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的手肘压到碎玻璃尖,玻璃刺入他手臂,图钉似的插在肉里。保罗不顾一切地往前爬。
安妮的手抓住他的左小腿。
“哇!×……呜哇……啊!”
保罗又回过头,看见安妮的脸已经转黑了,黑得像颗烂李子,而且双眼出血暴突,抖颤的喉头肿得像内胎,嘴巴歪斜扭曲。保罗发现原来她想笑。
门近在咫尺,保罗伸长手,拼死扣住门柱。
“靠……呜……哇!”
安妮的右手抓住他的右大腿。
咚!一个膝盖。咚!另一个膝盖。
她的影子越来越近了,罩在他的上方。
“不。”保罗呜咽道。他感到安妮在拉扯,而他只能紧抓着门柱,认命地闭上眼睛。
“×……呜……哇!”
罩上来了。雷鸣,女神的雷鸣。
此时女神的手蜘蛛似的攀上他的背,落在他脖子上。
“×……呜……烂……鸟人!”
保罗没气了,他抓着门柱,死死抓着,感觉安妮骑到他身上,两手陷入他脖子里。保罗尖叫去死吧你不会死吗你真的都不会死都不会——
“×……呜——”
对方手一松,保罗感觉自己又可以呼吸了。接着,安妮瘫软在他身上,垮成一堆肉,再次阻断了他的空气。
45
他像个遭雪崩活埋、为自己挖出生路的人一样,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安妮身体底下爬了出来。
保罗爬出门外,以为安妮的手随时会抓住他的脚踝,幸好没有。安妮静静躺着,面部朝下地泡在血水、香槟和绿色的碎玻璃中。她死了吗?应该死了吧。保罗实在不敢相信她死了。
他用力关上门。门上的闩子看来仿佛远在山边,但保罗攀上去,拉上门闩,然后颓然倒在门边。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后来保罗被一个低沉细碎的搔刮声弄醒了。老鼠,他心想,是老——
安妮粗胖的血指自门底下探出来,胡乱地扯着他的衬衫。
保罗尖叫着挣开手指,左腿痛如刀割。他用拳头去捶那些手指。手指没缩回去,只是抽动一下,然后就动也不动了。
让她死吧,求求你啊上帝,让她死吧。
保罗在极度的痛苦中慢慢爬向浴室。爬到半途,他回头看,安妮的手指仍伸在门下。他实在不愿再看,于是调转方向爬回去,把手指推进去。他得鼓足勇气才办得到,因为他真的相信自己只要一摸到手指,就会被抓住。
保罗终于来到浴室了,全身每寸地方都胀痛无比。他爬进浴室,关上门。
上帝啊,万一她把药拿走了呢?
还好没有,那些盒子还凌乱地堆在浴室里,包括放着拿威力样品的那几个。保罗吞下三颗药,爬回门口,靠躺在门上,用身体的重量将门堵住。
保罗睡着了。
46
保罗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一开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的卧房怎么会变得这么小?接着他全想起来了,也开始认定一件奇怪的事:安妮没死,到现在都没死。安妮就站在这扇门外,拿着斧头,等着他爬出去,把他的头砍掉。他的头会像保龄球一样,在她的狂笑声中滚过走廊。
这太离谱了,保罗告诉自己,然后他听见——或自以为听见——细碎的窸窣声,像是浆过的裙子轻轻擦在墙上的声音。
这是你自己编的,是你的想象……好逼真啊。
我没乱想,我听见了。
他没听见。保罗知道。他的手伸过去抓门把,又迟疑地缩回来。是的,他知道自己没听到什么……可是万一他真的听见了呢?
说不定她从窗口跑出去了。
保罗,她已经死啦!
