速见把脸一沉,顿时不吱声了。律师丸山盛气凌人地说:
“而且在调查上也出了差错,误认为美和已经遇害,这都是你们的责任,与泷泽一家无关。这种情况下,你们根本无权要求他们做事,希望两位谨言慎行,不要再让他们父女更加焦虑。否则我会就你们的行为向警视厅提出严正抗议!”
速见不肯罢休地说:
“那么,至少让我们辨认一下她是否就是美和本人。”
“她的父亲就在这里,怎么会弄错呢?”
“非常抱歉,她的模样和照片里相差太多。”
速见想把美和的照片递给野中,野中却转过身去。
“这是美和小姐对吧?能让我们比对一下吗?”
“你们这是侵犯人权。”
律师丸山的语气始终无比冷静。
“你该不会想让美和小姐在这里卸妆吧?”
“有什么问题吗?”
“亏你能说出这种混账话来,好好看看这是什么场合!真是岂有此理!”
我觉得那位“美和”的妆容才是最不看场合的,然而律师的抗议倒也没什么问题。对习惯化妆的女生来说,在众目睽睽之下卸妆无异于赤身裸体。于是我插嘴说道:
“既然如此,就让美和的朋友过来辨认一下如何?”
众人的视线顿时集中在我身上,律师丸山用怀疑的眼神打量着我。
“你又是谁?”
“我叫叶村晶,辻亚寿美女士曾委托我调查美和的事。”
“她已经让你停止调查了!”
野中则夫喊道。我尽量拿出最和蔼可亲的语气说:
“虽然叫停过一次,但亚寿美女士后来再次向我提出了委托。”
“不可能!亚寿美那句‘拜托你了’的意思是让你停止那些徒劳的调查!”
哦?我死死盯着话里暴露出破绽的野中。之前在长谷川侦探调查所接到亚寿美打来的电话时,在她身边并试图让她闭嘴的人果然就是野中则夫。而且野中在提到她时用的是亲密的叫法。
野中似乎也发觉自己说漏了嘴,顿时面色苍白,但立刻冷静下来又说:
“电话里说过的话不能成为委托的证据。”
“至于这个,亚寿美女士还给我留了封信,白纸黑字写着对我的委托。如果您想看,我可以拿复印件来。”
野中的面孔微微有些扭曲,我接着说:
“那位律师先生说得没错,这种场合下让女生卸妆确实不太合适,所以我们用一个更加稳妥的方式如何?幸运的是,美和的学校—西莫尔学园恰好就位于武州市,在亚寿美女士火化结束之前,让我算算……应该只需二十分钟就能把美和的朋友叫来。我们可以让美和与她的朋友谈上五分钟,这样既能缓和她的心情,又不用把事情闹大。确认过这件事后,警察应该也可以放心回去了。”
柴田本想发几句牢骚,但速见用眼神制止了他。野中、律师丸山与那位自称美和的少女顿时紧张起来。
“做警官的自然比较多疑,可你算哪根葱?充其量只是个侦探而已吧?仗着有死者的委托在这里出风头,我劝你不要太过嚣张。”
“亚寿美女士的委托书中明确写着,除非在委托人亲自要求,或是调查费用完的情况下才可以终止调查。所以是否调查下去,与委托人的生死无关。”
“既然泷泽美和已经找到,你的调查就结束了。”
“如果能够确认这个女孩就是美和本人,那的确如您所言。毕竟我也想尽早完成自己的工作嘛—美和,你知道自己的朋友平满(Mitsuru)吧?”
野中还没来得及阻止,少女就露出了马脚。
“知道,不就是平满(Mitsuru)吗?你该不会把那个烦人精带来了吧?”
“喔呀。”
我带着为难的表情耸了耸肩。
“该不会才离家这么几天,就把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的名字给忘了吧?她叫小满(Michiru),可不叫小满(Mitsuru)哦。”
“美和”带着惊愕的表情连连后退,稻秸般的头发一晃,露出了藏在下面的耳朵。它既瘦又小,与美和那双肉乎乎的耳朵截然不同。
我再次确信她是个冒牌货。
不过这个点子的确不差。就在前不久还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据说有位“十六岁的女高中生”在世田谷遭到杀人魔杀害,然而后来才发现这位“高中生”其实已经四十四岁了,只是因为穿着水手服,显得像高中生而已。听起来无比荒谬,却是真实的故事。而这也是前来问讯的刑警所没能预料到的一点—“校服与妆容”,而且是如此夸张的妆容,必然能起到不俗的效果。虽然不知道这位自称美和的女性是从哪儿找来的,但即使过后面对她的素颜,我恐怕也无法判断她与眼前这位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嘁,卑鄙的手段。”
野中则夫唾了一口。我歪着脑袋问:
“也就是说你们承认这个女孩不是泷泽美和了吗?”
