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伊丽莎白的昵称。——译者注(本书注释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第二部


第8章 危险的实验
亨利已经失踪了三年。也许他去美国开始了新的生活?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在马戏团当杂技演员的生活。又或许他已经死了?德鲁警官在听取了阿瑟·怀特的证词后,曾作出这样的推断:他认为那个人影肩上扛着的正是亨利。警方在事后对树林进行了地毯式搜索,但一无所获。当然,警官的推断不免有些可笑。在他父亲遇袭一星期之后,不是有人在同一时间的两个不同地点看到了亨利吗?如果我们必须认同亨利会分身术,那我倒是愿意相信……比如说,相信鬼魂的存在!
去年,约翰自立门户,在村子里开了一家车行。这属实是个勇敢的举动。他还一鼓作气,在同年迎娶了我的妹妹,更加彰显了他的勇气。
他的父亲维克多·达内利依然是拉提梅夫妇的房东,目前夫妇二人似乎在经济上十分宽裕。美丽的爱丽丝因灵媒天赋而声名远扬,自然从中获利不少,连外郡的人都会专程来找她。
至于阿瑟,他似乎已经从丧偶和儿子失踪的悲痛中走了出来。白日里,他沉迷于伏案写作,到了晚上,便经常去维克多和拉提梅夫妇家做客。目前他正在写一部小说,主题正是通灵术,他打算将之命名为《雾国》。我觉得这个名字不够优雅,更喜欢类似《迷雾之境》的名字。我曾向他建议过这个名字,他回答说会考虑一下。
村子里一切如常,三年前发生的灵异事件早已被人们遗忘。
但那些事真的算得上是灵异事件吗?严格来说,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我们先从达内利夫人的死亡开始说起。一个女人突然发疯,这确实十分罕见,但这种事却比人们想象的更加常见,我们只需看看报纸,便知这算不上稀奇。还有脚步声,也许只是某个流浪汉擅自闯入,临时寄住在那里。约翰曾说,有人在阁楼上走来走去,他们在里面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得了吧,理智一点!约翰肯定是搞错了声音的来源,流浪汉一定是藏在谷仓里,他们搜遍了阁楼却独独没有搜索谷仓。至于亨利在牛津和伦敦同时出现的事,只能是目击者搞错了,要么是记错了时间,要么是认错了人,没有别的可能了。
还有什么事呢?死去的怀特夫人回答了丈夫的一个问题?为何不想想显而易见的解释?比如,爱丽丝和阿瑟·怀特是串通好的。他们这么做的目的何在?也许是为了出名……不要忘了,他们一个是作家,一个是灵媒。
然而,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却荒谬至极,任谁都无法解释。
“詹姆斯,我需要你帮个忙。这个忙不需要你费什么力气,你只需要赏脸出席一下。我们需要一个可信的目击者,一个头脑清晰的、明智的年轻人。”
几小时之前,阿瑟请求我去看他,却不愿在电话里说明缘由。于是,在1951年11月的一个下午,我来到他家的客厅。
阿瑟嘴里叼着烟斗,若有所思地在客厅里踱来踱去。
“那真是太荣幸了,”我清了清嗓子说,“不过这些要求,约翰也都符合——”
“维克多已经问过他,请他加入我们,”阿瑟打断道,“但是约翰太忙了。今晚我们一共五个人:你、维克多、拉提梅夫妇和我。”
“怀特先生,我现在毫无头绪,您能跟我解释一下,今晚到底是要干什么吗……”
他在落地窗前停下,凝视着大雾弥漫的旷野,只见几棵光秃秃的树影在雾中若隐若现。
片刻之后,他回答说:
“昨天夜里,爱丽丝发作了……我是说,她昏迷了,但跟往常不一样,这次发作的时间几乎持续了一整夜。她还说话了,遗憾的是,帕特里克没能听出她在说什么,但是他认为是亡魂显灵了……就在那个被诅咒的房间。”
阿瑟停下来,开始往烟斗里塞烟丝。他点燃了烟斗,吐出几口烟圈,然后低头继续说:
“一方面,这些现象实在罕见;另一方面,这又属于幽灵现形,是很常见的事。通常来说,这些显灵现象本身并不危险。我强调一下,通常来说是这样,但是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爱德华的房子里似乎有一个复仇心切的女鬼。爱丽丝经常在幻象中看到一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她手腕被割开,流淌着鲜血,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可怜的达内利夫人在楼上身亡之时,就是这种情景。
“但是,这还没完,这个女鬼似乎有很重的怨气,她的眼里闪烁着复仇的火苗,食指指向一个看不见的敌人……”他闭上眼睛,屏气凝神片刻,又继续说:“只有为她讨回公道,这个充满怨气的冤魂才能得到安息,否则,她肯定会流连于此,不愿离去。那些诡异的脚步声就是因此而起。”
阿瑟眼神闪躲地环顾四周,然后凑到我面前低声说道:
“詹姆斯,这事只能我们几个知道,你明白吗?”
