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病房,田妈妈依旧欢声笑语,整个房间里坐着五六个人,就数她嗓门最大,时不时就逗得旁人哈哈大笑。田宁怎么也想不明白,看起来这样健康的母亲居然会跟癌症扯上关系。
姜还是老的辣,父亲一进门就像换了个频道似的,所有阴郁均一扫而光,还跟母亲开了几句玩笑。可田宁做不到一丝破绽都不露,局促地在床边坐了会儿就找借口要走。
父亲见他状态不佳,就主动送他和夏夏出来。
到了电梯口,田宁劝父亲回去,又道:“爸,我明天早上再来。”
“没关系,你有事忙你的,这里有我。”父亲抬手拍拍田宁的肩膀,田宁望着他,欲言又止,父亲已经转身走了。
夏夏在一旁看着奇怪,陪田宁去停车场的路上,见他始终耷拉着脑袋不吭声,不觉也跟着忐忑起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田宁这才把医生的话都告诉给了她,夏夏听完也惊呆了:“怎么会这样?”
田宁摇摇头,心底一片酸楚。
两人上了车,田宁没立刻发动,趴在方向盘上,闷声说:“我知道撞上这种事纯属概率问题,可还是一万个想不通,怎么会让我妈给遇上了。”
夏夏也很难过,安慰道:“也不见得就是真的,你看阿姨脸色那么红润,如果,如果得了那种病,不是都得面黄肌瘦的吗?十有八九是医生搞错了呢!”
田宁忽然转身抱住她,夏夏一下子忘掉自己要说什么,只能沉默,任他抱着。
以往他搂着夏夏时总不老实,可这次不一样,夏夏从他的举止中品出了悲伤,心里也暗暗心疼。
晚饭是在夏夏的出租房里吃的,也是夏夏做的,田宁一直闷坐在沙发里发呆。
吃过晚饭,田宁毫无回家的意思,夏夏也不忍心赶他走,但大热的天窝在四十多平方米的小屋子里总是气闷。
“不如去散散步。”夏夏提议。
田宁很顺从地答应了。
两人手牵手从青石路的这头走到那头,然后又走回去,如此反复,直到都觉得累了,才找了个没什么人经过的小道,在花圃的水泥沿上坐下来。
这一路上基本都是田宁在诉说,夏夏则认真地倾听,说的都是田妈妈的事。此时,田宁已经从母亲的病情聊到母亲年轻时候的轶事上去了。
“我妈十八岁时我外公就过世了,她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她大伯告诉她要照顾家里,要替我外婆分忧,我妈都答应了,她因此没远嫁,就近跟我爸结了婚。”
“你爸和你妈是邻居?”
“算是吧。反正我小时候从奶奶家走到外婆家,前后花不了十分钟。”田宁把夏夏的手握在掌心里轻轻摆弄着,“我爸脾气好,从来不跟人计较什么,我妈总说他懦弱,所以我小时候在外面打架,我妈从来不骂我,她只关心我赢了没有。如果我打赢了,她就拎上鸡蛋去给别人赔罪。如果我输了,回去还找她哭鼻子的话,她会抽了笤帚再把我揍一顿。”
夏夏不觉笑:“难怪你这么蛮横,原来都是阿姨调教出来的。”
“我妈说我爸老被人欺负,我不能再那样了。其实她看起来横行霸道的,心比我爸还软呢!”
“我也感觉出来了。”
田宁转头望着夏夏笑:“真高兴我带你去见了我妈,她是真的很喜欢你。平时总问我,什么时候把你娶回家。”
夏夏脸红了。
“你放心,将来就是嫁我们家来,你也用不着怕我妈,她曾经跟我说,她会把媳妇当女儿那么养,就不会像很多婆媳那样把关系搞得很僵。问题是,这个媳妇她得看得顺眼。”
田宁说着,手上忽然加重力道,把夏夏的手握得紧紧的:“夏夏,我们结婚好不好?”
夏夏心头猛一抽紧,感觉有些空茫,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讷讷地道:“可我…我还没准备好。”
他们从认识到相恋,连一年都不到,且大部分时间还都耗费在了唇枪舌剑上。
田宁其实也明白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伸臂轻轻拥住她:“我不逼你,什么时候你准备好了,告诉我…我会一直等着你。”
夏夏把脑袋靠在他胸前,虽然思绪仍然纷繁杂乱,可在内心深处,她觉得自己和田宁又走近了一步。
翌日,田宁正开车赶往客户公司,路上忽然接到父亲的电话,立刻一阵紧张。
父亲在电话里只简短地说了一句话:“你妈知道了。”
田宁一听,二话不说,调转车头就往医院赶。
他一口气奔至五楼,母亲的病房门关着,他急切地推门进去,里面只有父母俩人在。
母亲坐在床上,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了,父亲则垂头坐在床边的木凳上一言不发。
“妈!”田宁又急又忧地走过去,“你这是干吗呢!”
