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张桌子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夹子的存在便显出几分突兀。她移开镇纸,拿起文件夹,打开,呼吸忽然变急促,像被人扼住了脖子。
她翻动纸张的速度越来越快,视线飞速滑动,同时感到阵阵晕眩。
就在这时,叶吟风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默默注视着如入瓮中的妻子。
她是他的妻子。
这个认知让他想笑,更想哭。
手上的夹子赫然滑落,文萱半张着嘴瞪视突然出现的叶吟风,那张曾经让他着迷的脸蛋上此刻写满惊慌和警觉。
他走进房间,顺带把门关上,然后一步一步靠近她。
“你既然拿到了钱,为什么还不走?”他平静的语调仿佛在跟她商量家常琐事。
“你…”
叶吟风俯身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些“证据”,重新拍齐了放回夹子里:“你的两任前夫都死了,下一个,是不是该轮到我了?”
文萱下意识地退后,与他保持距离:“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叶吟风淡淡一笑:“都到这份上了,你觉得我们还有必要捉迷藏么?”
文萱迅速镇定下来,紧抿嘴唇,依然警惕地盯着他,那副表情,一如她初来三江时的模样。
叶吟风把手搭在皮箱上:“那么,你能给我解释一下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又打算怎么用吗?”
“这是我自己的事!”文萱挺直了腰身,眼神也在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叶吟风迎着她的目光,一瞬不转盯牢她,眼眸中,昔日所有的情意都被涤荡干净,那冷峻的目光让文萱心上阵阵发冷。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用寒气逼人的目光继续凝视着她,“你是怎么克服孝祥的阴影接受我的?你跟我在一起,究竟是为了什么?”
文萱强硬的神色忽然萎靡下来,她低眸,脸上有了一丝软弱的表情。
“为了钱,是不是?”
“不,不是。”文萱开始剧烈地摇头,眼圈也瞬间发红,“我是真的想跟你生活在一起,一辈子…”
叶吟风咬牙:“难道你从没想过孝祥?你从来不觉得内疚?他…他在天上看着你。”
“我为什么要内疚?”文萱猛然抬起头,眼中居然充满了恨意,“他不断地酗酒,喝醉了就打我,有时候还打小冬,我实在是受不了了才…”她蓦然住口,但已经来不及了。
“你受不了可以离开他。为什么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文萱缓缓摇头:“他不肯放我们走。我都求他了,他还是不肯。”
她觉得累,在唯一的椅子上坐下,一直以来强撑着的意志力也在这一刻塌陷,自暴自弃的同时,她也感到再也不用伪装的轻松。
“他不光是醉酒后对我动粗,有时我碰到以前认识的客人多说了几句话,一旦被他发现,他也要揍我。我想跟他离婚,说一次他揍我一次,我也是人,脾气再好忍耐也有到头的时候。”文萱说着,悄然落下泪来。
叶吟风转头不去看她悲戚的神色:“你是怎么对他动手的?”
文萱静默了几秒,想想抵赖已没什么意义,还是说了:“他那几天正为投资失利的事不开心,这对我来说是个机会,之前我打听到有个卖杂货的老头有自制的灭鼠药,毒性很强,我借口家里老鼠猖獗让叶孝祥去杂货铺购买,他没起任何疑心。药到手后没几天,我找了个傍晚,趁他喝得醉醺醺时把灭鼠药掺入酒中…等我带着小冬回来时,他已经把酒喝得见底了。再加上那三张债条,他就顺理成章成了自杀。”
“为什么要伪造第三笔债务,为了拿到更多的钱?”
文萱摇了摇头:“只是想让他的自杀更具说服力。不过,我没想到你会真的打钱过来。”她把目光转向叶吟风:“吟风,你是好人。叶孝祥早就料到如果我跟你见面,我…一定会爱上你,所以我们结婚两年,他从不肯带我到三江来。”
她笑了笑:“还有,你知道你堂兄对你是什么样的感情吗?”顿了一会儿,她轻轻地道,“他恨你。”
叶吟风身子震颤了一下。
“你什么都比他强,就连他丢掉不要的公司都能被你做得蒸蒸日上。他清醒时虽然会夸你几句,可喝醉之后说出来的话让你无法体会他有多恶毒。知道他为什么不停地搞投资吗?他希望能超过你,可惜,他越是急于成功,就越是输得一塌糊涂。”
叶吟风一时茫然,多年的兄弟情谊犹在心底,那是他最为珍视的感情之一,却在文萱的描述中被贬得一文不值。他该相信什么?
文萱打开了话匣子,很多以往无法表述的情感也借此倾泻而出。
“当初你打钱过来,我本该见好就收,我对经营公司没兴趣。可我忍不住好奇,我…想见见你。”她凄楚地一笑,“事后证明这是个错误,如果我带着小冬直接离开,你永远不会知道真相…可我不后悔,我不后悔认识你,和你有过这样一段时光。”
叶吟风不想听她煽情的演讲,时至今日,他已分不清她的哪部分是真哪部分是假,他打断她问:“那陈志平呢?你为什么对他也要下毒手,他可是小冬的父亲!”
