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准笑!”
村木摆出一副严肃的面孔,嘴角却也忍不住微微抽动。
“总之我得把你平安带回东京才行。”
“连银河都能跨越,东京只是小意思而已吧。”
尽管人在饥饿时吃什么都香,但我依旧觉得“大蛇传说”的味道不敢恭维,光是嘬了一口就反胃了,最后也只是勉强喝了两小口。我不想再刺激极度虚弱的身体,于是便不喝了。
虽然没有宣传语上写得那么夸张,但还是起了些作用。回去的路上尽管已经累到瘫软,我的眼睛却依旧睁得像个铜铃。
4
小满与光浦功热烈迎接我的归来,尽情宠溺了我一番。他们给我喝热乎乎的汤粥,用毛毯把我裹成球后端来热水让我泡脚,还抚摸着我的脑袋柔声安慰,搞得我像是条被抛弃后追寻几百里地,只为找到前饲主的流浪狗似的。
小满睡醒后发现我人不在,而且留了字条。她以为我只是有事回来晚了,便去附近的店里买早饭,结果偶然遇到光浦,便和他说明了情况。
“当时我立刻觉得不太对劲!”
光浦像使用自家东西一样用着我的厨房,同时露出一副得意扬扬的表情。
“始终没有联络,直到早上还没回来,实在太奇怪了。而且说是早上,其实当时都快到中午了。小满说你留了字条,要去那个叫辻的大婶家里找你,但我拦住了她。我问小满—要是她抓住了叶村,你该怎么办呢?于是我联络了长谷川侦探调查所的那位大叔,听说这件事后他也吓了一跳,赶忙亲自联络那个叫辻的大婶,得到的消息却是你没有去过那里。”
“美和的妈妈很生气,说你根本就没有去。”
小满插嘴说道。
“他们大吵了一架呢。我还以为肯定是她撒谎,但所长大叔联络保安公司后,得知叶村姐你根本没进出过那栋公寓,大伙一下子都慌了,昨天和前天一直在到处找你。”
别说表示谢意了,大家为我所做的事甚至让我深深厌恶自己。我一声不吭地点点头,村木换了个话题问道:
“然后呢,究竟是谁干的?”
“我是从背后遇袭,没能看清对方的脸,可是……”
我将被困在车厢里时所想到的依次讲给他们听。
全部讲完后,村木小声嘀咕着什么,小满激动地喊道:
“是野中叔叔带走了加奈与美和?不会吧?”
“这种推测合乎道理,但欠缺一点儿说服力。首先还无法确定那个‘叔叔’就是犯人,而且如果野中是犯人的话,为什么不杀死叶村呢?”
“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杀我。就我所知,这两天内没人来查看过我的状况,所以也有可能是从一开始就想错了。也就是说,犯人并非为了取乐才将我关在那里的。”
“或许是想把你彻底累垮后再出现。”
村木抛出这句话后,光浦皱着眉头说:
“真瘆人,你们平时总是这样子谈话吗?”
“排除其他嫌疑人的理由,还有别的吗?”
村木没理会光浦,自顾自地继续问着。我点了点头:
“这是后来才想到的。那天在走过平交道后,由于后背遭到殴打,我向前打了个踉跄,脸也撞到一扇停在路边的汽车侧窗上。由于当时周围太暗,我没能记清那是辆什么样的车,但只有一点能够确定—那是一辆白车。而我能在站立状态下撞上侧窗,也说明它有一定的高度。”
“难道它就是‘叔叔’给加奈搬家时所用的那辆白色面包车?”
村木摸着下巴分析道。
“原来如此。无论时间多晚,那里毕竟是城市的住宅街,即使大半夜也可能有人出门闲逛。既然如此,就等你靠近汽车时袭击,这样可以立刻把你塞进车里,也能避免被人目击。只不过要把车停放在一个绝妙的位置才行。”
“那么晚的时间,想要去赤坂只能坐出租车,而要打到出租车,就必须前往山手大街。虽然也可以选择走一段上坡路后去东中野站打车,但如果‘叔叔’和他的同伙一直在监视我,就能注意到我因脚伤行走不便,继而推测出我不太可能选择那条上坡路。而且在明亮安全,女性更愿意走的道路上,即使听到惨叫,附近的居民也要花上一段时间才能醒来—而那个地方正是绝佳地点,会选择那里铁定不是偶然。”
“他们预先做过调查?”
“不清楚是否是为了袭击我而做的,但我觉得他们至少在附近预先调查过许多次。距离那辆面包车最近的人家门前有一辆三轮自行车,说明他们家里有小孩子,而这样的人家通常不会熬夜—我猜他们连这点也算进去了。毕竟那天是周六深夜,熬夜的人比平时更多,所以也更加危险。”
小满一直默默听着我们讲话,这时突然噘嘴说道:
“可是白色的面包车到处都是,会不会只是巧合呢?”
