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火速将轮椅往后滑,希望自己没耽误时间。
如果你想确定是怎么回事,看看六点新闻就知道了,他想,然后用两手捂住嘴巴,免得笑出声。
纱门呯地开了又关。
“滚开!”安妮大吼,“滚出我家!”
保罗隐约听到:“威尔克斯太太,我们能否跟您谈几——”
“你们再不滚,老娘轰烂你们天杀的鸟屁股!”
“威尔克斯太太,我是KTKA的格伦娜·罗伯茨——”
“我管你是哪里来的贱货!滚出去,否则老娘让你不得好死!”
“可是——”
呯咻——!
噢安妮噢耶稣上帝安妮把那个笨女人打死了——
他推轮椅回来从窗口往外看,他忍不住啊。保罗全身一松,原来安妮只对着空中开枪,不过已经收到效果了。格伦娜·罗伯茨一头钻进KTKA的采访车里。安妮朝摄影师挥动枪支,摄影师决定保住老命比拍女罗刹要紧,立即缩回后座。他还来不及关车门,车子便急急忙忙从车道上退开了。
安妮握着来复枪看他们离去,然后慢慢走回房里。保罗听见她喀的一声将来复枪放到桌上。安妮来到保罗房间,脸色前所未有地苍白憔悴,眼神飘移不定。
“他们回来了。”她喃喃道。
“别紧张。”
“我就知道那些浑蛋迟早会回来,现在他们真的回来了。”
“他们走了,安妮,你把他们赶走了。”
“他们从来没有真的走开过,有人跟他们说那个条子失踪前跑到女罗刹家,所以他们就来了。”
“安妮——”
“你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她问。
“当然,我也对付过媒体,他们要的总是同样两件事——让你在镜头面前出糗,好让别人茶余饭后看笑话。可是安妮,你必须——”
“他们要的是这个,”她说着弯起手指朝额上一抓,随后突然奋力往下拉,拉出四道血痕。鲜血滴进她的眉毛,沿颊而下;鼻翼两侧也淌着血。
“安妮,住手!”
“还有这个!”她用左手重重甩自己巴掌,留下五道指印。“还有这个!”换右脸,而且更重,重到连抓痕都溅出血了。
“住手!”保罗大叫。
“他们要的是这个!”她吼回去,将双手放到额前去压伤口,染得手上全是血。她将血红的手掌摊到保罗面前,随即又冲出房间。
过了许久,保罗又开始写作了。刚开始很慢,因为安妮狠抓自己的画面一再干扰着他,他本以为写不了,今天还是别写算了。这时他又想到什么,一头栽进纸页上的大洞里了。
像这段日子常有的情况那样,保罗带着如释重负的心情继续写。
33
第二天跑来更多警察,这回是当地的警员。陪他们来的还有一个瘦子,瘦子拿着一只装速记机的箱子。安妮跟他们站在车道上,面无表情地听他们讲话,然后带众人进了厨房。
保罗默默坐着,腿上就放了一本速记本(他昨晚已经把最后一本笔记写完了),听安妮把四天前跟大卫、歌利亚说的那套话重复一遍。保罗想,这群人只是存心来找碴的,保罗觉得很好笑,而且还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同情安妮·威尔克斯。
担任主发问人的塞温德警员告诉安妮,愿意的话,她可以找律师代言。安妮拒绝,又将自己的说法讲了一遍,保罗完全听不出有违背常理的瑕疵。
一干人在厨房耗了半个小时,最后其中一人问安妮,额头上怎么会有那么恐怖的抓痕。
“我夜里抓的,”她说,“我做噩梦。”
“什么梦?”警员问。
“我梦见经过这么久后,人们又想起了我,又开始跑来我这儿了。”安妮说。
一群人离开后,安妮跑到保罗房间,脸上松垮恍惚,像生了病。
“这里快变成中央车站了。”保罗说。
安妮没笑,只是问:“还要多久?”
保罗迟疑了一下,看着那沓打好的稿子和堆在上头、略显散乱的手稿,然后回头看着安妮。“两天,”他说,“也许三天。”
“下回他们来的时候,就会带搜索票了。”安妮说。不等保罗回答,安妮就走掉了。
34
当天晚上安妮约十二点十五分进来,她说:“你应该一小时前就上床的,保罗。”
他从深陷的故事幻境中惊醒,抬起头来。杰弗里——最后变成本书的大英雄——刚刚与恐怖的蜂后正面交锋。为了救苦儿,他得奋力将蜂后打死。
“没关系,”他说,“我等一下再睡。有时不写下来,转眼就忘了。”他摇摇又酸又痛的手。他食指内侧压住铅笔的地方,长了一大块半水泡半硬茧的厚皮。保罗吃过药了,药会减轻疼痛,但也会让他思路不清。
“你觉得很棒吗?”安妮柔声问,“真的觉得很棒。你已经不再是在为我写书了,是吗?”