他心里转着一个疯狂的念头:女神永远不会死。
他发现自己正拼命咬着嘴唇,便强迫自己停止。发疯是不是就像这样?是的,他已经濒临疯狂的边缘了,谁比他更有权利发疯?可是如果放弃理智,万一警方明天或后天折回来,发现死在客房里的安妮,同时也在楼下浴室找到一个满嘴冒着白泡,以前当过作家,名叫保罗·谢尔登的家伙,那么安妮岂不就赢了?
没错。保罗,现在你得乖乖的,按计划行事,好吗?
好的。
他又伸手去抓门把……结果又缩回来了。他没办法照原本的计划去做。在他的计划中,把纸点燃、安妮将纸拿起来、他用打字机砸她的这几个部分实现了。但是他原想用那台该死的打字机敲安妮的脑袋,而不是去击她的背。接着保罗打算爬到门廊上,放把火把房子烧掉。若按计划,他就得从门廊的窗子爬出去。他大概会摔得很重,不过他已经领教过安妮的锁门方式了,他宁可摔惨,也不想被烧焦,就像施洗者约翰说的一样。
小说里一切都会按计划走,现实生活却他奶奶的相当混乱——当这辈子最重要的会谈正要展开时,你偏偏得去撇条,那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生活连个章法都没有。
“混乱透了。”保罗哑声说,“由我这种人来美化现实生活,倒也不算坏事。”他咯咯笑了起来。
香槟酒瓶不在他的计划内,但香槟跟那女人顽强的生命力和他现在痛苦的犹豫比起来,简直无足轻重。
保罗在确定安妮的生死之前,无法放火烧屋,像点燃烽火一样指引别人赶来救援。不是因为担心安妮,即使她还活着,他还是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活活烧死。
令他裹足不前的不是安妮,而是那份手稿。那份真正的手稿。他烧掉的只是放了封面页的假稿子,是由空白的纸页夹着废弃的纸凑成的。真正的《苦儿还魂记》一直安藏在床底下,现在也依然在那儿。
除非安妮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搞不好正在床边读稿。
那你打算怎么办?
在这里等吧,心底有个声音建议他道,就等在这儿,这里既舒服又安全。
可是另一个较勇敢的声音催促他按计划行事,至少得尽力而为。去门廊上,打破窗子,离开这个可怕的屋子,爬到路边,拦一辆车子。以前拦辆车也许很困难,但现在情况不同,安妮的房子已成为众人的参观标的了。
保罗汇聚所有勇气,握住门把转动。门在黑暗中缓缓打开,没错,安妮就在那儿,女神站在阴影中,穿着护士服的白影——
保罗用力挤挤眼睛,再睁开。是有影子,但不是安妮。除了剪报上的照片外,保罗从没见过安妮穿护士服。那只是阴影,阴影和
(多么生动逼真啊!)
幻想。
他慢慢爬到走廊,回头看着客房。门紧闭着,毫无动静。保罗开始朝门廊爬去。
房外阴影幢幢,安妮很可能躲在任何一片黑影里;她可能化身其中,而且还拿了斧头。
保罗继续爬。
那是厚实的沙发,安妮站在沙发后。那是敞开的厨房门,安妮就在门后。地板在他身后嘎嘎地响——当然啦!因为安妮就在他后面!
保罗转过头,心脏咚咚乱跳,太阳穴挤压抽痛。安妮就在后面举着斧头,可是只站了一秒钟,就散成了阴影。保罗来到门廊,听见有车引擎隆隆地向他驶近。淡淡的车前灯打亮了窗口,然后又变了。他听见轮胎滑上泥土地,知道对方看见安妮挂在车道上的链子了。
车门开了又关。
“哇×!你看!”
保罗加速爬行,他往外看,看到一个剪影往屋子走来,一看便知是州警的身影。
保罗抓住摆放小饰品的茶几,打翻一堆小瓷器。有些跌在地上碎了,保罗用手抓住一个,这点至少跟小说里写的一样。生活里很少发生跟小说中一模一样的情节。
他抓到的,刚巧是那只坐在冰块上的企鹅。
我的遭遇终于得见天日。冰块上如是写道。保罗心想:写得好!谢天谢地!