“谁说的?”
律师丸山将野中一把推开:
“无论是你还是警察,都没有权利在这里闹事!不是说了过后会带她去警局吗?所以现在都给我回去,快走!”
但无论是我还是两位刑警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此时打道回府,“泷泽美和”一定又会人间蒸发。野中则夫与律师丸山只要故作震惊地上演一出“没想到她又会失踪”的戏码就可以了。
“我联络一下平满吧。”
说着我掏出手机。
“她也非常担心美和的安危,知道美和在这儿一定非常高兴。”
“等等!”
野中大步向我走来,但柴田拦住了他。我小跑着溜出殡葬场,拨打了小满的号码。
然而电话没能打通。本想查找西莫尔学园的电话,但想想又觉得算了,还是先联系光浦吧。
“小满吗?她一大早就出门了。”
光浦不紧不慢地说。
“去学校了?”
“应该不是吧,又没穿校服。”
既然知道不是去学校,为什么不拦着她?—我险些吼出这句话来,但想想又没说,毕竟光浦没有义务督促小满上学。
“知道她去哪了吗?”
“我问她是不是打算回一趟家,她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这样的,我就以为她回家了—出什么事了吗?”
小满回家了?
我一定会杀了妈妈—小满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脑中响起。
我不禁焦躁起来。但望向泷泽一行人时,心里又泛起另一种担忧。只见野中正掏出手机,背对着两位刑警讲话。不一会儿他满脸笑容,在律师丸山的耳边窃窃私语,而后者的紧张也立刻消却了。我听见他用无比冷静的语气对两位刑警说:
“我知道了。那么在火化完毕前,我们就去楼上的等候室等待美和那位朋友吧。这样可以了吗,警官?”
野中像是奸计得逞一般,露出一口亮闪闪的牙齿冲着我笑了笑,随即与冒牌货美和以及律师丸山一起登上楼梯,后面跟着面如死灰的泷泽喜代志。
难道说……
手心里渗出的汗水几乎让我抓不稳电话。
难道是那个与“叔叔”一起行动的白色面包车司机?
“喂,叶村?”
光浦大声喊着,我急忙将注意力转移回去。
“小满真的说她回家了吗?还是回答得含糊不清,像在掩饰什么一样?究竟是哪个?”
“别一下子问这么多啦,我想想……大一点的行李都还放在这里。”
“能想到她可能去什么地方吗?”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都好,帮我回想一下,今天早上小满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虽然一副没睡够的样子,但六点钟就起床了。大早上银行还没开,她就问我能不能借点钱。”
“要借多少?”
“我告诉她新宿有二十四小时取款机,她说那就到那儿去取。”
“她昨天晚上睡得早吗?”
“对了,说起来昨晚发生了一件怪事。叶村你知道我喜欢童谣吧?”
我焦急地搭腔道“是啊”。
“昨天我还是老样子,睡觉前在走廊里哼唱着童谣,结果小满从房间里跑出来,让我再给她唱一遍。”
“等……等一下。”
童谣?我闭上眼睛,突然回忆起水地加奈留下的那句关于“游戏”的话。
“那首童谣难道与‘因幡之白兔’有关?”
“是啊,毕竟是《大黑天》[1]嘛。”
我想起了在“护送”光浦的房客饰磨恭子回家时,他用低沉的声音唱过的那句“大大的包袱肩上扛”。
“可是这首童谣怎么了吗?喂,叶村?”
我把挎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那篇关于二八会的报道,扫视着上面的名字和职务,其中有这样一个名字—
大黑重喜—天保人寿营业总经理。
大黑、蛟(水地)、兔子。
我明白水地加奈那句话的意义了。
恐怕小满也注意到了。
我向光浦说了句抱歉,随即用颤抖的手挂掉了电话。曾经的大型保险公司—天保人寿早在三年前就已破产,那么大黑如今人在何处?干些什么?
