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平义光冷静下来的这段时间里,我找到了通往泷泽那间别墅的路。平义光提议由他来开车。或许是将憋在心里的话语一吐为快的缘故,他的脸色好了许多。换到驾驶席上后,平义光摘下领带和手表、脱掉外套,最后将衬衫袖子卷到胳膊中间,一言不发地启动了汽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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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汽车从环城路开进林间小路时,一通电话打来。所长还是老样子,用乐呵呵的语气通知着坏消息。
“喂—樱井他们被野中甩掉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小时之前吧。”
“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是这么打算的,可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找到,就在能想到的地方彻底搜了一圈,但是依旧无功而返……”
我本想对这种菜鸟行为抱怨一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在哪里跟丢的?”
“一行人回到泷泽家后,只有野中自己开车出来,他的车从武州高速口进入首都高速后便行踪不明了。就是说他也往福岛去了,你们那边情况如何?”
“很快到达别墅。”
“花了不少时间嘛。”
“遇上不少事,已经够快了。”
“是吗。野中应该不至于比你们快,但还是要做好他会随时赶到的心理准备。”
我表示一旦发现小满在别墅就立刻报警,随即挂断了电话。平义光应该能够推测到我们说些了什么,尽管什么都没有问,但是一直僵着面孔。不过他依旧把车开得很稳,我们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平稳地前进着。
“能说说大黑重喜这个人吗?”
我一边观望着平义光的动静一边问道。
“我记得大黑是经野中介绍进入二八会的。他上大学时曾去美国参加短期留学,应该就是在那边与野中相识的。加入二八会时,大黑已经进了天保人寿,踏踏实实地为公司提升了不少营业额。他的推销话术向来以爽快而不惹人厌烦著称,因此在不知不觉间,连我们也都参投了天保的人寿保险。他喜欢把‘信息的价值高于实物,谁能掌握信息,谁就掌握了世界’这句话挂在嘴边,既通读各种经济杂志,也是我们当中最早购买家庭电脑的人。但即便是他,也没能预测到自己公司的破产……只能说天意难违吧。”
“大黑为什么会成为泷泽的别墅管理员?我记得他过去可是天保人寿的营业总经理啊。”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只不过泷泽虽然有些自大,但不是个吝啬的人,应该不会是为了占朋友便宜,或是想找个便宜的雇工。天保人寿破产后,大黑与老婆离婚,也没打算再找工作,甚至患上了轻度的神经衰弱。我想泷泽可能是为了方便他休养,才会雇他做别墅管理员的。”
“就没有人帮大黑再找家公司吗?”
“大伙提过这事儿,但都被他给拒绝了。”
“这又是为什么?”
“嗯……”
平义光瞥了我一眼。
“这种事情不好解释,但如果换成我,即使必须要找公司工作,我也没这个脸受朋友的照顾。”
然而最终的结果就是,大黑给泷泽当了两年的别墅管理员。
“你刚才说大黑养了条狗?”
“只有一只,虽然是体型稍小的日本犬,但狩猎能力优秀。”
“他该不会还有一辆白色面包车吧?”
听到我的问题,平义光有些惊讶。
“嗯,有的,我在别墅里看过那样的车—马上要到了,再往前一小段,右边二百米的道路尽头就是。”
“我看了眼车上的时钟,时间过了四点半,太阳已经开始西沉。”
要不是早上出来得那么急,我就可以再找块手表带在身上了。虽说还有别的手表,但只是前几年买东西附赠的电子表,可能连一千块都不值。我觉得反正看时间可以用手机,所以不愿意光是为了对时间而特地为它购买电池。当汽车在山路上拐弯时,我的视线停留在路边的一件事物上。我大喊一声:
“麻烦停车!”
我下车飞奔过去,只见路边的灌木丛上挂着一个手工制作的护身符袋。打开后发现里面装着深大寺的护身符与写着小满名字的卡片。
“平先生,小满毫无疑问就在这座别墅里。”
平义光也下了车,我把护身符袋拿给他看。
“她也来别墅这边了。恐怕是她约了大黑在某处见面,坐他的车来到这里,再趁机把它扔出去的。情况已经清楚了,我这就打电话报警。”
“等等。”
平义光突然抢走了我的手机。
“还不能报警……要是这样做,小满又会被杀的。”
又会被杀。
又会。
这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意味着不仅贵美子,即使在平义光眼中,小满(Michiru)也只是他们那个被绑架杀害的儿子—小满(Mitsuru)的转世而已。但现在不是在乎这件事的时候。
“要是直接与大黑见面,我们三个都会被他干掉。再怎么强调是‘狩猎兔子’,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只是单纯的谋杀,而且还是以杀害年轻女子为乐,野中与大黑不可能不清楚这点。”
“可是警察会相信吗?”