保罗左手撑地,右手握住企鹅,破掉的水泡里流出脓汁。他手往后扬,像不久前把烟灰缸扔向客房窗口一样地将企鹅掷向门廊窗口。
“在这里!”保罗·谢尔登疯狂地大喊,“这里,在这里,救命啊,我在这里!”
47
这个结局又有另一个跟小说一样的地方了:前来的两位警察,正是那天跑来找安妮查问库什纳行踪的大卫和歌利亚。只不过今晚大卫的外套没扣扣子,枪支亮在外边。大卫姓维克斯,歌利亚叫麦克莱特,两人带了搜索证来。他们听到门廊上的尖叫声,火速杀进屋里,结果却看到一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男子。
“我在高中时读过一本书,”第二天早上维克斯跟他老婆说,“好像叫《基督山伯爵》吧,或《古堡藏龙》之类的。书里有个家伙被隔离囚禁了四十年,这个家伙看起来就是那副德性。”维克斯停了一会儿,想清楚地表达当时的情形和自己内心的冲突——恐惧、同情、难过兼嫌恶;更神的是,情况看起来这般凄惨的人,竟然还活着——却找不到言语来形容。“他看到我们时,就开始哭了。”他说,最后又补充了一句,“他一直叫我大卫,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你长得跟他认识的人很像吧。”他老婆说。
“有可能。”
48
保罗的皮肤灰沉暗褐,身体瘦若干柴,整个人缩在茶几边,浑身哆嗦。他眼神闪烁地望着他们。
“你是谁——”麦克莱特开口问。
“女神,”地板上那骨瘦如柴的男人打断他。男人舔舔嘴唇,“你们得提防她。卧室,她就是把我关在卧室,把我当宠物。卧室,她在那里。”
“安妮·威尔克斯吗?”维克斯问,“在那间卧室里吗?”他对着走廊的方向点点头。
“是,是,锁住了,不过有窗子。”
“你是谁——”麦克莱特第二次开口问。
“天啊,你看不出来吗?”维克斯问,“他就是库什纳在找的那个家伙,那位作家呀。我记不起他的名字了,不过就是他。”
“幸好。”枯瘦的男子说。
“你说什么?”维克斯弯身向他,皱着眉问。
“幸好你记不起我的名字。”
“老兄,找你的人可不是我啊。”
“没关系,算了,只是……你们要当心,她应该已经死了,可是要小心,万一她还活着……危险……像响尾蛇。”他费尽吃奶的力气,把变形的腿搬到麦克莱特的手电筒光下。“砍我脚,用斧头。”
两人愣愣看着保罗的脚N秒之后,麦克莱特才喃喃说:
“我的妈呀。”
“走吧。”维克斯拔出枪,两人沿着走廊慢慢移向紧闭的卧室门口。
“当心她!”保罗用嘶哑的破嗓子喊道,“小心!”
