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吟风默不作声地听他讲述调查的结果,这对他而言是个备受煎熬的过程,他不得不用喝咖啡来掩饰自己躁动的内心。
“叶孝祥先生出事那天晚上他是独自在家喝酒,邱文萱带着孩子逛商场去了。等邱文萱回到家里,他已人事不省,邱文萱第一时间打了120送他去医院急救,但显然没什么用了。事后警方在叶孝祥喝过的酒瓶中检验出某种灭鼠药的成分,经过调查,灭鼠药是他临死前一周亲自在杂货店买的。”
叶吟风无法从李冉这段陈述中得到什么惊悚的信息,孝祥仍有可能是自杀。
果然,李冉接着道:“叶孝祥死前债务缠身,又有饮酒史,现场也无任何搏斗痕迹,兰溪公安局很自然地就以自杀为由结案。”
“他债务缠身,”叶吟风缓缓咀嚼李冉的用词,“可作为妻子的邱文萱还带着孩子出去逛街?”
“这个嘛!”李冉挑眉,“邱文萱的笔录资料里说她并不知道丈夫欠债的事。”
“你觉得可信么?”
李冉耸肩:“反正案子是这么结了,从案卷内容看没什么破绽。”
叶吟风沉默片刻,方道:“这么说,你的调查结果就是一切正常?”
李冉笑起来:“如果我拿着这个结果来找你,你会付我钱么?不,我当然不可能到此为止。”
“有什么新发现,说来听听。”
李冉收了笑:“叶先生,有个问题我想先跟你确认清楚,你替叶孝祥还债时,是直接把钱打给债主方的还是…”
“不是,”叶吟风摇头,“我先转给邱文萱,再由她负责处理那些债务。”
“这就对了!”李冉双眸闪亮,“我发现的问题,就出在这三笔债务上。”
叶吟风若有所悟地望着他,后者从文件夹里取出几份资料,一一作说明。
“叶孝祥的债务一共有三笔,他在朋友赵的游说下拿出三十万去炒基金,以为稳赚,便在和天成公司合资做开发项目时承诺拿出七十万并跟对方有书面协约,结果基金亏得只剩零头。这两笔投资虽然做得失败,至少还是真实的,而第三笔——”
李冉把一份协约推至叶吟风面前:“这份协约语言组织缜密,项目描述也很吸引人,根据协议,叶孝祥需要为此项投资投入九十万,但实际上,它是一份虚构出来的合同。”
叶吟风蹙眉拾起文件来细看。
“我查过这份合同上的乙方,是个背景极为复杂的混混,有个皮包公司,美其名曰做贸易,实际上根本不干什么具体业务,专门给人做皮条生意。”
叶吟风抖抖手上的协议:“你怎么确定这个项目只是一纸空文?”
李冉笑:“这还不简单,我花了点儿钱让签约的人给我交底,他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了。合同也是别人花钱向他买的,买主是谁他不清楚,不过中间人是他二哥的一个铁哥们儿。如果这家伙知道买主靠这份合同拿到了上面的九十万,非妒忌死不可。”
叶吟风低垂眼帘,声音低沉:“买主是…邱文萱?”
“这个结论不难得出。”
“她为什么要伪造这样一份东西?”
“也许她觉得一百万的欠债还不足以让一个人寻死,所以再加点儿砝码。另一种可能,”李冉看看他,“她早就了解你的为人,趁这时候敲上一笔,好为将来作个打算。”
叶吟风低喃:“假协议是在孝祥出事前就准备好的还是…”
“据我的调查,是事前就准备好的。”
“那么…”叶吟风忽然不寒而栗,“她早就希望孝祥死了。”
李冉努了下嘴没吭声。
“既然如此,当初警方为什么不查?”
“警方只关心叶孝祥的死因,只要自杀没有疑点就可以结案。至于这份协议上的内容真实与否,除非邱文萱报案或者警方发现叶孝祥的死另有原因,否则是不会立案调查的。很显然,邱文萱不可能报案。”
叶吟风的耳畔仿佛响起文萱初次打来电话时的声音,那样无助,楚楚可怜。
她在电话里也提到过孝祥的债务,那时他是有疑虑的,因为对她不熟悉,况且公司经济情况也不好,但他还是答应会想办法,并随即打了三十万过去。
他第二次接到文萱的电话是在那之后的一个月,但不是文萱本人,而是她雇用的律师,律师条理清晰的剖析让叶吟风意识到迈信不再属于自己,文萱才是它的新主人,心灰意懒之际,他对文萱的要求照单全做了。
再后来,文萱亲自来了,为了她的公司和她的钱。
由始至终,文萱都是冲着那份资产来的,包括俘虏自己,而他是那样傻,以为遇上真爱,飞蛾扑火般迎上去。
真相就这样豁然开朗,叶吟风头疼欲裂,不得不垂下头,双手使劲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有必要提一下帮邱文萱牵线做假合同的那位中间人。”李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听上去十分遥远,“他叫陈志平,曾跟邱文萱同居数年,还生过一个女儿。”
叶吟风顿住手,倏地抬起头来:“你是说,陈志平就是邱雪冬的父亲?”