我点头默认。
“帕特里克推断,达内利夫人并非自杀身亡。”
我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开始浑身颤抖。
“他认为达内利夫人是被谋杀的。”
“可这也太荒谬了!”我大声说道。
“也许吧,我承认这确实很荒谬,但是稍微想想,如果杀手身手敏捷,可以从外面把里面的门锁锁上呢?达内利夫人命案中的一切迹象,都在指向谋杀,但是,门偏偏是从里面锁上的,这一论断就此被推翻!门是从里面锁上的!也许,一个身手敏捷的人……”
“怎么锁呢?这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知道。我曾经读过一本小说,里面有同样的情节。书里是这样解释的:杀手从锁眼里穿过一根折叠的双线,线头的圈套住了门锁的插销。这件事的诀窍就在于门框上的别针,它将起到滑轮的作用。当他拉动双线时,门锁就锁上了,然后他松开双线的一头,拉动另一头。别针自然也是固定在线上的……只要干脆利落的一下,事情就成了!除了别针在门框上留下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洞,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真是太巧妙了!”我惊叹道。
“确实巧妙,但我还想到了另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就要难得多了。但是,我觉得还是可行的:凶手在关门之前,扔出一个硬橡胶球,这个球在墙上反弹数次后,刚好落在锁扣上,把它推到了位。”
这个设想令我不寒而栗。
阿瑟露出了嘲讽的微笑:
“你以为我想到了亨利,是吗?不,你放心,我儿子连只苍蝇都不敢杀,更何况当时他十岁都不到。”
尽管亨利已经失踪三年至今杳无音信,但阿瑟依然坚信他还活着。他尽可能地避免谈到自己的儿子,但每当他说起亨利的时候,永远是以一种现在时的口吻,就好像亨利依然与他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不过,”阿瑟继续说,“我得承认,是亨利和他的那些把戏让我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也许,有人偶然撞见了他正在玩橡胶球,于是便煞费苦心地练习,以求达到精准。”
接下来,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有一天晚上,我曾撞见亨利成功地完成了类似的把戏。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会立即推翻这个结论……
阿瑟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想告诉你的是,帕特里克的推断也是一种可能性。在我看来,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没错,达内利夫人就是被谋杀的,这是一个魔鬼杀手实施的恐怖谋杀。法网恢恢,疏而不漏,他马上就要遭到报应了。复仇之神就像一只秃鹰,已经张开翅膀,准备扑向凶手,锋利的鹰爪一定会抓住他……”
我老老实实地听着阿瑟激情迸发的可怕陈词。他任凭这些疯言疯语绕梁盘旋了片刻,然后看着我的眼睛,严肃地劝诫道:
“所以我们担心这次显灵事件,担心女鬼复仇心切,会不顾一切地进行报复,对任何人都不留情……”他的声音变得坚定起来:“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先下手为强?”
“没错,今晚我们会召唤鬼魂,逼她显灵,以便与之对话,对她进行安抚……还要借此机会,找出杀死达内利夫人的凶手。”
“你们打算在哪里进行这次实验?”
阿瑟回答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恐惧:
“就在案发地点,阁楼的最后一间。”
疯了!他们全都疯了!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我尽可能镇定地问:
“所以你们打算逼迫鬼魂显灵,但是以什么方式显灵呢?”
“她会现出人形来。也许,今晚我们会再次见到达内利夫人,谁知道呢!”
“或许鬼魂会来复仇,”我开玩笑地说,“直接把凶手的尸体带过来!”
阿瑟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这次实验非常危险,我们很清楚这一点。”
“那你们会如何操作呢?”
“我们当中的一个人留在被诅咒的房间里,当然,我们会用封条把房间封住。每隔半小时,我就会去敲门,询问一切是否正常。我们不知鬼魂将以何种方式现形,但我们需要一个可靠的证人来见证撕毁封条的时刻,以防事后其他人说我们在中间做了手脚。”
“谁?”我吞吞吐吐地问。
“你说的谁,是什么意思?”
“谁留在被诅咒的房间里?”
“一开始我们想到了维克多,不过很可惜,他的心脏太脆弱。爱丽丝虽然害怕,但还是自告奋勇,不过帕特里克坚决不同意。所以,留在房间里的那个人,将会是他。”
“老实说,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我摇着头说。
阿瑟久久地看着我,然后问:
“你今晚确定来吗?我们可以信任你吗?”