他们打开门锁进去。保罗靠在墙上,头往后仰,闭着眼睛。他好冷,忍不住发抖。也许他们会尖叫,也许是安妮尖叫,三人可能展开厮杀,子弹飞射。保罗试着为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时间过去了,感觉过了好久好久。
最后他听见靴子踩地的声音从走廊方向折回来。他睁开眼,看到了维克斯。
“她死了。”保罗说,“我知道——我心里很清楚——可是我还是很难相——”
维克斯说:“那里到处是血、碎玻璃和烧焦的纸……可是房里一个人也没有。”
保罗·谢尔登看着维克斯,开始放声尖叫。保罗昏倒时,依然尖叫不已。
第四部 女神
“一个高大黑肤的陌生人将会造访你。”吉卜赛女人告诉苦儿。苦儿吓了一跳,登时了解两件事:这个女子不是吉卜赛人,而且帐篷里也不再只有她们两个。在那疯女人的手掐住她喉咙之前,她已经闻到格温德琳·查斯顿的香水味了。
“事实上,”假吉卜赛人说,“我想她现在已经在这儿了。”
苦儿想尖叫,却连呼吸都办不到。
——《苦儿的孩子》
“看起来一向都使那样的啦,伊安老板。”哈瑟奇亚说,“不管你怎么看,她好像都在瞪你咧,我不知道那使不使真的,可是波卡族的人说,就算你走到女神头里,她好像也在看你哩。”
“可她毕竟只是块石头而已。”伊安抗议道。
“是啦,伊安老板,”哈瑟奇亚表示同意,“所以她才会那么有力量啊。”
——《苦儿还魂记》
1
呼噜呼呼
呼噜呼呼
嘻哈
即使在昏朦中,这些声响依旧持续不断。
2
我现在得去清洗一下,她说,她就是这样清洗的。
3
自从维克斯和麦克莱特用临时拼凑的担架将保罗从安妮的房子抬走后,这九个月来,他的日子便在皇后区的群医医院和曼哈顿东边的新公寓间往返度过。他的腿被再度打断,左腿从膝盖以下还打着石膏。医生告诉他,下半辈子虽然会成为跛子,但他可以走路,而且最后连走路也不会痛了。他若是不用义肢走路,而是用自己的脚走,反而会跛得更厉害。也就是说,安妮很讽刺地反而帮了他忙。
保罗在这段期间大量酗酒,半个字也没写,而且噩梦连连。
五月的某天下午,当他搭电梯从九楼出来时,心里想的不再是安妮,而是胡乱夹在他腋下的厚包裹——里头有《苦儿还魂记》的两本校样。他的出版商火速编校此书,而且理所当然地打算以小说奇特的写作背景做为全球促销的主题。海斯汀出版社史无前例地决定首印一百万本。“那还只是开始呢。”他的编辑查理·马理尔午饭时告诉他说——保罗就是在午餐时拿到校样的。“这本书会在全球卖翻天,老兄。我们全都应该跪下来感谢上帝,这本书里面的故事,跟这本书背后的故事一样精彩啊。”
保罗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而且也不在乎。他只想将它抛诸脑后,找到下一本书……可是日复一日,周复一周,月复一月,他仍找不到半点儿灵感。保罗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还会不会有下一部作品了。
查理求他用非小说的形式写出自己的悲惨遭遇,他说那本书甚至可以卖得比《苦儿还魂记》更好。当保罗出于好奇,漫不经心地问,这类书的平装版版权大概可以卖多少时,查理拨开额前的长发,点了根骆驼牌香烟,说道:“我相信咱们底价可以喊一千万美元,然后公开标售时再狠狠海捞一票。”查理说这话时,眼睛连眨都不眨。保罗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才知道查理是跟他说真的,或相信自己是在说真的。
