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远哲跟着生产、技术以及销售部的经理们一起走出叶吟风的办公室,随口嘀咕了一句:“叶总最近是怎么了?”
这句话立刻引来其他几人异口同声的感慨,纷纷对叶吟风最近的动向进行猜测,但谁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还是崔友新说了句:“各自干好各自的活儿就成了,叶总也不能老当咱们的保姆,时时处处给出主意呀!”
崔友新嘴上虽替叶吟风说话,心里也蛮不是滋味,总觉得这个昔日里对工作热情似火的老板不知怎么会变得如此心不在焉。
办公室里,叶吟风可无心体察下属们的怨气,他接连给家里拨了三通电话,均无人接听,这才拿上车钥匙火速出门。
他一口气奔到家中,文萱果然已经去了店里,家里空空荡荡。
他从两人的卧室开始搜起,每一处都仔细作了察看,包括每一个角落。
属于文萱的东西不多,除了她的衣物外,为显示对叶吟风的信任,她的存折、首饰及其他资产都跟叶吟风的放在了一起,锁在他们卧室唯一的保险箱里。
书房是叶吟风的领地,他相信文萱不会傻到在那儿藏什么秘密。除了卧室和书房,就剩下小冬的房间了。
小冬房间的门跟其他房间一样,也是锁着的,但叶吟风有这栋公寓的全套钥匙,他找出来,打开,慢慢走进去。
小冬的床紧挨着墙,床边摆着一张彩色小凳,两排小书架,还有各种色彩鲜艳的小桌子、小沙发,浅粉色的墙壁上挂满了各种可爱的毛绒玩具。文萱把女儿的房间营造成了一个童话世界。
叶吟风小心翼翼地拉开各个抽屉,检点里面有无可疑物品,尽管他自己也不确定要找什么。
视野里除了小冬的涂鸦外,几乎没有可供他关注的东西。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靠墙的衣柜上。
衣柜高约两米,分上下两层,叶吟风记得文萱最常打开的是下面那层,小冬的衣服都收在里面。
他打开柜子上层的门,里面整齐地塞满了被褥。他想起文萱昨晚红扑扑的双颊——人的脸上只有在运动过后才会出现那样的色彩。
他把被子一条条抽出来,等柜子里所有的棉褥都被清理干净,剩下的东西便可一览无遗。
在层层叠叠的被子下面还铺着一张席子,叶吟风揭开席子,两只灰色皮箱立刻裸露在眼前。
靠近叶吟风的那只箱子样式很老,还上了把铁锁,他端起来掂掂分量,很沉。猜不出来里面放了什么东西,而另一只看上去无论款式和陈色都要新得多,也有密码锁锁着。
他试了几个号都没成功,只得泄气地拨回原来的号码,放回去时手无意中带了一下,箱盖居然脱开,这才恍悟文萱根本没设密码。
他打开箱盖,里面放着几件衣服,他从未见文萱穿过,不明白文萱收拾一箱旧衣服用意何在。
盖上盖子前,他完全是出于本能,把手伸进衣服下面摸了摸,而这一摸让他瞬间愣住,随即掀开衣服察看——一摞摞码得很整齐的百元大钞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视野内,震惊过后,他数了数,刚好二十万。
他瞪着这箱钱看了许久,才“啪”的一声把盖子阖上,再难镇定。
如果他没猜错,这些钱应该是老三第一次敲诈自己时他用来换取那些不雅照片的费用。
现在,它们又回来了,但没有回到他手上,而是落在文萱手里。
他的一颗心像在冰水里浸过似的,瞬间凉透。猜想得到证实——老三的死和文萱有关。
叶吟风失魂落魄地在办公室坐了一下午,一向干干净净的烟缸里,此刻烟蒂堆积如山。
他嗓子眼里干得直冒火,也懒得叫秘书,就着早就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大口,放下茶杯时,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他拉开抽屉,在最深处翻出一本名片簿,找到其中一张,照着上面的联络方式,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号码。
很快就有人应答,声音是他所熟悉的那个,语气里透着意外:“叶先生?”
“你好,李冉,我是叶吟风,有点事想找你帮忙…不,不是,这一次可能会比较麻烦,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夏夏在超市水果架前遇到叶吟风时着实吓了一跳,失口就问:“叶总,你怎么,怎么瘦成这样?”
其实不光是瘦,叶吟风的精神都仿佛萎靡了许多。
夏夏想起小双不久前在电话里对自己吐槽:“你还没看见叶总呢,最近跟中了邪似的…”
她望着眼前的叶吟风不禁暗叹,小双形容得一点都不夸张。
叶吟风只是对她笑笑,并不解释什么,盯着她手上的水果问:“你喜欢吃橙子?”
想起上一回在茶馆时自己对他的决绝,夏夏有点不好意思:“不是,我打算去看看田宁的妈妈,她病了,在住院呢!”
“哦,什么病?”
