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几分郁闷,我装好随身物品,开始选择衣物。考虑到要去的地方,我抽出一身黑色西装。奇妙的是,尽管不是为了这种场合而买,但只要穿着这身衣服参加过一次葬礼,以后就再也不想在日常生活中穿它了。时隔半年穿上这身衣服,感觉腰部松了不少。我刚面露喜色,就觉得小腹上勒得难受,看来是上面的肉垂到下面去了,只能说重力真了不起。
外面是个大晴天,过会儿估计会很热,因此我里面穿的是一件灰色短袖。至于鞋子,总不能再穿运动鞋去了,但穿高跟鞋又嫌烦。我翻出所有的黑色皮鞋正苦苦挑选着,房门突然被人粗暴地敲响了。
我把门打开。武藏东警局的柴田要刚走进门厅就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像你这种不修边幅的女人,居然还会有这种鞋?”
“工具而已。进来吧。”
速见刑警跟着柴田走进屋内,只见他花白的头发在晨曦下熠熠生辉,他像是没见到我和柴田拌嘴一样打量着我的房间,尤其仔细地看了我的书架。我一边端出麦茶,一边和善地对他说:
“我的书库里有马克思·列宁全集与各种灵异书籍,最深处甚至还藏着谋杀与炸弹制作的教学书呢。”
“真有意思。”
柴田无精打采地应和着。
“一大早就跟我们这些为了世界和平而辛勤工作的刑警开玩笑,看来被人关了两天,还是没把你那别扭的性格纠正过来啊,叶村。要不要去号子里蹲个三年试试?”
“要用什么罪名?”
“当然是伤害罪了。牛岛……”
突然意识到速见也在,于是柴田含糊其词地转换了话题。
“呃,关于你被人监禁的事,似乎并不是野中所为。”
“因为当时他在轻井泽的别墅,还有与二八会成员在一起的不在场证明对吧。”
“这一点是错不了的。位于轻井泽的那栋别墅是山东银行董事儿玉健夫的房产。儿玉夫妇、泷泽喜代志、律师丸山宽治以及别墅管理员夫妇,所有人都能为野中作证。”
“是吗,泷泽喜代志也在啊。”
“那又如何?”
我怀疑野中在周六深夜给亚寿美打电话,向她挑明了自己的阴谋,如今更是确认了这种想法。之所以野中会跟着泷泽,恐怕也是为了防止出岔,避免辻亚寿美从前夫那里借到钱吧。
“不,没什么。”
“没什么表情还那么严肃,真不好看。”
“还不是因为见到你们。”
速见刑警插嘴道:
“我把野中的照片给加奈那间公寓的管理员和房屋中介老板看过了,这次是来告诉你结果的。”
“结果怎样?”
“回答模棱两可的。他们说虽然看着像,但又不能肯定就是野中。”
这也算是目击者的典型说法了。
“所以野中则夫已经确认无罪了?”
“目前还在观察。”
“我知道怀疑野中则夫的依据力度不足,虽然野中的确认识柳濑绫子……”
速见轻轻打断了我在昨天强调过许多遍的“理由”。
“不仅如此,他后来还与柳濑绫子有过多次接触。”
我顿时来了精神。
“是发生在美和失踪前的事?”
“之后的事。这个月的七号、九号、十号、十四号,他们之间至少通过四回电话,通话记录都还留着。”
“是柳濑绫子打给他的?”
“没错。”
野中后来还在与柳濑绫子接触?我不禁望向速见,他立刻领会到我想问的话,随即摇了摇头。
“不,你别误会,杀害柳濑绫子的人毫无疑问就是小岛雄二。我们在柳濑绫子的遗体上找到了小岛的指纹,在池边发现了他的鞋印,除此之外,他的供词中也没有疑点。”
“小岛雄二与野中则夫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可能会有。”
柴田立刻否定了我,速见也点了点头说:
“至少没在小岛的房间里找到过任何与野中有关的物品。”
唉,这倒也是。要是真的发现了,反而会让人觉得太巧,要小心被误导的可能了。
不过可不可以这样认为?泷泽美和失踪后,柳濑绫子始终怀疑着野中则夫,说不定野中还对她暗示过那个“游戏”的事。于是她联络了野中,不停追问美和的下落。
野中的老本行是企业顾问,想要哄骗年轻女生简直小菜一碟。他打听到小岛雄二这个人物,于是给她吹了歪风,说小岛雄二这个人十分可疑,于是绫子便转而纠缠小岛,最终在夜晚的公园里因为想问出美和的下落而惨遭杀害。
柳濑绫子曾与多个不同的男人交往,冒险心理极强,但危机意识差。即便如此,大半夜在无人的公园里约小岛单独见面—小岛的供词是这样说的—也未免太过冒失鲁莽了。
绫子会不会认为小岛是野中的帮凶,才会与他见面的呢?当然从野中的角度来说,小岛无论对绫子做出什么事来都无所谓。尽管他应该想不到绫子会被杀死,但肯定能预想到绫子会受到小岛的伤害。不,或许他期待的正是这种结果,于是指点绫子要追问、逼问小岛才行……
万一绫子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死,那么加奈、美和的失踪与柳濑绫子的死亡在短时间内发生的理由就能解释通了。
两个刑警盯着一言不发、陷入沉思的我。我交叉着食指说道:
“公寓管理员提到过那个‘叔叔’还带着一个男人,他的身份弄清了吗?”
