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伊安立刻回应,哈瑟奇亚便不再多问。杰弗里觉得喉头脉搏急抽。外面传来绳索及工具轻声的碰撞,船帆在冷冽微拂的季风中拍打着,偶尔能听见海鸟的叫声。杰弗里隐约听见后甲板上,一群人荒腔走板地牛吼着水手歌。可是他们这两白一黑三个人,却默默不语地候着,看苦儿能否活过来……或——
伊安嘶哑地呻吟着,哈瑟奇亚抓住他的臂膀,杰弗里则是将原已紧握的手握得更紧。经历过这一切后,上帝真的会残酷到任她死去吗?他曾一度充满信心,乐观而不愤世地否定这种可能。当时,他觉得上帝垂怜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然而他对上帝的看法——就像他对很多事的看法——已经变了,在非洲就变了。杰弗里在非洲时发现上帝不止一个,而是很多个,有些远超乎残酷所能形容——他们疯狂野蛮,也因而改变了一切。残酷毕竟还可以理解,但加上疯狂,就说不过去了。
若他的苦儿不幸去世,杰弗里就准备爬到雕像额上,翻过栏杆往下跳。他一直知道也接受神衹的冷酷,但他不想活在一个连神都疯狂的世界里。
他悲愁满怀的沉思被哈瑟奇亚粗哑惊骇的喘气声打断了。
“伊安老板!杰弗里老板!你们看她的眼睛!看她的眼睛!”
苦儿颤抖着张开眼皮,露出漂亮细致的蓝眼睛。那双眼睛看看伊安,看看杰弗里,又回到伊安身上。杰弗里看到她眼中充满了疑惑……然后苦儿认出他们了,杰弗里觉得全身的细胞都在欢呼。
“我在哪里?”苦儿问,边打呵欠边伸懒腰。“伊安——杰弗里——我们在海上吗?为什么我那么饿?”
伊安又笑又哭地弯下身抱住苦儿,不断地呼喊她的名字。
苦儿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很开心,便也回抱着伊安——既然苦儿平安无事了,杰弗里知道自己将永远收起两人之间的爱,安安心心地一个人过日子去。
天上的诸神或许没疯吧……至少不是所有神明都是疯狂的。
杰弗里摸摸哈瑟奇亚的肩膀:“老弟,咱们该让他们独处了吧,你说呢?”
“是啊,杰弗里老板。”哈瑟奇亚说着,咧嘴一笑,七颗闪亮的金牙全露了出来。
杰弗里偷偷看了苦儿最后一眼。苦儿望着他,蓝色的眼睛熠熠生光,温暖着他,充盈着他,也满足了他。
我爱你,亲爱的,你可听见了?
对方的回答也许只是他心中所想,但杰弗里并不这么认为,因为那回应太清晰、太像苦儿的声音了。
我听见了……我也爱你。
杰弗里关上门,走到后甲板。他没有翻过栏杆跳海,只是点起烟斗,缓缓抽着烟草,凝望着远方地平线上,渐次沉落到霞云后的夕阳——沉落到那片点出非洲海岸所在的霞云后方。
打完后,保罗·谢尔登照例把最后一页纸从打字机中卷出来,拿起笔,写下作者最爱也最恨的几个字:
全书完
40
保罗很不想用肿胀的右手去填那些字母,但还是勉力而为。如果他不能把手变得灵活些,就没办法完成计划了。
填完后,保罗放下笔,盯着自己的作品看了一会儿。那感觉跟平时写完一部书时一样,有种奇异的空虚与失落;每一次成功的创作都是他用这种荒谬感换来的。
事情向来如此,一向就是这样。如同耗时数月、筚路蓝缕地穿越丛林往山顶跋涉,终于抵达山顶后,却发现原来山上有一条公路,而且还夹杂几个加油站和保龄球馆之类的场所。
可是,脱稿真好,淋漓痛快。创作真好,无中生有。保罗明白也欣赏写作这种打造原本并不存在的角色,创造动作与气氛、幻象的壮举。他了解——现在他终于了解了——自己是个玩写作把戏的笨蛋,但他只会这种把戏。就算他从未写出传世之作,至少一直热爱写作。保罗摸着一大沓手稿,淡然地笑了。
他将手从稿纸上移开,探向安妮放在窗台上的那根万宝路。旁边是一个瓷制的烟灰缸,缸底印着一艘游船,船的四周环着一圈字:密苏里州,汉尼拔纪念品——美国故事讲述者之乡!
