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她揉揉眼,坐了起来。

“小姐,你昨天没有回房间睡。”山本太太看着她皱皱的外衣,“澡也没洗。”

冷以珊不好意思地一笑,“昨天太累了,走进客厅,想坐下休息会,居然就睡着了。”

“小姐,你是人不是机器,休息几天吧!”

“嗯,我准备七月回国探亲,那时就多休几天,把觉睡足、身体养好!”

山本太太体贴地点点头,“再去睡会吧,时间还早呢!”

冷以珊摇摇头,“我一会洗澡去,山本太太,请你多做点味噌汤,还有寿司,放进食盒里,我带去医院。”

“给渡边医生的吗?”

冷以珊微笑不答。

“渡边医生是个好男人,小姐可要抓牢哦!”山本太太笑着走进厨房忙去了。

冷以珊很少这么早起床,她拉开纸门,走进别墅后面的庭院。不远处的风景区,如霞的樱花和着嫩绿的树木,形成浮动的花海。晨露穿过树丛,把白皙的樱花映衬得晶莹剔透。风轻轻吹过,一片片粉红近似莹白色的花瓣,从树梢缓缓的飘落,缓缓的在空中飞舞。

一朵花的凋零,有她的周期和定律,不管曾经是如何的美丽。

冷以珊心头突地涌起一缕伤感。“樱花谢啦!”她喃喃地说。

“嗯,六月了,樱花谢了,富良野的薰衣草要开花了,那片花田现在的游客一定很多。”山本太太刚好出来,听到了她的话。

一朵花谢,一朵花开,新的事物总是轻易地就取代旧的事物。谁还会记得那朵曾经美丽的花呢?

这世上最最善变的就是人的心,最最珍贵的也是人的心。

她想起了那个向她要一年生命的男子,生命对于他来讲,是什么呢?昙花一现?

他可以轻视生命,她不敢,所以她拒绝了他。

“小姐,去洗澡吧,早餐要好了。”山本太太从厨房中探出头来。

“我不在家里吃,你帮我全装进食盒吧!”她忽然想给渡边翼一个惊喜。

爱情也是一朵稍纵即逝的一朵花,渡边翼小心地呵护着,她不能总袖手旁观。

无云而又舒适的一天又开始了。

渡边翼住在一幢高档的单身公寓中,他把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来,刚刚驶上车道,看到大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清雅的微笑如窗外拂过的春风。

“不要告诉我你是在梦游?”他打开车门,结果她手中的食盒。

“如果是梦游,你就视而不见吗?”

探身为她拉上车门,顺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温香的脖颈,“对于梦游病人,通常是不要惊动,只要轻轻地跑过去,抱着她,柔声哄着,陪着她一同进入梦乡。”

她眨眨眼睛,“医术上是这样写的吗?”

他大笑出声,稍一用力,将皱眉还在思索的她猛地拉进怀中。

他低头,吻住她的嘴唇,吻得很深。

阳光烂漫地从车窗外洒进来,柔柔地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她有点拘谨,两只手僵硬地张在半空。温和的渡边,唇火热得令她窒息。

她闭上眼睛,双手搂住他的后背。她在恋爱中了吧!

大岛浩很不习惯在这么安静的地方醒来,而且是独子醒来,可怕的孤单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特护玲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为他量体温和血压,每个动作都非常的轻柔,生怕他会突然恼怒地大吼出声。

昨天,他住进病房,她为他卸妆。当他看到镜子中的自己,一拳击在镜子中,对着她大声咆哮。

她刚刚为护理以为超级俊美的帅哥而升起的一丝窃喜,瞬间就蒸发到云层之中。他简直就像一位恶魔,愤怒的眼中燃烧着怒火,像要把她吞没似的。

“先生,好了,你可以去洗漱了。”玲子捧着托盘,声音颤栗。

大岛浩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一直都是然女人爱的,不是让女人怕的。他想说几句轻松的话语安危这个胆小的特护,但他心情超级不好,等了她一下,拎起换洗的衣衫走进浴室。

医生总提醒说,有心脏病的人脾气太大不好,可他现在就是控制不住。

镜子里唇色青紫得妖异,修长的手指泛白,他恍惚看到死神在镜子中对他狞笑。

他闭下眼,深深呼吸,大岛浩不会倒的,一定不会就这样倒下去的。

早餐放在桌上,营养全面却无味,他想喝酒,可惜被那个无情的冷血给扔了。想到那个姓冷人也冷的医生,气不打一出来。冷?日本有这样的姓吗?