“没错,三年前陈志平因故意伤人罪入狱坐牢,邱文萱乘机带了女儿离开梅岭到兰溪发展,不过她和陈志平一直是藕断丝连,定期会去探监,毕竟两人有个孩子。一个半月前,陈志平出狱,他几乎没有多耽搁就来到三江,不过很不幸,不久前,他出车祸死了。”
叶吟风尚未从震愕中缓过气来,隔了片刻才问:“你怎么看他的死?”
“看上去是桩很普通的交通意外。不过,据我调查所知,陈志平在出事前曾在酒吧里用手机打过一通很长的电话,但出事后,他的手机不见了。”
他把一份长长的话费明细打印单推给叶吟风:“这是邱文萱本月的通话记录,189开头的那个号码频繁出现,且和事发前一晚陈志平通话的时间吻合。我查过这个号码,是个黑号,追索不出使用者身份。即使丢了也没人知道。”
单子上,陈志平使用的那个号码都被荧光笔划出来,触目惊心,尤其是陈志平跟他谈新交易的那个晚上,记录显示他是先打给文萱聊了很长时间后才又打给自己的。叶吟风有种被预谋的恐怖感。
然而,如果真的是文萱和陈志平要合谋算计自己,为什么他会被车撞死?
“陈志平的死究竟是不是意外还不好说,不过即便是意外,也还是有人及时参与了进来,把他身边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李冉顿了一顿,解释下去,“他死时,无论从哪方面看,都像一个可怜的外来务工人员。”
李冉说完,把手头的资料整理好,仍然放回文件夹内递给叶吟风。
“我的调查大致就是这些,希望能对你有用,至于这位邱文萱女士…”他看看叶吟风,按理不该多嘴,但终是没忍住,“她是您现在的夫人吧?”
叶吟风明白瞒不过他,况且这也不算什么秘密,他只能发出类似苦笑的哼声。
李冉便不再多问,他的工作到此结束了,不论叶吟风接下来会怎么做都不再跟自己有关。
叶吟风把一个装了钱的信封交给他,李冉看都没看就塞进裤子口袋里:“以后有什么需要的话…”
说到一半,叶吟风痛楚的表情让他不得不住嘴,用力抿了下唇后方道:“我想,你一定不希望再来找我。”
夜晚,文萱靠在小冬的床前给她读童话故事,小冬眼皮沉重,昏昏欲睡,但只要文萱稍微动一下她就立刻惊醒过来,拉着母亲的手不放。
“妈妈,你别走。”
“乖,我不走。”文萱安慰着女儿,内心有些酸楚。
她继续给小冬诵读,小冬终于撑不住,睡了过去。等她呼吸平稳后,文萱才把故事书搁在女儿床头,悄悄起身。
今晚又是她和小冬相依为命的一夜,近来叶吟风不归家的次数越来越多。这似乎是某种信号,向她预示着理想中的那个美梦离破灭已经不远。
时间尚早,她睡不着,想去客厅倒杯水喝,经过靠墙的衣柜时,脚步略顿了顿,回身审视女儿,确定她早已睡熟。
文萱小心地搬过来一张凳子垫脚,打开衣柜上方的门,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动静。
她总是不放心,差不多每天都会找机会开柜子查看一下,尤其不放心锁已经坏掉的那只箱子。她本该尽早买只新的来把它替换掉,但那只皮箱跟随她们母女好几年了,又一直是小冬的“资产”,她怕箱子丢了小冬想起来后会跟自己闹,况且跑路时新皮箱会比较扎眼。
开了柜门,她把手伸进棉被底下摸一模,只要能摸到皮箱盖子就表明东西还在。
手掌底下没有平时触摸到的褶皱感,而是一片光滑的木板。
她心一沉,用力把棉被往上顶,脑袋探进去细看,借着幽暗的光线,她看清了被子下面平滑的底板。
两只箱子都不翼而飞。
她觉得有轰隆隆的声响在脑子里炸开,但尚且能控制住自己,或许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出了小冬的房间,文萱在客厅里四下搜罗,但几乎不抱什么希望。
很快,她放弃了追索。家里整洁宁静,不可能有贼来过,很显然,是叶吟风拿走了那两只皮箱。
文萱走到他的书房门前,这里是独属于叶吟风的一块小天地,她除了偶尔给他端茶送水外,甚少进去,因为他在书房时总是有正事要忙。
她掏出钥匙,没有迟疑地插进锁孔,转动两下后把门推开。
书房里漆黑一片,文萱拧开墙上的吊灯开关,又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当她回身,目光检索到书桌时,立刻发现了那两只被摞在一起的箱子。
尽管有思想准备,她的心还是跳得异常剧烈,几步奔过去,打开上面那只有密码锁的箱子,里面的钞票纹丝未动。
她有些茫然地阖上盖子,不知道叶吟风想干什么,视线一低,就扫到压在镇纸下面的一个浅蓝色文件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