“小孩子不要掺和”这句话险些蹦出口来。我不愿意一一回答这些麻烦的问题,这会让我心生焦躁。
“叶村当然知道。她是把偶然因素考虑进去后才这么说的,外行不用质疑。”
村木训了小满一句。光浦不失时机地把一碗姜汤递到我面前,
“来,把这个喝了。”
“我已经一肚子汤汤水水的了。”
“我还帮你叫了大夫。”
光浦毫不理会我的抗议。
“打上一针也没什么坏处—明明说很快就到的,磨蹭死了。到底在搞什么呀,那个庸医。”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大夫就敲响了房门。他个子很高,身材瘦削,是个冷淡的老头儿。光浦把我遇到的倒霉事大张旗鼓地向他描述了一遍,但对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根本算不上病人。慌里慌张地叫人过来,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重症。”
“行了行了,她现在精神不好,想办法帮她提提神吧,下个月房租我给你打八折。”
“不要慌,对她来说休养比提神更加重要,还是先让她睡个三天左右吧。”
老大夫在诊疗包里“哗啦哗啦”地翻找着,我慌忙跳起身来。
“等等,我有着急要办的事,暂时还不能睡大觉。”
老大夫哼了一声,表示不想吃安眠药就得看诊。不容分说地把光浦和村木赶出房间后,他检查了我背后的瘀斑,随后不屑一顾地说:
“给你开几张膏药吧,应该能够缓解疼痛,再打上一针营养剂。”
“真的只是营养剂吗?”
“再抱怨一句,就让你永远睡过去。我这儿还有不少药没做过人体实验呢,想为人类的未来做点贡献吗?”
不愧是光浦的房客,真是个要命的大夫。
他以熟练的手法给我打了一针,随后便默不作声地离开了。小满又帮我在后背和脖颈处贴上了膏药。泡脚的时候出了一身汗,我脱掉那件被汗水溻湿的村木的T恤,换上自己的运动衫。
“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待在光浦家里?”
“嗯。”
小满点了点头。
“光浦哥说可以把二楼带锁的房间借我住,还说有没有锁都无所谓,他对女生不感兴趣,但这样能让我更加放心。他真是个好人。”
“和家里联络过吗?”
“咱们说好的嘛,所以每天都有联络。虽然没把叶村姐的事告诉他们,但既然你平安归来,我又可以寄住在你家了。”
“不好意思。”
我忍着反胃的感觉说:
“能让我单独住一阵子吗?”
小满的脸上笑容僵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和你没有关系,只是因为……我太累了,没有足够的精力顾虑你。”
“你不用顾虑我,这是叶村姐你自己的家,你愿意怎么做就怎么做。”
“有另一个人在,就不可能不顾虑到对方。听我说,等我干完了手上的工作,并且恢复状态之后,你再来也完全可以,但现在不行,光是想着这件事都让我觉得头大。”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顿时觉得体内好像有根弦崩断了。
“不是说过了吗,我光应付自己的事情就已经焦头烂额,更没有闲工夫去保护你。我连自己都保护不好,更不想再多担心一个你。我不会说什么坏话,但你还是先回家吧,至少这样可以安全一点。”
“叶村姐觉得还会有人来袭击你?”
“不知道,但我害怕会是这样。”
“两个人或许比一个人要更加安全呢,而且不是约好了让我在待在这里的嘛,不遵守约定也太赖皮了。”
“上学的事呢?”
小满仿佛刚刚想起什么一样,把脸别了过去。
“……今天是建校纪念日放假。”
“胡说。你也说过会乖乖去学校上学,自己不履行诺言,还好意思让我守约。”
“没办法,事态紧急嘛。我还把和你一起打听到的事告诉了长谷川所长,也派上用场了,才不是只会拖后腿呢,真的,所以……”
“总之……”
反胃感愈发严重,甚至令我有些眼花。
“不要再纠缠我了好吗。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但我想独处一阵子,也必须这样做才行。”
“我希望能帮到叶村姐的忙。”
小满委屈地说着,而我只是下意识地回道:
“得了吧,你根本帮不上我的忙。”
小满愣住了,片刻之后站起身来。
“你神气什么。”
她的面孔因愤怒而僵硬。
“蠢不蠢啊,平日里一副了不起的样子。才被关了两天就这副熊样了?哼,我真是看走眼了。像你这种人,动不动就装出自己无所不能的样子,实际上只是虚有其表而已。嘁,什么嘛,无聊透顶的女人。亏我还和你好,对你有所期待,现在真替自己觉得不值!”