管她呢,他炒了她鱿鱼,那个藤野院长会吓呆了吧,看他维护她的样子,真是好爽。报纸上有几条新闻是真的,他对媒体太熟悉了,那个冷医生一定是吹捧出来的,开口闭口就是要求。

烟也没了,真是难受。大岛浩拉开窗帘,推开窗,阳光一下子奔了进来,带着造成凉凉的湿度。

他不禁深吸口气,仲春的味道舒适而温暖,还有股沁人心脾的清香。札幌真的是个好地方。

花园里,三三两两的病人在散步,换班的护士脚步匆匆地走出大楼。一张木椅上,一对情侣在分享早餐,两个人不时相视而笑,好像所有的阳光都跳跃在他们身上。

经过的病人或是护士忍不住回头看看他们,有些还停下脚和他们打着招呼。

大岛浩嘴角勾起一丝不屑,他讨厌玩这种风花雪月般的浪漫,恋爱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上床,那又何必花那么多功夫磨蹭呢!

情侣附近的人渐渐少了,男人突然飞快地在女子唇上啄了一下,女子几张地东张西望,阳光下清丽的脸庞一片绯红,慧黠的眼眸像水波一样荡着。

大岛浩突地觉得女子好面熟,他眯细眼想看个清楚。

“大岛先生!”身后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第二卷 八,薰衣草花语(三)

一尘不染的白大褂,不高不矮的个头,不胖不瘦的身材,中规中矩的微笑,扔在医生群中,你眨下眼就会找不着的那种典型男人。大岛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个冷医生果真言而有信。

“大岛先生,我是英田,是你在本院期间的主治医生。”英田伸出手,眼神空洞、无神,象宿醉未醒。

“你好!”开场白如此的乏味、苍白,大岛浩不禁有些失望。

英田瞟了一眼大岛浩,视线瞬刻就挪开了。这种心脏病晚期的病人,住进来也不过是等死,他不情愿接受这样的病人,好象显得自己都无能似的,可又拒绝不了,藤野院长亲自来找他的。那个中国丫头很会耍花招,遇到可以治愈的就往前冲,这种晚期的就往后退,做医生还能挑病人吗?

“大岛先生,请问陪护你的家属在不在,我想和他谈谈。”英田冷冷地翻着手中的心电图,慢悠悠地说。

“有什么你直接和我讲吧,我没有家属。”大岛浩优雅地坐在沙发上,两腿相叠。

英田一怔,嘴张了张,合上资料夹,“哦,我明白了。一会特护来给你输液,至于治疗方案,等我们会诊好告诉你。”他微微地扯出一丝笑,看着比哭还难看。

“会诊?”大岛浩一摇手,“不需要那么麻烦,我下午要去趟东京,你给我输点护心的药剂,我不想死在半路上。”

“有很重要的事吗?”

“东京电视台有个通告。”他其实不在意那个通告,他在意的是那个通告产生的效应,足可以让那个人在电视屏幕前体会到他心发作时的那种疼痛。

“那种不重要的事,我建议你还是推了吧!你现在的病情不适宜外出。”英田漫不经心地看着他。

大岛浩俊容一绷,“谁说那个不重要的?”

“通告比你的生命重要吗?”英田反问道。

大岛浩一下激动起来,眼底满是怒火,“你有能力就为我医治,没能力就回一声,不要自以为是的在这里指手划脚。”

“你以为我情愿接受你吗?”声音从英田的牙齿间磨出来,“我是为你着想,你要是想走,没人拦你,你这样的病人,医不医治已没有区别,只不过是在折腾钱而已。”

“你…”大岛浩握紧拳头,额角青筋直跳,“你们这种冷血的医院,不值得…一点点信任,吹嘘恶捧,尽做表面文章。没有一点职业道德,只会骗钱。”

“你这么讨厌这里,不如出院。”英田耸耸肩,“要我告诉你出院手续如何办吗?”