烟灰缸中放了一包火柴,可是里头只有一根——安妮只给他一根火柴。不过一根应该够了。
保罗听见安妮在楼上走动,很好,他会有充裕的时间准备,万一安妮在他准备好之前下来,他也有足够的警戒时间。
真正的把戏才要开始呢,安妮。看我办不办得到,咱们来瞧瞧——我到底行不行?
他弯下腰,不顾腿上的疼痛,开始用手指将松掉的护壁板扒开。
41
五分钟后,保罗出声喊安妮,听着她沉重单调的脚步踩上楼梯。保罗原以为自己会很害怕,没想到竟出奇地平静。房里飘满打火机油的臭气,油稳稳地滴在横放于轮椅扶手的板子上。
“保罗,你真的写完了吗?”她从走廊大老远喊道。
保罗看着放在打字机旁边、浸满打火机油的一大沓纸。“是啊,”他回喊道,“我尽力了,安妮。”
“哇!太棒了!天啊,我真是不敢相信!经过这么久的时间!等一下!我去拿香槟!”
“好!”
他听见安妮踏过厨房地板上的油布,知道她每步路会踩在何处。这是我最后一次听这些声音了,保罗心头一凛,原本平静的心情像蛋壳一样被敲破了,蛋里装的是恐惧……以及其他东西,大概是退潮时的非洲海岸吧……
冰箱的门开了又重重摔上。安妮再次穿过厨房。她来了。
保罗没抽烟;那根烟还躺在窗台上。他要的是火柴,那唯一的一根火柴。
万一火柴点不着呢?
现在才想到这个问题已经太迟了。
他探向烟灰缸,拿起火柴纸板,撕下那根火柴。安妮从走廊过来了。保罗擦动火柴,果然,火柴没点着。
慢慢来!慢慢来就点得着!
他又擦一遍,没着。
慢慢来……慢慢来……
他沿着纸板背后那道黑棕色的粗线擦了第三遍,火柴头终于冒出一小团淡黄色的火焰。
42
“希望这瓶——”
安妮刹住脚,倒抽口气,将原先的话一起吞掉。保罗坐在轮椅上,前面围着大沓稿纸和老旧的皇家打字机。他故意将首页转过去,让安妮看清上面的字:
苦儿还魂记
保罗·谢尔登 著
保罗肿胀的手在稿纸上方晃动,他用拇指和食指掐着燃烧的火柴。
安妮站在门口,捧着一瓶用毛巾包好的香槟。她先是大吃一惊,随即回过神来。
“保罗?”她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做什么?”
“写完了。”他说,“而且写得很棒,安妮。你说得对,这是苦儿系列最棒的一部,或许也是我所有作品中最好的一部。现在我想在书上玩一点儿把戏,这把戏很好玩,我是跟你学的。”
“保罗,不要!”安妮尖叫道,声音充满痛苦。她伸出手,香槟掉在地上,像鱼雷一样炸开了,泡沫到处横流。“不行!不行!求求你不要——”
“可惜你永远读不到了。”保罗说着冲她一笑。几个月来,这是他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笑得灿烂而真诚。“我不想跟你客套了,我必须承认,这本书岂止是好看,简直是精彩绝伦啊,安妮。”
火柴继续烧,热气在他指尖绕动。保罗将火柴一丢。在一个可怕的瞬间,他愣住了,还以为火柴熄了,但淡蓝色的火苗轰的一声燃过首页,往两侧蹿去,舔着纸堆边饱满的燃液,随即化成艳黄的烈焰。
“噢,天啊,不要!”安妮尖叫,“你怎么能烧苦儿!怎么能是苦儿!不能是她!不!不!”