“噢,不是的。”保罗颤了一下,差点儿说溜嘴——这书从来都不是为你写的,安妮,也不是为所有那些在信上签着“你的头号书迷”的人写的。从开始写作的那一分钟起,那些人就全都滚到宇宙另一边去了。我从不为我的前妻们,或我老妈和我老爸写作。作家老在书的前面写致谁又献给谁的,是因为最后连他们也害怕面对自己的自私啊,安妮。
可是对安妮讲这种话,是极蠢的事。
保罗一直写到拂晓时分晨光乍现,才躺回床上睡了四个小时。他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其中一个是,安妮的父亲爬上一道长梯,臂下夹着一个篮子,里面好像放了张新闻剪报。保罗试着喊他,想警告他,但每次张嘴却连半个字也喊不出来,只能说出一段中规中矩的话——虽然每回想尖叫,讲出来的话都不一样,但开场却都相同:“有一天,大约是一周之后……”接着安妮·威尔克斯尖叫着杀出来,冲到走廊,伸手欲将她父亲推下楼……只是她的尖叫变成了奇怪的嗡鸣声,她的身体抖动着,在开襟毛衣下蜕变,慢慢变成了一只巨蜂。
35
第二天没有官方人士出现,倒是跑来一堆非官方人士——纯看热闹的群众。其中一辆车上坐满青少年,当他们倒车上车道时,安妮冲出去吼着要他们离开,否则开枪要他们不得好死。
“干,滚吧,女罗刹!”其中一人高声叫着。
“你把他埋在哪里?”车子往后倒,扬起一阵灰尘,另一名青少年高喊说。
第三个人扔了个啤酒瓶。车子在喧闹中开走,保罗看到后车窗贴了一张写着支持塞温德蓝魔的贴纸。
一小时后,安妮沉着脸从他窗前愤愤走过,戴着工作手套,朝畜棚而去。片刻后安妮拿着铁链回来,在链子上缠了倒刺。她把装了刺的铁链拉过车道后,从前胸口袋拿出一些红布条,绑到其中一些环扣上,让链子更加醒目。
“链子没法阻止警察。”最后安妮进屋说,“不过可以把那些小鬼挡开。”
“是的。”
“你的手……好像肿了。”
“是的。”
“我很不想天杀地啰嗦你,保罗,可是……”
“明天。”他说。
“明天?真的吗?”她立刻两眼放光。
“是的,我想明天可以,也许六点左右。”
“保罗,太棒了!我可以现在开始读吗,还是——”
“你最好等等。”
“那我就等。”那温柔醉人的眼神又回到她眼里了,保罗最痛恨安妮那种样子。“我爱你,保罗,你知道的,对不对?”
“是的。”他说,“我知道。”然后又弯身回去写他的小说了。
36
当晚安妮送了消炎药和一桶冰块过来——保罗的尿道炎虽有改善,但非常缓慢。她在桶子旁边放了条叠好的毛巾,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保罗把铅笔搁到一旁——他得用左手将右手的手指扳直——将右手插到冰桶里,直到它几乎麻木为止。把手拿出来时,肿胀似乎略微消退。他用毛巾包住手,坐着凝视窗外的夜色,等手开始感到麻痒,再把毛巾拿开,伸伸手(刚开始会痛得咬牙,但几次后就伸展开了),开始写作。
破晓时,他慢慢爬回床上,立刻睡着了。他梦见自己在暴风雪中迷路,然而天上下的不是大雪,而是漫天飞舞、遮挡住去路的纸张,而且每张纸上都打满了字,所有的n、t、e都不见了。保罗知道,风雪过后自己若还活着,就得亲手一个个将字母填回去,以解读那些几乎不存在的文字。
37
保罗在十一点左右醒来。安妮一听见他翻身,便端着橙汁、药和一碗热腾腾的鸡汤进来。她兴奋得脸上发光,“今天是个很特别的日子,对不对,保罗?”
“是的。”保罗试着用右手拿汤匙,却拿不起来。他的手又红又肿,肿得皮都发亮了。他试着握拳,却觉得像被铁棒乱刺一般。保罗心想,过去几天像是一场没完没了的签名会。
“噢,你那只可怜的手!”安妮轻呼道,“我去帮你再拿颗药来!我现在就去!”
“不用了,现在正写到紧要关头,我一定得保持清醒。”
“可是你手肿成那样,没办法写呀!”
“是啊,”他同意说,“我的手没法再写了,我要用最初的方式——用那台皇家打字机打。再有八到十页就完工了,只缺几个字母,应该可以撑过去。”
“当初真该帮你弄一台新的打字机。”她万般歉然地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保罗心想,这种偶发状况最恐怖了,因为在这种时候,保罗会看到有教养或内分泌正常,或两者皆有的安妮,应该会是什么模样。“我是笨蛋,要我承认这点很难,但我真的是笨蛋。我不肯换打字机,因为我不想承认被达特莫格那个女人耍了。对不起,保罗,你可怜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保罗的手吻着。
“没关系。”他说,“我们应付得来,我和达德鸭可以应付过来。我很讨厌达德鸭,不过我想他也不喜欢我,所以咱俩算扯平了。”
“你在说谁呀?”