阳光将大岛浩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俊眸闪出寒冷的光。“那么麻烦英田医生陪我一同去院长办公室办理出院手续吧!”他一字一句地说。

“对不起,我的工作很忙,不象你凭脸吃饭,钱赚得快,我还要去看别的病人。”

大岛浩逼视着英田,目光冷凝,“请把你刚才的话重复一遍。”

英田畏缩在退后一步,“你难道不是个凭身材吃饭的男模吗?”

“凭身材吃饭,那也要有那么个资质,不象你,毫无医术,还敢胡言乱语。”

英田身突地血直往脑门上涌,他伸出手,指着大岛浩,“你嘴巴干净点。”

“你要怎样?”大岛浩慢慢地走过去,一米九的身高有种逼人的压迫力。

英田气急地推了他一把。

大岛浩一拳将他的脸打得侧过去。

“啊!”玲子捧着医疗瓷盘走进来,刚好看到大岛浩的拳头落下,她惊叫一声,手中的医盘一斜,输液瓶和器皿掉在地上,发出“咣当”的声响,其他病房的护士纷纷探出头来。

不一会,病房外站满了观众。

鼻血缓缓流淌出来。

英田脸上挂不住,眼一眯,从地上跃起来,扑向大岛浩,大岛浩身子一闪,英田扑了个空,只抓住他的长腿,两人撕打成一团。

“英田!”门外一声怒吼,藤野一脸严峻地走进来,“还不松手。”

英田狼狈地从地上站起,甩了下凌乱的长发,紧咬着唇,气得直喘。

“向大岛先生道歉。”藤野严厉地说。

“为什么?”英田非常委屈,“他不仅辱骂我,还出手打人,我只是自卫。”

藤野一挑眉,“那些一会再说,你身为医生,和病人怄打,这种行为太恶劣,道歉。”

英田脸胀得通红,他恼怒地瞪着大岛浩,拭去鼻下的血,僵硬地一低头,气呼呼地掉头冲出病房。

大岛浩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

“好了,大家都去忙吧!”藤野挥手让围观的人群散去。

病房中一片狼藉,气氛缄默着。藤野蹙着眉,慢悠悠地踱了会步。

“大岛先生,你两天赶走两位主治医生,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藤野抬头,眼睛里迸出凌厉的光。

大岛浩吸气,“没有解释,请为我办理出院吧!”

北海道医学院的学生今天到心脏专科医院上手术观摩课。教室就是一间大大的手术室,中间用玻璃隔开,里面做手术,外面是一排排座椅,天花板上还有一台台电视显示屏,透过玻璃不能看清手术的过程,可以在显示屏中清晰地观看。

这种课,医学院的学生总是好奇又兴奋,虽不能亲身体会,但也算是身临其境。

显示屏上开始出现手术室里的画面,护士正在做准备工作,病人还没有进来。每一个学生眼都睁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术室,呼吸都不敢用力,心情自然而然紧张起来。

今天的手术是为一个病人做心脏移植。

心脏移植对心脏的要求很高,心脏源又极为稀少,这种手术一年都不会有太多例。

医院对这种手术特别特别的重视。心脏是昨天从法国空运过来,病人等这颗心脏,等了半年多。

“冷医生呢!”渡边翼是今天手术的麻醉师,冷以翼主刀,助手是一位刚进医院的医生,护士都是在手术室中有过好几年经验的。

美代轻轻一笑,“冷医生做手术前,总要独自呆一会,马上就会进来的。”

“她还会紧张吗?”渡边翼眼中掠过一丝温柔。

“不是紧张,只是平静下情绪。热恋中的女子,心跳总是加速的。”美代打趣道。

渡边翼温和地一笑,戴上口罩,让护士在身后系上手术衣。“她才不会呢,一进医院,她就是最专业的冷医生,看着我的眼神一点波动都没有,让我很有失败感。”