文萱抹掉脸颊上的泪水,冷笑:“父亲?他也配!他一次次来找我只有一个目的,要钱。”
“可你们依然是合伙人的关系,不是吗?”叶吟风略带讥讽地笑笑,“否则,你不会找他去商量伪造合同的事。”
文萱低下头:“那是他的主意。我们讲好拿到钱后一人一半,他出狱后这么急着找我,就是为了分钱。”
叶吟风听得恶心:“但你不想给他钱,索性要了他的命?”
“我没有!”凌厉的表情重又出现在文萱脸上,“他是自己喝醉了撞死的,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可我依然恨他,他见不得我过得好,他要我跟他…我不肯,他就威胁我要去找你…”
“你跟傅澄宇的事,难道也是他逼的?”
文萱的脸倏地变白:“那是…是为了…”
叶吟风闭了闭眼睛,又睁开:“为了我,对吗?”
他转过身,走至文萱面前:“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用身体去交换。难道你认为项目比你的清白更重要?”
泪水再次滑落,文萱抽泣着:“吟风,我只是想帮你,傅澄宇说只要…我一时糊涂就…”
叶吟风后退,在她对面的书桌上坐下,居高临下俯视她:“陈志平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说要跟我做一笔交易。我们讲好第二天见面详谈。但第二天我等到的却是他的死讯。你说他的死和你无关。那么他的钱为什么都到了你手里?”
他手指轻叩皮箱:“这些钱我让财务做过登记,都有记录可查。”
文萱一下子止住啜泣。
“我仔细想过,那天晚上我不在家,你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去陈志平租住的小屋里取走这些从我这儿敲诈到的钱。问题是,你是怎么安排那起车祸的,它看起来自然极了,连警方都没起任何疑心。”
他看看文萱倔犟的表情,哼笑一声:“我不是警察,你用不着担心说错话,但既然我们已经走到这份上了,让我了解一下真相不为过吧?”
文萱收起楚楚可怜的神色,下巴高高昂起,那份自主和坚强的神色又回到她脸上。
“你猜得没错。”文萱的声音一下子冷静了许多,“陈志平的车祸是我安排的。我跟他说好我带小冬离开兰溪后就不再跟他有瓜葛,他也答应了。可他出狱不久就把钱全输光了,他来找我要钱,我当然不会给他。他就拿我跟傅澄宇的事威胁我,我给了他两次钱后让他看在小冬的分上,别再来骚扰我们,他答应了,可我没想到他转头就去找了你。”
文萱望向叶吟风:“虽然是我安排了陈志平的车祸,但真正把他推向死亡的人是你。”她亮晃晃的眼眸里似乎闪动某种流光,让叶吟风一阵窒息。
“还记得有天晚上你对我动粗么?”文萱的嘴角竟含了一丝笑意,“你当时的样子,跟叶孝祥真是像极了。”
叶吟风蓦地想起那晚的事,心中并非没有惭愧,那实在不像他的为人。
“我当时就猜到陈志平可能去找过你了。我打电话跟他确认,他也承认了,这让我很气愤,我指责他言而无信,把我往死路上逼。也就在那天,他答应为了女儿离开三江。”
说到这儿,文萱的胸膛有略微的起伏:“可他毕竟是个浑蛋,临走还不忘向我敲一笔,被我拒绝后他就说要去找你爆料。我随即给你打过去,你的手机占线,我预料到你是在接他的电话。”
她的眼眸中闪烁出一丝阴冷的光:“他的出尔反尔让我愤怒,我几乎可以肯定,只要他还活着,我和小冬就不会有好日子过,我们逃不开他没完没了的纠缠…除非他死了。”
“所以你起了杀心?”
“我还能有别的办法吗?”文萱说着,冷冷一笑,仿佛破罐子破摔,“他准备带着跑路的那些钱也是我拿走的,至于车祸,是我找傅澄宇帮忙安排的,他如果不答应,我就会把我跟他的事公布出来。”
叶吟风拿看毒蝎的眼神看着她,文萱只当没看见。她盯着前方的某处,神思却完全不在那里,过了片刻,才低声问:“在你眼里,我现在一定变成了一个非常恶毒的女人,是么?”
叶吟风转开眼眸,没吭声。
文萱捕捉到他疏远的神色,目光中最后一丝期待也化作失望,她突兀地笑了一下:“好了,你问我的我都告诉你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
叶吟风垂着头沉默了会儿,低声道:“你去自首。”
这个结果完全在文萱意料之内,她朗声笑起来:“自首?我为什么要去自首?你以为我向你坦白是为了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