平义光嘀咕着,显然心里没底。不过也是,首先我们没有找到尸体,其次在精神恍惚状态下所经历的那些事,恐怕他自己都没信心向警方讲清楚。
“总之狩猎兔子的事另说,当务之急是把小满从别墅里救出来。小满还未成年,而你是她的父亲,你就对警察说女儿离家出走,怀疑她在这里但遇到了阻拦,求他们和你一起过来,这样警察应该会帮忙的。为防万一,我会拜托所长与东京的警方也通通气。”
“可是他们有工夫过来吗?”
老实说不一定,野中在火葬场接到电话并窃笑的时候是十一点多。恐怕那通电话就是大黑在受到小满的质问后,为了与野中商量要如何处理而打来的。而野中当时的指示,应该就是让他把小满抓到这里。
虽然不知道小满是在哪里与大黑见的面,但距离他们到达别墅毫无疑问已经有四个小时以上了。即使是杀个人再埋起来,这段时间也绰绰有余了。
不过还有希望。大黑虽然监禁过我,但没有杀死我。杀死与狩猎是两码事—把人骗过来当作兔子狩猎或许可以做到,但亲手杀人就做不到。我只能暂时相信是这样了。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平先生你赶快去离这里最近的警察局报警吧,我联络所长后就去别墅那边看看动静。”
“没问题吗?”
“没问题。”
我直视着平义光的眼睛毫不犹豫地回道:
“只是看看动静而已,如果小满安全,我也不会轻举妄动,等你和警察过来就是了。所以请你快去,万一野中赶来,情况就不妙了。”
尽管显得十分勉强,平义光还是离开了。我目送那辆沃尔沃开走后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把这件事通知所长后才迈步向前走去。
山风比想象中要冷得多。我系好上衣扣子,想想后又关闭手机电源,把它塞进上衣的右侧口袋里。接着我又翻了翻包,没能找到什么可以当作武器的物品,只好把除臭剂与一根巧克力棒揣进裤子后兜里充当护身符。当做完这些后,我已经来到了泷泽的别墅前。
那是一栋巨大的木屋,看到后我不禁笑了出来。提到“猎人小屋”这几个字,泷泽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一定是那种用圆木搭成的房屋,于是就以此为蓝本建了这栋别墅。看上去确实显得原汁原味,但作为木屋来说,未免过于豪华气派。
木屋周围的树木都被伐光,空出了一片宽敞明亮的空间。或许由于是五月,野草生得还不茂盛。在一片茂密的森林里,这里可谓别有洞天。别墅主人的领地意识很强,为了防止有人闯入,在周围还建了一道矮石墙,仿佛在宣告着闲杂人等一律禁止入内。要是放到过去,这里一定会上演路人向房内窥看时,被食人魔女一把揪住的桥段。
道路尽头处还有另一道低矮的石墙,前面是一片用砂砾铺成的停车场,里面停着一辆破旧的白色面包车。除此之外还有另一辆车,它与村木的爱车相同,都是4WD,只不过村木的爱车是深红色,这辆车则是燕尾蝶幼虫般鲜艳的绿色。的确,这种车在市内过于惹眼,也容易被人记住,所以无论是在水地加奈“搬家”时,还是把我绑走时,都只能使用面包车了。
我躲在停车场前的树荫下,吃了根巧克力棒给自己提气,同时思考着怎样才能打探到别墅内部的动静。要是偷偷溜进去,万一被猎犬发现就完蛋了,而且如果把事情闹大,对方迫于形势可能会把小满杀掉,那样就追悔莫及了。那么要在这儿等待骑士们的到来吗?不,警察只能帮忙劝说,如果大黑以强硬的态度拒绝,他们恐怕也不好直接闯进去。尽管平义光不会轻易放弃,但说实话,他并不擅长撒谎和搪塞。万一在此期间野中赶到,警察很有可能会被他用花言巧语哄走。
而且大黑对别墅内部了如指掌,要是他把小满藏在什么密室里面,想找到她可谓难比登天。
看来别无选择了。
我沿着道路中央向前走去,一边听着狗叫一边翻过矮墙,来到门口按响门铃并大声喊道:
“有人吗!”
吵闹的狗吠声从屋内传来,稍过一会儿,我再次按响了门铃。片刻之后,厚重的房门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谁?”