空气中弥漫着悲惨的气氛。我明知事态将会朝着坏的方向发展,却不听使唤地点了点头。


第9章 被诅咒的房间
我在房间里焦灼地走来走去,神经紧张到了极点。等待令人心惊胆战,我的胃里正在翻江倒海,额头上也渗出豆大的汗珠。我用颤抖的手掐灭了香烟(这大概已经是第二十支了),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擦了擦湿润的前额。
詹姆斯,你就老实承认吧,你害怕了!衣柜的玻璃门上映出的苍白脸庞更加印证了这一点。我挪开视线,看了看手表:九点了。走吧!
我出了门,迈着坚定的步伐朝达内利家走去。浓厚的黄色大雾四处弥漫,什么都看不清楚。维克多家房顶上的山字墙张牙舞爪地矗立着,显得整座房子凶神恶煞。为了给自己加油打气,我开始吹口哨,哼起了动人的小调,虽然心里明白,这样也无济于事。
已经到了!我推开栅栏门,听到它不情不愿地吱嘎作响……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停止了吹口哨。加油,詹姆斯,往前走,振作起来,见鬼!再走几米就到大门台阶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按响了门铃,在门口等待。
维克多来给我开了门。
“我们都在等你。”他边说边焦虑不安地握了握我的手。
“约翰在吗?”
“不在,他有太多活儿要干。真是可惜……”
我同情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维克多焕发了青春,他的身体变得更加挺拔,还穿了一件昔日光辉岁月曾穿过的苏格兰羊毛西装。这样的穿着低调优雅又不失奢华,衬衣和领带也是精心搭配过的。他两鬓的头发已经变成银白色,瘦小的脸庞却恢复了一些气色,还带着往日里潇洒而庄重的神情,看起来简直风度翩翩。他的眼睛熠熠生辉,透出一种疯狂的渴望。此刻站在我面前的,分明是一位坠入爱河的男人,期待着与深爱的人久别重逢。
我惊慌不已,试探性地问:
“也许,他会晚点来吧?”
“不,”他肯定地说,“他跟我说午夜之前没法结束,有个客户下了急单。”
我没有作答。约翰的确很忙,但是到目前为止,他总能成功地留出周六晚上,与我在酒馆小聚。应该是伊丽莎白从中作梗,肯定是她不允许自己的丈夫出门。显然,我这个妹妹与母亲行事简直如出一辙。我与她完全没有任何共同点。不过,她在婚前跟我说的话,我倒是完全赞同。在她新婚将近时,她曾对我说:“詹姆斯,你能想象吗?约翰想让我们住在他父亲家里!住在那栋可怕的房子里!我回答他说,如果一定要这样,那我宁愿不结婚。”
这么一想,这好像是我俩意见唯一一次一致。当然对于她挑选的夫婿,我也是赞同的。她能嫁给约翰这样的人,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他们的车行位于主路上,就在酒馆附近。弗莱德大发善心,把酒馆楼上的一层公寓租给了他们。虽然只是一套非常迷你的一室一厅,附带一个厨房和一个浴室,但是这方小小天地有一个无法忽视的优点:这里不闹鬼,晚上也听不到脚步声。
“詹姆斯,快进来,我们去找其他人吧。”
我忍住了深长的叹息,跟在主人身后。自从约翰搬走以后,这所房子显得更加阴森了。门厅隐没在半明半暗中,楼梯上方发出的微弱光线根本起不到什么照明作用。维克多开始往楼梯上走去,我紧随其后,努力抑制着想要折返的欲望。
帕特里克一只手臂搭在壁炉搁板上,一只手轻轻推开自己的妻子说:
“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现在……”
爱丽丝挽住丈夫的手臂说:“亲爱的,我们真是疯了才会这么做,这太危险了。”
“我不这么认为,”维克多反驳道,“艾琳诺一直是个慈悲心肠的人,老实说,我不知道有什么可担心的……”
爱丽丝满脸忧虑地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苗,又像没看到它们一样,她慢慢说道:
“维克多,我经常在幻象中见到您的夫人。我可以向您保证,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善意,总是两眼通黄,如同凶神恶煞……那双眼睛没有瞳孔,只是两条黑缝……她想讨回公道,想要杀死……杀死那个……卑鄙地谋杀她的凶手……”她用食指指着天花板,“就在那上面!帕特里克,亲爱的,”她的声音里不无埋怨,“她也许会把你错当成凶手,她可能……”
爱丽丝的声音渐渐微弱。
帕特里克看了看爱丽丝,然后走到客厅中间,两只手背在背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怀特先生,”他转身对阿瑟说,“您有没有带……”
“当然。”阿瑟边说边从上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丝绒袋。
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一枚硬币,展示给众人看。
“这枚硬币,”他继续说道,语气里满是收藏家展示珍品的骄傲,“可以说是独一无二的。按照您的要求,我是在出门前的最后一刻才选中它的。我可以向您保证,您在本郡范围内找不到同样的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