可是他不可能写那本书,他还没有办法写,或许永远也没法写。他的工作是写小说。他可以写查理要的记述,但写了就等于承认自己再也无法写出小说了。
好笑的是,写出来也会变成小说的,他差点儿把这话告诉查理,在最后一秒又把话收住。更好笑的是,查理根本不会在乎。
一开始会很纪实,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开始添油加醋……最初只是一点点……之后再加一些……然后越添越多。不是为了美化自己(虽然我可能会),也不是为了去丑化安妮(她反正不能再坏了),而是为了创造书的严谨度。我不想把自己写成小说人物,写作也许是种意淫,但总不能变成自我吞噬吧。
他住在9E公寓,离电梯最远的一套,今天走廊看起来足有两英里长。保罗开始咬牙迈着沉重的脚步,两手各撑着一支T形拐杖。卡啷……卡啷……卡啷……卡啷,天啊,他恨死这声音了。
腿好痛,保罗想吃拿威力。有时他觉得回安妮身边有拿威力可吃,也还蛮不错的。医生不准他吃拿威力,他只好以酒精代替。等他回到公寓里,他要先灌两盎司威士忌,再瞪着空白的电脑屏幕。真好玩,保罗·谢尔登的纸镇,价值一万五千美元。
卡啷……卡啷……卡啷……卡啷……
为能直接把口袋里的钥匙拿出来,而不用先把包着校样的牛皮纸袋或手杖放下来,保罗只得将手杖靠在墙上。这时校样从腋下滑出来,掉在地毯上,将信封袋弄裂了。
“×!”他咕哝道,接着手杖“哐当”一声倒了,真是雪上加霜。
保罗闭上眼睛,不安地挪移弯曲发疼的腿,等着看自己到底是会生气呢,还是会哭出来。他希望自己能发通脾气。他不想在走廊上哭,不过他很可能会这样。他哭过的。他的腿二十四小时都在痛,他想吃药,不是医院药房给的加强型阿司匹林,他要吃好的药,要吃安妮给的那种药。而且他一直觉得倦怠,他需要创作来振奋自己,而不是那几根破拐杖。创作是从未失效的良药,可是他的灵感全跑光了,游戏时间似乎终于结束了。
结局后,就是这样人去楼空,保罗心想,并打开门拐进公寓,所以从来没有人去写结局后的事,因为太他妈的闷了。安妮在我用纸塞满她的嘴时就死掉了,我当时应该跟着一起死。那一刻,我们真的像章回电影里的人物——没有灰色地带,只有黑与白,好与坏。我是杰弗里,她是波卡族的蜂神。这……我又不是没听过结局,可是结局后的景况实在太可悲了,一地的屎尿,乱七八糟的——
他停下来,突然发现公寓里太暗,而且有股气味。他知道那股味道,混着泥土与蜜粉的死亡气息。
安妮穿着护士服和帽子,白鬼一样地从沙发后跳出来。她手拿斧头,高叫道:该清洗了,保罗!清洗时间到了!
保罗大叫一声,扭身想逃。安妮笨重地从沙发后跳过来,看起来像只白青蛙。她浆过的制服沙沙作响,斧头第一次挥来,没击中他——保罗原以为如此,直到他摔倒在地、闻到血味为止。他低头看到自己几乎被砍成两半。
“清洗呀!”安妮高喊着,保罗的右手被砍掉了。
“清洗呀!”她又叫道,保罗的左手也不见了。他拱着残断的手腕,朝开着的门爬去,没想到校样竟然还在门边。那是中午在餐厅吃午饭时,查理放在牛皮纸袋里,在白亮的亚麻餐桌布上推给他的校样,当时头顶上的喇叭正播着音乐。
“安妮,你现在可以看了!”他想大叫,可是“安妮”两个字才说完,头颅便已飞落,滚到墙边。保罗最后对人世的一瞥,是他自己倾倒的身躯,以及安妮跨在他身躯上的一双白鞋。
女神,他心想,然后便死了。
4
情节:大纲或摘要。剧情大纲。——《韦氏新版辞典》
作家:写作者,尤其以写作为职业者。——《韦氏新版辞典》
编造:假装或伪装。——《韦氏新版辞典》
5
保罗,你行吗?