“急性胃炎,再住个几天应该就能出院了。”
叶吟风点点头,目光并未离开她的脸庞:“夏夏,田宁他…对你好吗?”
夏夏有点赧然,但还是笑着回答:“挺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叶吟风才跟着笑了笑:“那么,我祝你幸福。”
“谢谢!”
夏夏觉得叶吟风的表情颇为古怪,那笑容里像是掺着几分凄怆,尽管夏夏想不出他有什么事好忧伤的。
她来不及细细琢磨,田宁的电话就来了,他告诉夏夏自己刚开车到超市,在门口等他。夏夏忙跟叶吟风打过招呼,推着车子急匆匆去结账。
叶吟风久久望着她的背影,眼里的凄凉迟迟不退。
田宁给夏夏打完电话没多久就看见她拎着大包小包从超市里跑出来,一边跑还一边东张西望,一头短发乱蓬蓬的,又可爱又好玩。
田宁忙下车去接应她。
“你太夸张了吧,去看我妈用不着买这么多东西的,她现在看见什么都没胃口!”
夏夏老实道:“我就给你妈妈买了点儿水果,其他那些都是下个礼拜的晚饭。”
田宁打开来扫了一眼,嘻嘻一笑:“那我可有口福喽!”
“美得你!想吃自己做!”
“我做就我做!哎,你说句实话,我最近的厨艺是不是有进步了?”
“有进步?我米缸里的米消耗量比从前大了三倍!”
“你什么意思,骂我饭桶?”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两人有说有笑地到了医院。田妈妈正在病房跟邻床的病友聊天,一见田宁和夏夏进来,立刻容光焕发:“哎哟!夏夏来啦!你看你,来就来吧,每次还买东西来干什么!快坐快坐!”
夏夏被田妈妈拉着在床边坐下,田妈妈一个劲儿地跟人夸她,让她颇不好意思,只能一味憨笑。
田宁问母亲:“我爸呢?”
“被范主任叫去看化验单了。”
田妈妈扭头敷衍完儿子继续拉着夏夏的手嘘寒问暖,偏偏田宁长了个心眼,蹙眉问:“妈你又化验什么了?”
“抽了个血,说是常规检查。”田妈妈并未放在心上。
“验血了啊?那我也找范主任问问去。”田宁走到门口,回眸见夏夏被两个病友调侃得脸红彤彤的,忍不住叮嘱他母亲,“妈你别老开夏夏玩笑,她脸皮薄!”
“啧啧,还没结婚呢就这么心疼女朋友了,田大姐你就等着抱孙子吧!”
田妈妈闻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田宁在范主任的办公室找到父亲,后者脸色凝重,都没留意儿子在叫自己。还是范主任提醒了他。
田宁走进去在空椅子上坐下,一边端详对面两人的神色,有点不安:“我妈没事吧?”
父亲没吭声,范主任语调缓慢地对他说:“昨天下午我们给你母亲做了例行检查,发现她的胃部靠近十二指肠处有一小团肿瘤状异物,需要做进一步检查来确定是良性还是恶性。”
“什么?”田宁如闻霹雳,“有这么严重么?”
“你母亲这次发病很可能是由这小团肿瘤引起,但究竟是不是癌细胞要做完切片才知道,我提前告诉你们是想让你们有个心理准备。”
“癌?!”田宁顿时急了,“这怎么可能呢?我妈身体一直很好,一定是搞错了吧?”
他求助似的望向父亲,孰料他父亲比他还紧张,只管闷着不吭声。
范主任推推鼻梁上的镜架:“你们都先别着急,情况到底到什么程度在检测结果出来前都不好说。”
“那…什么时候做切片?”
“得等你母亲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行。”
田宁心急如焚:“那做完切片什么时候能知道结果?”
“一周左右吧。”
“能快点儿吗?”
“这个…”
“小宁!”父亲阻止他,儿子的急切让他找回了几分长辈的责任感,他叹了口气,“你别逼主任,这事既然摊上了,只能一步步来…当务之急,先别让你妈知道。”
“对,暂时没必要让病人知道,你们家属尽量让她放松心情吧。”
父子俩心情沉重地走出主任办公室,但没有马上回病房,而是走到医院外头,父亲掏出烟盒,抽了根烟递给儿子。
田宁忙掏出打火机帮父亲把烟给点上。
父亲抽了一口,又是一声叹息:“没想到你妈刚过六十就,唉…”
田宁不舒服:“爸,这不是还没下定论嘛!又不见得一定就是…医生不是说要看检测结果才能判断?”
“但愿吧!”父亲仰头看看天,苦笑,“什么都是命啊!”
田宁抽着烟,想到父母大半辈子的坎坷,差点儿落下泪来,赶忙垂下头,呼吸粗重,被烟连呛了几口。
两人不便在外久待,生怕惹田妈妈怀疑,一根烟抽完就往楼内走。
临进病房前,父亲又叮嘱田宁:“一会儿进去见了你妈,别愁眉苦脸的,你妈虽然大大咧咧的,心眼可细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