她的脸上映着火光。“想许愿吗,安妮?”保罗对她咆哮,“想许个愿吗,你这个浑蛋?”
“噢我的天啊保罗你看你做了什么?”她伸出手蹒跚地往前走。纸堆不再只是燃烧,而是吐出熊熊的火焰。打字机的灰色边缘开始变黑,打火机油在底下积聚成滩,淡蓝色的火舌从字键之间冒出来。保罗感到脸颊烫热,皮肤都紧绷起来了。
“不能烧苦儿!”安妮哀号着,“你不可以把苦儿烧掉,你这个天杀的浑蛋,你不能烧苦儿!”
接着她跟保罗预料的一样,一把抓起燃烧的草稿,转身打算冲进浴室,把纸泡到浴缸里。
安妮刚一转身,保罗便抡起打字机举在头上,顾不了火烫的打字机将他肿大的右手烫出水泡。打字机的底盘不断掉出蓝色的小火球,保罗不管;他的动作扯得背部奇痛,他也不理。保罗痛苦但聚精凝神地奋力往前一掷,打字机从手中飞脱而出,正中安妮厚实的背脊。
“啊!”那不是尖叫,而是一声骇人的呻吟。安妮往前一倒,压在一堆燃烧的纸上。
小小的蓝火球像小精灵似的在保罗拿来当书桌用的板子上跳动。保罗大口喘着气,每口气都像热铁一样烫进他的喉咙。他拨开板子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用右脚撑立。
安妮在地上打滚哀号,一道火焰从她左臂和身侧之间蹿起。安妮惨叫呼号,保罗闻到了炸肉和油脂燃烧的味道。
安妮滚过身,挣扎着跪起来。这时大部分稿纸都掉到地上了,不是还在烧,就是嘶嘶有声地泡在香槟酒里。安妮手里还紧握着一部分稿子,那些稿子仍在燃烧。她的开襟毛衣也在烧,保罗看见她前臂上插着一些绿色玻璃碎片,还有一片更大的碎片像印第安人的斧头一样,嵌在她的右脸颊上。
“我要宰了你,你这个满嘴谎言、禽兽不如的东西。”说着安妮向他爬来。她爬了三“步”,又倒卧在打字机上了。她挣扎着扭到旁边,保罗纵身扑到她身上。即使隔了安妮这一身肥肉,保罗还是可以感觉到底下尖利的打字机。安妮像猫一样地哭号,像猫一样地扭动,也像猫一样地想从保罗身体下钻爬出来。
四周的火焰慢慢熄了,但保罗还是能感受到热气从身体下那团扭动挣扎的肉团袭上来。他知道安妮的毛衣和胸罩至少还有一部分焦黏在她身上,可他一点儿也不同情。
安妮奋力想推开保罗,保罗死压住不放,那姿势就像一个意图强暴女子的男人。他的脸几乎贴在安妮的脸上;他的右手四处探索,很清楚要找什么。
“放开我!”
他找到一把滚热的纸。
“放开我!”