小满从裤兜里掏出钥匙向我扔来。
“这种玩意儿还你好了!我走,我走还不行?像你这种人就活该孤单一辈子!”
说完这番话,小满便摔门而去,整个房间似乎都被震得摇晃起来。
从噩梦中醒来时,从西边的窗户里射进一道红彤彤的光芒。村木回过头来,阳光似乎刺痛了他的眼睛。
“哟。”
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躺在床上的。我坐起身来向村木问道:
“现在几点了?”
“五点多了,你睡得够久的。”
“本来没打算睡,忽然就失去意识了……啊,难道说是那个大夫。”
“别抱怨了,能醒过来就不错了。”
我无言以对。
“村木你一直在这儿?”
“是所长让我暂时陪着你的。”
感觉像个玩笑一样,但这些就等过后再提吧。已经浪费了八个小时,现在最优先的是整理案件的现状。
我又冲了个澡,痛饮了一杯麦茶,虽然知道一会儿会胃疼,但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那种冰凉的液体大量通过喉咙的快感是无可替代的。
“我失踪的事情,你们该不会已经和武藏东警局的速见、柴田他们讲过了吧?”
“他们知道,因为你的物品被人送到警局去了。”
“什么时候,在哪儿捡到的?”
“是在星期日傍晚,由北区的小学生送到警察岗亭去的。它们似乎掉落在公园的灌木丛里。虽然你本人不亲自前去就没法认领,但不提警棍,手机钱包之类的东西基本都在。还有一件事……”
村木“咔吱咔吱”地挠着额头。
“今早栃木的警察接到一通匿名电话,对方说在铜仓附近杂树林的垃圾场内,有个女人被囚禁在一辆卡车的车厢里,去救她出来吧。”
我倒吸一口凉气,村木也眉头紧皱。
“犯人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至少他应该并不打算杀你,但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呢?”
这我也想知道。
“我打算找辻亚寿美谈谈。”
一番考虑过后,我决定了接下来的行动。
“她现在在哪儿?还在店里吗?”
村木突然不作声了。感觉他莫名其妙有些紧张,我放下杯子问道:
“辻亚寿美……出事了?”
“是的。”
村木说完,绕过餐桌走到我这边来。
“她自杀了。”
我一时无语。村木别过头飞快地说:
“她是在星期日的深夜里死去的,当时你已经被人囚禁了。她服下大量安眠药,在浴室里割腕自杀,被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抢救了。”
“为什么……”
“详情不太清楚,所长也在暗中调查此事,有什么发现应该会联络我们……喂,你没事吧?”
我用双手紧紧抓住餐桌边缘,村木赶紧按住我的肩膀。
“原来你是做过激烈的心理斗争后,才决定告诉给我的吗?”
我想起辻亚寿美最后的电话,以及她的抽泣声。
可恶。
桌上的玻璃杯微微晃动,那是因为我在颤抖,连村木搭在我身上的胳膊也跟着颤抖起来。
“你还是老样子,把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村木在我耳边说。
“这不是叶村你的错,就算赶过去也来不及了。虽然不知道辻亚寿美有什么难言之隐,但也不至于必须要你这个局外人来承受。”
村木的手上传来一丝温暖,这份温暖拯救了我。
但同时我又感到一丝危险,于是离开他身边,坐到对面的椅子上,用胳膊肘支着餐桌,深吸了一口气沉思起来。
“……我听所长说过,野中则夫一直企图将辻亚寿美的珠宝店转让给银行。”
“这件事啊。”
村木也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还款期限为一年,据说她开始贷款的时间差不多也在一年前……啊,原来是这样。”
“我想会不会是—亚寿美之所以会想在周六晚上见我,是因为还款日就在周一。周六深夜,辻亚寿美已经确定无法筹够资金还贷,于是野中则夫向她宣告了自己的阴谋。”
“看来需要查一查她的还款日期了。”
村木始终保持着冷静。我继续说道:
“亚寿美委托我继续调查美和的事发生在星期五晚上,当时她的身边有一个人,恐怕就是野中则夫。”
“哦?”
“对亚寿美来说,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料到既是情夫,也是经营珠宝店的核心人物,甚至还起着与银行牵线搭桥这种重要作用的野中竟然会背叛她。不过野中应该也是到了最后关头才向亚寿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毕竟一旦稍有差错,让亚寿美真的筹到钱款就完蛋了。比如泷泽喜代志那种人,在耐心劝说下也是有可能借钱给她的。”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亚寿美的自杀与那些女孩的失踪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我说过,亚寿美是在周六深夜把我叫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