我听过这个声音,那正是我被监禁,介于晕倒与清醒之间的状态时所听到的。
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我叫叶村晶,有朋友在这里打扰,我是来接她回去的。”
对面不吱声了,片刻后传来一阵拧钥匙的声音,房门随即打开。我慢慢抬头,与那个男人对上了视线。
哪怕对方头上长着犄角,身后有条尾巴,我都不会像现在这样震惊。然而站在对面的只是一个极其平常的男人—不,用“平常”这种说法似乎不太合适,应该说是容貌剽悍。对方脸庞黝黑,头发剃得很短,身上穿着褪色的劳动衫,肩头宽阔,看上去很有力气,就外表而言给人的印象还算不错。我不禁有些慌乱,但尽全力掩饰着。
对面的男子—大黑重喜死死地盯着我,我也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回看着他。直觉告诉我—他认识我。原本对“因幡之白兔”故事中人物的想象,也仿佛第一次在现实世界中有了原型。
“平满小姐在这里叨扰对吧。她的父亲有些担心,请我过来带她回家。”
我尽最大的努力挤出一副笑脸,大黑却摇了摇头。
“我老早就认识平满小朋友,但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恐怕你是搞错了吧?”
“不会的,小满留了张字条,说是来这里拜访大黑先生。”
“是吗……”
空气一时间安静下来,仿佛演员在直播时说错了台词。不妙,小满可能和大黑说过没有告诉任何人她要来这里。不过既然我能找到这里,大黑或许也会怀疑是她说谎。到了这种紧要关头,我几乎已经没法在不确认小满是否平安的情况下离开这里了。
“这个……我得向平义光先生汇报,他现在非常担心。小满可能会求我别把这件事告诉她爸爸,但麻烦你至少让我见她一眼。”
“我说过很久没见过她了,她也没来过这里。”
大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着说道。
“但她写了留言。”
我看了看大黑身后的那条狗。就猎犬而言体型确实不大,但能看到从它张开的大口中露出的锃亮尖牙。我原本就不太讨动物喜欢,与这条狗似乎更是八字犯冲。只见它嘴巴里滴着口水,像是盯着一块会动的奶酪般盯着我,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嘎巴”一口把我咬住一样。
“不好意思,可以让我进去找一找吗?确认小满不在这里之后,我会立刻走人。”
“不好意思,这里不是我家……”
话没说完,大黑呵斥了猎犬一声,后者这才倍感遗憾地瞥了我一眼,回到屋子里面去了。
“这是我朋友的别墅,我只是受他委托进行看管。没有那位朋友的许可,外人是绝对不能进来的。”
“我有泷泽喜代志先生的许可。”
我渐渐沉浸在谎话连篇的乐趣中。听到这句话后,大黑眯起了眼睛。
“泷泽的许可?那是不可能的。”
“是平义光先生告诉我的,他说泷泽先生已经同意了。”
“但你没有确认过这句话是真是假吧。”
“他们俩是好朋友,我觉得泷泽先生应该不会拒绝平先生的请求。”
“只是‘应该不会’而已。”
大黑猛地向前逼近,而我后退一步,用手紧紧抓住门沿。我知道自己迫于他的威慑,心里感到畏惧,但如果这时夹着尾巴逃跑,就会有更多牺牲者出现,而无论哪一个对我来说都至关重要,不能轻易舍弃。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真是个厚脸皮的女人。就算再死皮赖脸,我也不会让你进去。”
“因为你把小满囚禁在里面吗?”
“不是说过了吗?她不在这儿。”
“我信不过你这种急着把人拒之门外的家伙。”
“撵走你这种可疑人物也是我的工作之一。再不滚蛋的话,我就要放狗了。”
“再不让我进去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大黑再次眯起了双眼。
“有本事你就去叫,要是能让警察跟你一块儿过来,我就放你进去。”
大黑用力拽着门把手,而我借着自己的体重不让他把门关上。要是现在给了大黑喘息之机,他一定会把小满藏起来。手指上跄出了肉刺—论力气我绝对不是大黑的对手,因此拉锯战刚一开始,我的身体就跟着房门一起慢慢被拽过去,大黑脸上浮现出笑意,仿佛在想象我的手指被房门狠狠夹住时的样子。
就在这时,我灵光一闪,喊了一句:
“兔子!”
大黑手上的力道一缓。我把脚踩回地面,气喘吁吁地说:
“我是自愿来当兔子的。”
大黑松开了门,望着重新站直的我。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哑光,看上去像是眼珠和眼白的界线消失了一样。
“你怎么不早说。”
大黑转身向屋内走去,我把手搭在门上将呼吸调整平复,随后跟着他进了别墅。
大黑进了右手侧一个宽阔的房间。天花板很高,对一人一狗而言,空间实在是过于宽敞了。哪怕是我这种没什么眼光的人也能一眼认出,这里的布置风格与泷泽喜代志在吉祥寺的那间客厅完全相同。同样是动物毛皮、苏格兰威士忌、壁炉与悬挂兽首的组合。
大黑走到房间内侧的一张单人沙发旁,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支枪膛开着的猎枪后坐了下去,那只猎犬也跟着趴在他脚边。沙发旁边还放着一个比狗窝大不了多少,将将能装得下一个人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