“要求不要太高,出了医院就是你一个人的。在医院里,她是属于我们大家的。”

渡边翼笑着眨下眼,表示赞同。

门轻轻拉开,冷以珊眼眶潮湿,脸有些微红。她看了他们一眼,沉默地走到水池边洗手。

他们都知她对这个手术的慎重,没有人再出声。

“以珊,”渡边翼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耳语。“我先进去了!”主刀的医生是最后进入手术室。

冷以珊抿着唇,点了点头。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他凑近她一点,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脸上,轻笑着拉开通往手术室的门。

冷以珊甩开手上的水珠,美代过来为她穿手术衣、别好头发,戴好医帽…动作熟练而又迅速。冷以珊眼神平和,此时,她已经全部融入了手术的气氛之中,视线里没有了任何外在的人和物体。

水银灯打开,一切准备工作就序,病人的胸腔整个坦露在灯下。

冷以珊深深呼吸,冷静地走向手术床,护士递过手术刀,她侧头看了眼一边冷冻盒里的被保鲜膜包裹着的心脏,刀轻轻地落下。

窗外飘起了细雨,最后一树樱花在雨中纷纷飘落。

一个小时。

二个小时。

五个小时,教室里没有一丝声响,所有的人都屏气凝神,这个时候,针落地也会如雷霆。藤野悄悄走进来,在最后找了个座。电视屏幕上,冷以珊有条不紊地开始检查血管与各处筋脉,她伸出手,护士把手术针放在她掌心,顺便为她拭去额头密密的汗珠。

藤野骄傲地一笑。

胸腔渐渐合拢,冷以珊拿过剪刀剪去线头,心电仪上的一根直线慢慢泛出了波浪。她缓缓抬起头,瞟了眼墙上的挂钟,六小时二十分,她微闭下眼,笑了。这是她的一项新的心脏移植手术纪录。

手术室里每个人互相握手祝贺,手术室外掌声雷动,学生们激动得站起身,敬慕地看着那个瘦削的纤影。

这是一个可以称之为完美的手术。

“站不动了吧!”渡边翼没有象别人那样激动,他的以珊从不会让他失望。他看到她的腿微微有点颤抖,脸色发白。他轻轻柔柔拥抱着她,揽着她走进更衣室。

冷以珊扶着他的手臂,瘫坐在椅中,无力地点头。这种精神高度紧张的手术,太耗心力和体力。

“让美代扶你进去洗澡,然后我们就回去,什么事今天都暂且搁下。”

她皱起脸,“我好象连澡暂时都洗不了,我…有点站不起来。”

“那不洗了,换衣服吧,我送你回去。”他为她解开后面的手术衣,摘去口罩和医帽,让她好好放松。

身着米色衬衫的她,清清秀秀的如邻家女生。

“冷医生!”藤野笑着进来,“出来一下吧,学生们都想见见你呢!”

“院长,以珊太累了。”渡边翼不舍地握住她的手。

“就一会,不然学生们不肯走。”

冷以珊无奈地说,“刚刚在手术室不是见过了吗?”

“那不一样,他们想看的是真实的冷医生是什么样子,是不是一个神?呵,快起来吧!”

“一定要吗?”冷以珊攀着渡边翼的肩站起身,腿直发软。

“一定,快!”藤野催着打开更衣室的门,冷以珊匆忙得连医袍都没来得及穿,头发湿湿的贴在额头就出去了。

走廊上喧闹的声音突地戛然而止,这个象学生一般的女子就是刚才那位冷医生?

冷以珊局促不安地揉搓着手指,笑得僵僵的,她很不喜欢成为焦点,那种感觉象动物园里被观赏的动物似的。

终于有一个先恢复正常,率先拍起手来,其他人也跟着鼓掌,有几位男生眼神热烈、爱慕。渡边翼两手交插,倚在门边,淡淡微笑,睫毛在脸颊映下淡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