保罗一把抓起纸,火焰从他指缝间挤出来。他闻到安妮身上散发出的焦味、肉味、汗味、恨意与狂乱。
“放开我!”她尖声大叫,嘴张大如盆,保罗突然面对着女神深邃如洞的血盆大口。“放开我,你这个天杀的鸟——”。
保罗把笔记纸、打字纸和烧黑的半透明纸一股脑全塞进那个尖叫的大嘴里。他看到安妮怒火熊熊的眼睛突然睁得更大了,里面尽是惊愕、恐惧与痛苦。
“这是你要的书,安妮。”保罗喘道,又抓起一大把纸,这团已经熄了,上面滴着湿酸的酒汁。被压在底下的安妮又挣又扭,保罗左膝上的“盐丘”撞在地上,痛得他呼爹喊娘,可是他还是固守在安妮上方。老子要强暴你,安妮,我要强暴你,因为我只干得出最下流的事,你好好吸老子的书吧,吸老子的书,吸到你他妈的噎死为止。他奋力握拳,将湿掉的纸张揉成团,然后塞进安妮嘴里,把最初那团半焦的纸再往里推。
“这是你要的书,安妮,怎么样,还喜欢吗?是首版哦,是安妮·威尔克斯版哦,你喜欢吗?吞啊,安妮,用力吸,快吃下去,乖乖的,把你的书全吃下去。”
他猛力塞进第三团、第四团,以及还在燃烧的第五团纸;保罗一边用布满水泡的右手掌把火扑熄,一边奋力塞着。
安妮发出奇怪的闷哼,她用力一抽,终于将保罗挣开了。安妮拼命挣扎,趴跪在地,用手去抓烧黑且肿得吓人的喉咙。她的毛衣除了领口还在,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她的腹部和横膈膜上尽是水泡,露在嘴边的那团纸上还滴着香槟汁。
“马呜!马克!马克!”安妮嘎嘎地叫着。她勉强站起来,一边扒抓自己的喉咙。保罗将身体往后蹭,两腿歪在前面,戒慎恐惧地看着安妮。“嗯哼?杜葛?马呜!”
安妮朝他逼近,一步、两步,接着绊到打字机。这回安妮跌倒时,头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保罗看到安妮以疑惑而吓人的表情看着他,仿佛在问:出了什么事,保罗?我刚才不是拿香槟给你吗?
安妮的左边头部撞在打字机角上。她像一袋掉落的砖块,重重击落在地板上,震得房子都跟着摇晃起来了。
43
安妮趴在燃烧的纸堆上。她的身体将火扑熄了,在地板中央堆成一摞冒烟的黑块。散置各处的纸张大多已被香槟弄熄了,但有两三张飘贴到左边的墙上,贴在了上方;壁纸有些地方也着火了,但还没有真正燃开。
保罗爬到床边,以手肘撑起身体,抓住被单,努力挨到墙边,边爬边用手将地上的瓶子碎片拨开。他的背扭伤了,右手严重灼伤,头痛欲裂,恶心的焦肉味弄得他胃部翻搅。可是他自由了,女神死了,他自由了。
保罗跪在右膝上,笨拙地举起被单(被单让香槟打湿了,上面沾着一道道的黑灰),开始扑打火焰。等他把冒烟的被单丢在墙边时,墙面中央露出一大片熏烟袅袅的秃块。壁纸已经烧掉了,月历纸也被灼得往上翻卷,但灾情已经止住了。
保罗开始往轮椅爬过去。就在他爬到半途时,安妮睁开了眼睛。
44
保罗目不转睛地瞪着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安妮缓缓跪起来。保罗以手撑地,双腿拖在身后,看起来像大力水手的侄子豆豆的成人版。
不……不会吧,你已经死了。
你错了,保罗,你不可能杀死女神,女神是杀不死的。现在我得去清洗一下。
安妮瞪着眼,形骸恐怖。她左边头发里露出一道肉色的伤口,脸上流满鲜血。
“呜!”安妮嘴里塞满纸,开始朝保罗爬过来。她伸长手,屈着指爪,“你呜!”
保罗调过头,开始向门口猛力爬去。他听见安妮紧追在后。当他爬入碎玻璃区时,安妮的手扣住了他的左脚踝,紧抓住他残缺的腿,保罗痛得大叫起来。
“人渣!”安妮发出胜利的呼喊。
保罗扭头看着肩后,安妮的脸色慢慢转成酱紫,而且似乎肿起来了。保罗发现她真的快变成波卡族的石像了。
他猛力抽腿,终于从安妮手里挣脱。除了用来包住残腿的皮套外,安妮什么也没抓着。
保罗继续爬着。他开始哭了,冷汗不住地自脸上滴落。他像是在枪林弹雨中匍匐前进的士兵,用手肘撑住身体拼命往前爬。他听见身后传来膝盖着地的响声,接着另一个膝盖也着地了,之后又是一个膝盖落地。安妮依然紧追不放。她实在太强悍了,保罗就是怕她这点。他烧伤她,打断她的背,在她食道里塞满纸,可是她依然依然依然紧追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