我一瞬间恍然大悟。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始终无法打消对野中的怀疑。
其实让我感到不安的并非野中则夫。不,最让我不安的人依然还是野中,但不止他一人。始终刺激着我神经的,其实正是二八会本身。
泷泽家的保姆加藤爱子曾经说过—老爷与他那些猎友们约了去福岛三天两夜的活动。
而那也正是泷泽美和失踪的时候。
小满也曾说过—今年三月份爸爸拎着猎枪出门去和二八会的人玩。
无论是加奈失踪,还是美和失踪时,二八会的成员都去了泷泽喜代志在福岛的那栋别墅。
始终令我感到不安的就是这件事。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找一群年轻女孩举办不知廉耻的派对—这种事情其实并不罕见。但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一个父亲会让自己的亲女儿参加聚众淫乱。而且第一次见到泷泽喜代志时,他看上去真的不像是知道美和的下落。
不,这并非巧合,一定还有什么隐情。之所以会弄一个冒牌货出来,只是因为野中他们觊觎亚寿美的财产。反观泷泽喜代志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他在为此而高兴,然而他依旧没有赶走那个假美和,而是任由野中、丸山与警察交锋,自己则魂不守舍,连句像样的话也说不清。
没错,不仅是野中,连律师丸山也现身了。如果没估计错,大黑重喜也已经出动了。也就是说,这起案件或许与二八会全体成员都有牵连。
二八会。
平义光。
那个在聚餐过程中,突然情绪激动的平义光。
难道说……不可能,但从逻辑上讲得通。
我慌忙冲出大门,沿着火葬场前的道路向车站奔去。
3
独角兽建设公司所在的大厦坐落于御茶水神田川附近。不仅建筑气派,前台的态度也相当正式。当我提出想见平专务董事时,被对方以没有预约为由郑重地拒绝了。我连哄带骗地纠缠半天,最后只得拿话吓唬人说:
“光是转达一下我的名字也行,这件事原本是要保密的……”
我在那位发型和妆容比改造人还要完美的前台小姐耳边低声说道:
“他的女儿小满现在非常危险。”
我边在大厅里的观叶植物与皮革沙发之间走来走去边等待着。在这段时间里,整合了信息碎片后所做出的新的猜测,令我更加坐立不安。我甚至衷心希望自己想的都是错的。
感觉等了很长一阵子,实际上似乎只隔了一分钟不到,前台小姐就叫我过去说:
“请乘这台电梯上十五层,右手边尽头就是专务董事的办公室。”
我真想扑上去亲她一口,又怕弄花她的妆容,于是赶忙按她所说的乘电梯上楼。公司的电梯是观光式的,可以将外面的景色一览无余。我原本不太习惯这种电梯,乘坐时总觉得自己所有内脏都在一股脑儿地下沉,但今天不太一样,因为总比黑乎乎一片要好。
平义光正坐在办公室里用来接待客人的沙发上吃着蘸汁荞麦面,我这才想起现在是午休时间。
“叶村小姐,小满她怎么了?”
或许是因为带了高层领导的光环,今天的平义光与过去见到的他截然不同,显得自信而放松,而且看上去没有接到过野中则夫的联络。我深吸一口气说:
“小满不见了。”
平义光被荞麦面的蘸汁狠狠呛了一口。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我可是诚心诚意地把小满托付给你……”
“请您过后再抱怨吧,小满在哪儿我心里有数,她恐怕被人监禁了。”
“监禁?”
平义光一下子愣住了。
“别说傻话了,谁会对小满做这种事?”
“大黑重喜,您认识他对吧?”
平的视线微微有些飘忽。
“当然认识了,他是二八会的人嘛。”
“看情况,小满似乎是去见大黑了,因为美和与小满共同的朋友—水地加奈的失踪可能与大黑有关。”
“你说什么?”
平义光顿时不知所措。我趁势追问道:
“平先生,请您如实回答我,听到‘兔子’这个词,您能想起些什么吗?”
平义光手一滑,碰翻了手边的小杯,里面盛着的荞麦蘸汁洒了出来,继而滴落在地毯上。
“我猜得没错,您的确知道些什么。”
“不……我不知道。”
平义光连连摇头,脸色一片苍白。我对他说:
“那么‘游戏’呢?”
他像是立即要昏过去一样,不自觉地用右手解着领带,试图让自己的脖子得到放松。
“我……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叶村小姐,你究竟在说些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唯一清楚的是,小满恐怕已经被大黑抓住了,如果小满成为‘兔子’将会如何?”
“不可能!”
平义光大叫一声。
“为什么小满会……”
“我说得到底对不对,您去问问野中则夫就知道了。”
平义光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片刻过后还是大步走到办公桌旁提起话筒。我坐在沙发上等着他。
“喂,是我。”
平义光瞟了我一眼后,摆出架子跟对方谈了起来,但很快就在语气中透露出忧虑。
“你知道小满在哪儿吗?
“她真的在大黑那里?
“为什么?那些破事怎么都好,我就问你小满究竟在不在那里!
“声音太大?好吧……
“我当然知道,可是……
“什么叫吩咐他放小满回来……你和大黑不在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