“皇家打字机,我用卡通人物的名字给它取了个绰号。”
“噢……”她又恍惚起来,没动静,仿佛插头拔掉了。保罗耐心等她回神,一边用左手食指和中指笨拙地夹着汤匙喝汤。
安妮终于又回神看着他,像个早晨醒来看到天气晴朗的女人一样,笑得灿烂如花。“汤快喝完啦?我有很特别的东西哟。”
保罗把碗拿给安妮看,除了碗底的几根面条外,全吃光了。“你看我多乖,安妮。”他不带一丝笑容地说。
“你是全世界最乖的宝宝,保罗,你可以得到一整排金色的星星!事实上……等一等!等你看到这个再说!”
她丢下保罗跑掉了。保罗看看月历,看看凯旋门,再抬头看看歪歪斜斜爬满灰泥天花板上的W,最后,看向对面的打字机和一大堆乱七八糟的手稿。再见了,他胡乱想道。安妮匆匆拿了另一个盘子回来。
盘上有四个碟子:一个摆着柠檬片,第二个是碎蛋,第三个是小片吐司,中央放了一个较大的碟子,上面堆了一大坨
(黏糊糊的)
黏糊糊的鱼子酱。
“我不知道你爱不爱吃这玩意儿。”她害羞地说,“我连自己喜不喜欢都不晓得,因为我从来没吃过。”
保罗开始大笑,笑得他肚子痛、腿痛,连手都在痛。再笑下去,只怕会更痛,因为安妮那疯子总以为别人笑,一定是在笑她。可是保罗还是忍不住,他笑到咳嗽,笑到脸颊涨红、眼角流泪。这娘儿们拿斧头砍他的脚,用电刀切断他的拇指,这会儿竟拿一坨多得可以呛死一头野猪的鱼子酱给他吃。更令人惊奇的是,她的脸上并没有出现那道黑色的深沟,反而痴痴地陪他笑起来了。
38
通常鱼子酱这种食物不是令人钟爱,就是叫人痛恨,可是保罗从来没有这两种感觉。他若搭头等舱,空中小姐在他面前摆一盘鱼子酱,他就去吃,吃完便忘记有这档事,等下一次空中小姐又拿鱼子酱给他时才会想起。不过此刻他如狼似虎地吞着,连一粒都不放过,好像生平第一次发现食物的魅力。
安妮一点儿也不喜欢。她吃了一小口涂在吐司上的鱼子酱,嫌恶地皱着眉放下吐司。保罗依旧胃口大开地继续挖食,短短十五分钟便吞掉了半座鱼子酱山。他打个嗝,掩住嘴,不好意思地看着安妮。安妮开怀大笑。
我会宰掉你的,安妮。保罗心想,然后温柔地对她一笑。我真的会,也许我会跟你同归于尽——事实上很有可能——可是我要先装满一肚子的鱼子酱再上路。事态有可能更糟。
“太好吃了,可是我再也吃不下了。”他说。
“你再吃的话,说不定会吐出来。”安妮说,“那东西很油的。”她微笑道,“还有另一个惊喜,我有一瓶香槟,那个等会儿……等你把书写完再开。那是法国的顶级香槟王,一瓶要七十五块美金呢!卖酒的老板查基·扬德说这是他们店里最棒的香槟。”
“查基·扬德说得没错。”保罗心想,当初他就是喝了香槟王,才把自己送进地狱的。他顿了一下,说:“等我写完后,我还想要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你说过你把我的东西全收走了。”
“没错。”
“嗯……我皮箱里有一包烟,等我写完后,我想抽一根。”
她慢慢敛住笑容:“你知道那种东西对你不好,保罗,烟会致癌。”
“安妮,你的意思是,现在我应该担心癌症这种问题吗?”
她没回答。
“我只想抽一根而已。我每次写完书,一定会抽根烟,这根烟抽起来是最过瘾的,相信我——比吃了一顿大餐后再抽还过瘾,至少以前一向如此。我想这次抽了我大概会头昏想吐吧,可是我希望能跟以前有些联系。你觉得呢,安妮?帮个忙吧,我都帮你了。”
“好吧……可是要在喝香槟前抽完。我才不要在你喷毒气时跟你共饮一瓶七十五块大洋的发泡啤酒。”
“没问题。如果你中午左右把烟送过来,我会把烟放在窗台上,偶尔看一眼。我会把稿子写完,把漏掉的字母填好,然后再抽烟,抽到觉得快挂了才熄烟。抽完我就会喊你。”
“好吧。”她说,“可是我还是不喜欢。虽然抽一根不至于让你得肺癌,但我还是不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保罗?”
“不知道。”
“因为只有坏人才抽烟。”她说着,开始收拾盘子。
39
“伊安老板,她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