦中都在忍着痛。冷以珊你把听筒放在她的胸口,心跳弱弱的,但还平缓。她对陪护点点头,走进另一间病房,今天刚做过手术的中村还没有苏醒,手臂上一管血浆、一管点滴,缓缓地流进他的体内。这么大年纪,六个小时的手术消耗了他太多的体力。

“一小时量一下血压,二十四小时的心脏监听仪时时关注着,有事,给我电话。”

她低声对看护说。

中村的儿子是个老师的中年人,憨厚地对她一笑,无措地看看父亲,“冷医生,我爸爸他还要多久才能醒?”

“考虑到他的年纪,麻醉的吉良加大了些,这样可以让他好好地休息,争气早点恢复体力。麻醉过去后,就可以醒了。”

“呵,是这样啊!麻烦冷医生了”中村儿子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感谢地将她送出病房。

病房的走廊上静悄悄的,各个病房的灯也陆续暗了下来,值班的护士轻手轻脚地在各个病房间巡视着。

冷以珊抬头看看手表,十一点半,又近午夜了。

“都结束了吗?”

渡边翼从桌后站起,拉住她的手,为她解开脸上的口罩,拿下医帽。

她像个孩子般,听话的任由他摆布。

“来!”他按着她坐下,像变魔术般拿出一个保温杯,揭开,一股香香、甜甜的味道在办公室内弥漫开来。“你走后,我出去买的,趁热吃吧!”

是汤圆,樱花汤圆,怪不得那么香那么甜。

冷以珊悄悄咽下一口口水。

“怎么了,不喜欢吗?”渡边翼俊逸的双眉微微皱起,眼中满是疼惜,“先将就着吃点吧,一会回到家,山本太太的夜宵定然还热着呢!”

冷以珊吸吸鼻子,不晓得为什么,有点心酸。渡边温和、俊逸,外表不差大岛浩,身家又高、学历又高,为什么人的品质差别会这么大呢?

见识了大岛浩的恶劣之后,才知渡边翼完美得如天使一般。

她何其幸运被渡边爱着。

午夜,札幌的街也安静了,三三两两的行人穿过街道,车业少了许多。渡边翼把座椅放低了些,好让冷以珊躺着休息。

“大岛浩的检查结论出来了吗?”

“嗯!”

“他能承受自己的病情吗?”

“外表是只骄傲的孔雀,内在是只有颗坏心的恶狼,坚强着呢!”她嘟哝着在椅上换了个姿势,面对着渡边翼。微暗的灯光下,他薄薄的嘴唇弯出优雅的弧度,俊逸得令她有一股莫名的心动。

“哈,这是什么样的珍稀动物。”

“还珍稀呢,怪物一个。他怀疑我的医术,要求换主治医生。”

“这是玩笑吗?”渡边翼惊讶地问。

冷以珊眨下眼,揉揉额头。“是事实,他嫌我要求高,管束多。第一次遇到如此强悍的病患。”

渡边翼眼底满是骄傲,“我想他马上就会后悔了。”

“我不这样认为,他自恋但不自大,他很清楚自己的病情。”

“他认出你了吗?”

“呃?没有,只是打过照面,哪里可能记得,何况我还有口罩呢!”

车停在别墅的草坪外。渡边翼停下车,没有开车门,笑容温柔得如同春天里的微风。

“我真希望别人永远看不到你口罩后的面容,那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冷以珊。不是优秀地令人仰视的冷医生,只是一个清丽文静的小女子,会害羞会无措,看着我时,目光在躲闪,现在,她低下头,连慢慢红了。”

“渡边…。”她轻笑地别过脸,“不要玩催眠。”

他凝视她,突然飞快地在她唇上轻啄一下。她怔住,脸“腾”地涨得更加通红。

“以珊,不要太专注你的工作,留点时间给我好吗?”他轻轻拥住她。“我们在一起时,你不能想工作,不能像别人,心和眼中都只能有我。”

“渡边,如果你接住到别的女子的话,会不会发现我根本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她莫名其妙的问一句。

“这六年来,我眼里只有你一个。智商再不如你,也不会六年都不清醒吧!不要猜疑,不谈六年,路十年我都会迷恋你的。”他轻抚着她软软的秀发,嗅着她发上清淡的香气。

“我会的东西很少,性子无趣、代办,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她是中国人,出生于上海小弄堂,就会读书,其他一无是处,而他优秀出色,两个人好像不太相配。

他眼中有了笑意,“我的大博士,今天怎么这样不自信了。有时我也奇怪,读书时倒追我的女生多的是,我随便挑一个多省事啊。追你多辛苦,等了六年才敢开口提交往,唉,说出去同学们眼球要落一地。可我就是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就觉得整颗心都满溢着幸福。”

“真的吗?”她俏皮地笑了。

“唉,以珊,再过两年,我都快三十了,这次纯情少男少女的表白已经不适合我们了。我们是成年人,你可以问些难度高一点。”

“比如?”

“比如夜这么深,你累得眼都睁不开,问我可不可以陪你进去喝杯咖啡提提神?”

她娇嗔地解开安全带,文文地打了个呵欠,“明天又不休假,你想我起不来呀!”

真是个大煞风景的话,渡边翼宠溺地摇摇头,下车为她打开车门,把她抱下车,紧紧地贴在怀中,让她贴着他的胸膛。“不会天天都忙的。哪天不忙,我们真正的约会吧,没有外人的打扰。我们彼此的工作都非常忙碌,晚上的时间又有限,这样的分离真是残酷。以珊,我越来越不想和你分开了。”

她听着他的心跳。心脏的跳动节奏而有力,肌肤滚烫。她知道他真的爱她,他们都是成人,她感觉得到他这六年压抑的不只有情感,但他尊重她,她没有爱上他时,他仍会压下所有的冲动。

但她还没准备好在清新的早晨睁开眼时,面对一张异性的面孔。

“渡边,你也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吧!”她从他怀中退开,把他推进车里。

渡边翼打开车窗,伸手抚摸着她的脸,“想着我,以珊,明天见!”

“明天见,我带山本太太的味噌汤给你喝!”她有点不舍得挥挥手。

路灯昏黄。

夜风薄凉。

渡边翼的车拐过绿地,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冷以珊拖着疲累的身子走进别墅,懒得开灯,靠在客厅的沙发上,肚子面对一室的黑暗。

“小姐,你怎么睡在这儿?”

谁在拍她,好吵,怎么这样的亮。冷以珊吃力地睁开眼,山本太太一张放大的面容映入眼帘,曙光从窗中透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