看见儿子赶来,田妈妈刚刚收势的眼泪又淌了出来:“小宁你说,妈是不是活不长了?”
“你听谁说的?全是胡说八道!你什么事都没有!”
“连你也骗我!”母亲哭着抬高嗓门,“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多年了,他皱一皱眉头我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你也是!昨天你们两个神头鬼脑的别以为我没看见!我刚问你爸,他全都告诉我了!”
田宁在母亲面前蹲下:“既然你都听说了,那也应该知道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要等检查完才…”
田妈妈摇头止住他:“你不用安慰我,如果不是八九不离十,医生干吗通知你们呢!我刚才跟你爸也说了,这是命,是命就逃不了!”
“妈…”
“宁宁,妈走到这份上,其实也挺知足,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小夏是个好姑娘,你要是能跟她早点儿把婚给结了,我就是死也闭得上眼睛了。”
“妈!”
“真的,妈没跟你开玩笑!妈想看着你结婚,至于能不能抱上孙子就得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个福分了。”
田宁听得心酸,止不住落下泪来:“妈,你别说了!你肯定会没事的。”
田妈妈不语,一阵阵地啜泣着,哭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听得田宁心碎欲裂。
这一天,田宁哪儿都没去,把手机关了,在病房里陪了母亲一天。
直到黄昏时分,田妈妈觉得累,躺在床上打了个盹儿,田宁才溜出病房,打开了手机,与此同时,他就接到夏夏打来的电话,问他在哪儿,她已经给他拨过无数次电话了。
“我在医院。”田宁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接她的电话。
夏夏其实早就猜到了,仍忍不住埋怨:“那你该告诉我一声,今天很多人找你呢!”
“我妈知道她的病了。”
“啊?那,那她会不会受不了?”
“我安慰了她一天,看上去还行。”田宁望着窗外缓慢下坠的夕阳,有点艰难地说,“可她坚持想看我们…我们结婚。”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
“夏夏,我不是拿这事逼你,可我看着我妈那样儿,我真的…”
“你别说了。”夏夏的口气忽然变得坚硬起来。
田宁心一凉,同时有种钝钝的痛在胸腔里泛滥开来,原来他对她的感情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到了牢不可拔的地步。
他不知道,如果夏夏再次拒绝自己,他还会不会像昨夜那样保持风度,尽管他明白夏夏这样的女孩是不可以用武力去征服的。
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软弱无力。
“夏夏,如果你不想,我…”田宁深深地吸着气,要把那股越来越厉害的疼痛感压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田宁闭上双眼,仿佛等待某个审判。
“我…答应你。”夏夏的声音带着腼腆越来越低。
这幸福来得有点出人意料,田宁愣着,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半天没动。
夏夏等了片刻,迟疑起来:“你,你还在不在?”
“在。”田宁如梦初醒,巨大的喜悦把两天来笼罩在心头的忧愁冲淡了,他不动,只是为了细细回味她刚才那句羞涩的回答。
“夏夏,”他嗓音沙哑且深情,“我爱你。”
夏夏在这头听了,羞涩地低下头,淡淡的甜蜜在心头慢慢泛滥开来。
第十四章 图穷匕现
夏末的工作日下午,这间久违的咖啡馆内人迹稀疏,凯利金的萨克斯风一如既往弥漫在空气里,婉转低柔。
叶吟风抬起头,刺目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幽暗的室内,让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叶吟风转过脸去,果然是他等的那个人。
李冉衣着随便,正在服务生的带领下朝自己走来,叶吟风目视他走到面前。
“叶先生,好久不见!”李冉向他伸出手。
叶吟风没有迎上去与他相握,指指对面的位子:“请坐。”
李冉耸耸肩,毫不介意地坐下:“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两年,三年…三年半以前,我没算错吧?”
叶吟风不欲与他叙旧,开门见山道:“你约我来这里,想必我要你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李冉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神色,不过闻言立刻点了点头。
叶吟风不喜欢和嬉皮笑脸的人打交道,李冉是个例外,他算是在灰色地带靠买卖信息讨生活的一族,平时隐没在芸芸众生之中,玩世不恭只是个表象,就像很多动物的保护色。
三年前,叶吟风因为生意上的缘故找李冉做过调查,后者给出的逻辑缜密的调查结果曾给他留下深刻印象。
“叶老板以后有什么吩咐尽管来找我,公事私事我都接。”
叶吟风没有料到他当年随口一句结束语会为今天的见面做下铺垫。
一转入正题,李冉痞子似的笑容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在幽暗光线的衬托下,他显得格外专业、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