6
行,他当然行。“作家构思的情节是,安妮仍然活着,不过作家知道,这只是编造出来的。”
7
保罗真的跟查理·马理尔吃过饭,所有对话也都一样,只是当他回到公寓时,知道是保洁员把窗帘拉上的。虽然他摔倒时,安妮从沙发后跳出来,害他差点儿失声惊叫,但安妮其实只是一只猫而已,一只他上个月在流浪动物之家抱回来,名叫拉基的斜眼暹罗猫。
根本没有安妮,因为安妮不是女神,只是一个基于私心、伤害保罗的疯女人罢了。当时安妮把喉咙里的纸挖出一大半后,趁保罗药性发作昏睡之际,从窗口翻了出去。她爬到畜棚后便倒地不起了。维克斯和麦克莱特找到她时,她已经断气了。但她不是被勒死的,而是因为头撞到打字机、头骨被敲碎之故。安妮会撞到打字机,是因为自己绊倒。所以说起来,她是被保罗深恶痛绝的那台打字机宰掉的。
安妮对保罗有她的打算,这回不是单靠斧头就能解决的。
警方在母猪苦儿的猪舍外找到安妮,她手上握着电锯。
不过这都是过去式了。安妮·威尔克斯已成了坟中鬼,但她就像苦儿一样在坟里骚动。保罗在他的梦和白日的幻想中,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挖出来。你没有办法杀死女神,也许能借威士忌暂时将她抛开,可是也只能做到这样而已。
保罗走到酒吧旁,看着酒瓶,然后回头看着校样和手杖跌落的地方。他道别般瞄了酒瓶一眼,又拐回那两样东西旁。
8
清洗。
9
半小时后,保罗坐在空白的电脑屏幕前,感觉像个自虐狂。他没喝酒,倒是吃了些阿司匹林,可是那并不能改变待会儿的状况:他会在电脑前呆坐十五分钟或半小时,瞪着在黑暗中闪灭不定的光标;然后他会把电脑关掉,再去喝酒。
只不过……
只不过他在跟查理吃完饭后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件很有趣的事,继而想到了一个点子。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点子,只是一点儿灵感罢了。毕竟那只是一件小事。他看到有个小孩推着购物车走在48街,就这样而已。但购物车里放了一个笼子,笼子里有一只毛茸茸的动物,一开始保罗还以为是猫,走近一看,竟看到猫儿背上有一道白纹。
“小朋友,”他问,“那是臭鼬吗?”
“是呀。”小孩边答边加速推走购物车。在都市里最好别跟人多谈,尤其是眼袋肿如猫熊、拿着铁拐走路的怪叔叔。小鬼绕过街角,跑掉了。
保罗继续走。他想搭出租车,但他每天至少得走一英里路。他痛得要命。为了避免胡思乱想,保罗开始猜想小鬼是打哪儿冒出来的,购物车从何而来,还有最重要的一点,那只臭鼬来自何处。
他听见身后有声音,便将视线从空白的屏幕移开,结果看见安妮穿着牛仔裤和红色法兰绒衬衫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电锯。
保罗闭上眼再睁开,眼前又是空无一物。他突然怒从中来,扭身看着电脑,飞快地打着键盘,形同捶击:
第一章
小鬼听见大楼后有声音,虽然他觉得可能是老鼠,但还是拐过角落去看——现在回家太早了,学校还要一个半小时才放学,而他吃午餐时就翘课出来了。
他看到缩靠在墙边阳光下的不是老鼠,而是一只大黑猫,大猫尾巴之蓬松,是他生平仅见。
10
保罗停下手,心脏突然猛力碰撞起来。
保罗,你行吗?
这是个他不敢回答的问题。他又弯身向着键盘,开始敲字键……但这次下手轻多了。
11
那不是猫。埃迪·戴斯蒙虽然一辈子没离开过纽约,但好歹去过动物园,而且他妈的也看过图片书,不是吗?他知道那个背上长了一大道白纹的东西是什么,虽然他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会跑到废弃的东街105号公寓。那是只被丢弃的死臭鼬。
艾迪开始慢慢走近臭鼬,脚在灰泥上磨着。
12
他行,他行了。
保罗怀着感恩与害怕的心情办到了。纸上的洞再次敞开,保罗望着里头的内容,手指打字的速度不知不觉加快,浑然不觉自己疼痛的双腿处在纽约的五十条街外。保罗不知道自己一边写作,泪水一边潸然流下。
一九八四年九月二十三日,缅因州洛威尔/一九八六年十月七日,缅因州班戈:我的遭遇终于得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