“没有。”
速见愁眉苦脸的,像嗑了个臭虫一样。
“我还盼着你能有什么突破呢。”
“如果只是搬运货物,根本不需要与野中有关的人,只需要几个跑腿工就够了。又或者说,可以认为监禁叶村的那个人是受了野中的命令吗?”
“毕竟跑腿工也有可能透露消息。”
我搪塞着柴田的话。
“野中难道没有心腹部下?”
“少说傻话了,野中是企业顾问公司社长,又不是黑社会老大,怎么可能有连犯罪都肯替他做的小弟。”
我刚想反驳柴田,突然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那是我怀疑野中的另一个依据……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微弱的曙光立刻消失无踪,我“啧”了一声,接起电话,对面是长谷川所长。
“叶村,大事不妙!”
所长的声音显得十分慌乱。
“怎么了?”
“刚刚樱井联络我说,野中则夫带着一个女高中生进了泷泽家里。”
“等等,难道说那是……”
“不清楚。我只拜托东都的人跟踪野中,却没给过他们泷泽美和的照片,真是太失策了。”
难道说泷泽美和还活着?
明明是件让人放心,值得欣喜的事,我心中的石头却依旧没有落下。看了看手表,差几分钟到九点。
“我这就赶去泷泽家。”
“还有一个男人与野中几乎同时进入了泷泽家,千万小心。”
没时间再挑鞋了,把情况讲给两位刑警后,我抱上大号挎包,把脚塞进离我最近的一双黑鞋里,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明明跑来我家还蹭了杯麦茶,柴田却不肯让我坐他的车。我只好赶到东中野站乘东西线电车前往吉祥寺。当我气喘吁吁地赶到泷泽家附近时,附近却没有樱井的身影。泷泽家的门紧紧关闭着,无法看到里边的样子。
我按了按门铃,对讲器里传来一个冷漠的女声,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听了听后,发现那显然不是保姆加藤爱子的声音。
“我叫叶村晶,请问泷泽喜代志先生在家吗?”
“老爷出门了。”
“那加藤女士在吗?”
“家里没有这个人。”
“叫加藤爱子,是这里的保姆。”
“你说她啊,她前天被辞了。”
“被辞了?为什么?”
“不知道,我也是昨天才来的,不清楚具体情况。”
伴随着“咔嗒”一声,对讲器被挂断了。我拼命按着门铃,却再也没人应答。
2
我打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师傅开往武州火葬场。在车上,我从包里取出一串念珠戴在左手手腕,用另一只手拨通了樱井的电话。
“他们正前往武州火葬场,我们似乎晚了一步。”
“警察呢?”
“不清楚。”
“至少得和警察同时见到野中带回来的那个女高中生才行。”
“见面应该不难,但你能区分她和真正的美和吗?不过应该也没关系,等到警察过去了就能拖住他们的行动。不过我听说武州火葬场是去年刚刚落成的高级场所,员工会站在门口整齐列队迎接客人,进门的时候给人的心理压力恐怕不小。”
没想到樱井还挺腼腆的。我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想法,一边催促司机师傅尽量快些。所幸师傅原本就是武州营业点的司机,平时总在站前等待乘客,所以灵活地在住宅街里抄着近道前进。
幸亏如此,到达火葬场—“武州纪念堂”时,我看到一辆灵车与通体漆黑的出租车也刚好缓缓驶入那里。我赞叹师傅专业的车技,于是多付了些小费,随即接过小票下车。我看到火葬场对面的计时停车场上,樱井正坐在一辆旧式日产Skyline里向我招手。
“挺快的嘛。”
“警察呢?”
“还没动静。怎么办?”
我往火葬场的入口处张望一眼,此时工作人员刚好从灵车上拉出棺材。以僧侣打头,几撮人纷纷走进室内,我看到门边有一块带着箭头的导向牌,上面有着“等候室2F”的字样。
“从开棺到进火化炉大约有五分钟时间,等到那时行动,我先去等候室门口看看。”
“喂,不会有事吧?”
“那个人总不至于在火葬场里掐死我吧。来这儿的都是些什么人?”
“有和尚、泷泽喜代志、野中则夫、那个女高中生,还有一个男的,应该是这个人。”
樱井掏出一张彩印件来,它与我在建材信息报社得到的二八会相关报道上的那张照片相同。樱井指着的人是律师丸山宽治,在轻井泽别墅里证明野中不在东京的成员之一。
越看越觉得可疑。
我给樱井看了眼泷泽美和的照片。
“野中带过去的女高中生就是她吗?”
樱井摆弄着一枚百元硬币,漫不经心地瞥了眼照片。
“不知道。”
“喂,樱井……”
“真的不知道,我只是瞟到一眼,换作你也会这么说的。其实更有意思的是牛岛润太的事,我们那个委托人可真够了不得的……”
就在这时,柴田驾驶的车终于出现在视线里,我从Skyline里飞奔出去,走到大摇大摆地往入口走去的柴田与速见刑警身后,打算跟着他们混进会场,两人瞥了我一眼,也没拦着。
我们就这样通过正门,正巧赶上僧侣和泷泽喜代志一起从里面出来。只见泷泽显得无比阴郁、痛苦和憔悴,脸颊仿佛骤然消瘦般深深凹陷下去,与第一次见到的他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柴田与速见走到泷泽身边,泷泽受惊般地眨着眼睛。
“我们是武藏东警局的,请您节哀顺变。”
速见得体地寒暄着,同时往泷泽身后瞥了一眼。
“听说令爱已经平安回家……”
“啊,是的。”
泷泽干巴巴的嘴唇无力地动了动。
“毕竟遇到这样的事,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还是希望您能通知警方一声。趁着辻女士的遗骨还没处理完毕,可以允许我们向令爱打听点事吗?”
“这是怎么回事?”
从泷泽出来的房间里又走出一个人,是律师丸山,而他背后的人正是野中则夫和……我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是一位身穿西莫尔学园校服,年纪在十七岁上下的少女。她的身材与美和相仿,但正如樱井所言,很难一眼看出她究竟是不是泷泽美和。只见她脸上涂着厚厚的暗黄色粉底,阴影与高光部分都显得分外突出。眉毛画成了极不自然的形状,上下眼皮都贴了假睫毛,眼线黑乎乎的,眼皮也涂得又青又白。照片中那色泽自然的头发如今变成了姜黄色,仿佛给家畜擦过屁股的麦秸一样干巴巴地耷拉着。
少女用赌气的眼神回望着我和两位刑警,丸山开口说:
“你们这些警察到底有没有常识?美和小姐的母亲如今正在火化,挑这种时候过来实在不合适吧?”
和我同样感到震惊的速见终于调整状态说:
“辻亚寿美女士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惦记着美和的行踪。这起失踪事件在警局有备案,甚至还牵扯到柳濑绫子遇害一案。我们也是想尽早从美和小姐口中问清真相,还望各位理解。”
“谁也没说要逃之夭夭,或是隐瞒真相嘛。”
律师丸山冷笑一声。
“要是你们愿意,可以等我们把亚寿美女士的遗骨领回去后,再把美和小姐带到武藏东警局接受你们的询问,但至少请你们现在立刻离开这里。”
“我们只想打听一件事,确认过后马上就走。”
速见极其镇静地回道。
“你们确定这个女孩就是泷泽美和对吧?”
“放尊重点行吗?”
野中则夫插嘴说。我想到这是第一次和他见面,便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见他淡眉毛,薄嘴唇,或许是出于愤怒,那副面孔看上去像是爬虫动物一样,令人难以恭维。他戴着眼镜,身穿一件素色衬衫,属于混在人群中也不太起眼的打扮。
只见他气势汹汹地对速见吼道:
“如果不是美和小姐,她父亲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儿来?”
速见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孩。
“你叫什么名字?”
“泷泽美和。”
少女滴溜溜地转动着因化妆而显得过大的眼珠。
“这个女孩就是你的女儿泷泽美和没错吧?”
速见又问泷泽,但后者的视线在半空中游移,似乎并不打算回答。只见他的双手微微颤抖,额头上也汗涔涔的。
“怎么了,泷泽先生?她究竟是不是你的女儿?”
野中在那个妆容夸张的少女背后推了一下,她立刻上前搂住泷泽的胳膊说:
“你怎么了?爸爸,快告诉他们我就是美和呀。”
泷泽抡起了胳膊猛甩她一巴掌,少女的脸蛋顿时肿了起来,她背过身去,委屈地抠着自己涂成黑色的指甲。僧侣、丧葬社的员工以及纪念堂的员工们注意到这边的骚乱,都饶有兴趣地望着我们。
“因为前妻的去世,泷泽先生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律师丸山再次插嘴说道。
“希望你们不要再火上浇油,做出让他更加难过的事了。”
“泷泽美和小姐在警方眼中是极有可能遇害的人,如今却如此轻易地出现了。”
“说起来正是你们警方当初办案不力,才让嫌疑犯死在了警察局的审讯室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