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之前早该扔掉的。
这里有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隐形门,也有保罗层层叠叠的魂魄。那魂魄像一沓静止的图片,当快速翻动时,会予人移动的错觉。
保罗极为熟练地将轮椅推到纸堆和笔记纸间,再侧耳倾听一次,然后弯身从墙壁下方拔起一片九英寸长的护壁板。这是他在一个月前找到的,从板上的薄灰判断(你也可以在上面绑头发,以确保没人动过,保罗曾这么想),安妮并不知道这边有片松落的板子。板子后窄小的缝隙里尽是灰尘和老鼠屎。
保罗把油罐放到里头,嵌回板子。他好怕板子塞不回去(上帝啊!安妮又他妈的超级明察秋毫),但板子天衣无缝地嵌回去了。
保罗想了一会儿,打开本子,拿起铅笔,找到下笔处。
他毫无间断地写了四个小时——直到安妮削好的三根铅笔全写钝为止——然后回到床边,爬上床,很快便睡着了。
28
第三十七章
杰弗里渐感双臂重如沉铁。他已在“帅哥”麦奇里小屋外的阴影里站了五分钟,那屋子看起来很像顶在马戏团大力士头上的皮箱。
就在他觉得不可能说动麦奇里离开他的小屋时,杰弗里听见了移动声。杰弗里的头扭得更偏,手臂肌肉痛极了。酋长“帅哥”麦奇里是火的监护人,他的小屋里有一百多根火炬,每根火炬上都涂着又厚又黏的树脂。树脂是从当地的矮树上渗出来的,波卡族称之为火油或火血油。就像大部分原始语言一样,波卡族的语汇有时很难解释。总之,不管那玩意儿叫什么,里头的火炬量足以烧掉整座村庄。杰弗里心想,就像盖伊·福克斯的炸药一样,如果失控的话……
先别攻击啊,杰弗里老板。哈瑟奇亚告诉他说,先让麦奇里第一个出来,因为他是火人。哈瑟奇亚会第二个出来,但你不要等我!要快快打破那个浑蛋的头!
可是真的听见他们出来时,杰弗里的手虽然绷得发痛,却还是不免犹豫。假设只有这一次,这一
29
保罗字写到一半,便听见了逼近的引擎声。保罗没料到自己能如此平静——此刻他最强烈的情绪竟是有些不爽,不爽写作正顺时被人打断。安妮的靴子咚咚咚地朝走廊踩来。
“别让人看见。”她严肃地绷着脸说,拉开拉链的卡其袋子挂在她肩上,“别让人看——”
她停下来,看到保罗已经从窗边推开轮椅了。她确定保罗没在窗台上留东西,便点点头。
“是州警。”她说,表情有些紧张,但非常自制,右手随时准备探入肩袋里。“你会乖乖的吗,保罗?”
“会。”保罗说。
她打量保罗的脸。
“我相信你。”安妮最后说,然后转身关门,但没上锁。
车子来到车道上,普利茅斯的四四二大型引擎发出它平顺沉闷的招牌响声。他听见厨房纱门砰地关上,便将轮椅滑到窗口——一个既能躲在阴影中,又能窥见外头的角度。巡逻车开到安妮身边,引擎熄了,驾驶员走下车,几乎就站在年轻州警临终前所站的地点……但他们只有这点相似而已。之前的州警是个乳臭未干的菜鸟,只会问些无关痛痒的问题,无头苍蝇似的调查某个撞了车后挣扎到树林内,或开心地搭别人便车离开车祸现场的笨作家。
这位从巡逻车座下来的警察年约四十,肩膀宽硕如屋梁,脸型方硬,眼睛及嘴角棱线分明而严峻。安妮的个头算大了,但跟这位仁兄一比,简直堪称娇小。
还有另一点不同,安妮宰掉的那名警察只有一个人,而这辆巡逻车的前座上又下来一名矮小斜肩、金发平直的便衣。大卫与巨人歌利亚,保罗心想,默特和杰夫。天哪。
便衣警察小步绕过巡逻车。他的脸看来又苍老又疲倦,一副快睡着的样子——除了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他的眼睛警醒着,很快扫视了四周。保罗觉得这家伙挺机灵的。
两人把安妮夹在中间。安妮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先抬眼看着歌利亚,然后侧转过去低头回答大卫。保罗猜想,他如果再度打破窗户大声呼救,不知会如何。他觉得这两人应该能制伏安妮。噢,安妮的动作虽快,但那个高个子警察看起来手脚更利落,而且壮得可以徒手拔起一棵树。那个便衣的小碎步也许跟他惺忪的表情一样,只是欺敌的幌子。保罗觉得两人可以制得住安妮……但安妮也能来个出其不意,占得上风。
天气虽然热,便衣警察的外套却扣着扣子。如果安妮先对歌利亚开枪,就很可能在大卫解开外套纽扣拔出枪之前,就把他的脸轰烂了。更有甚者,外套的扣子扣着,表示安妮的看法没错:目前他们还只是在做例行检查。
到目前为止。
他不是我杀的,你知道,是你杀的。如果你肯闭上狗嘴,我会叫他回去,那么现在他就还活着……
他相信吗?不,当然不信,但他还是背负着强烈而沉痛的罪恶感,就像一道锋利的刀口。他要不要保持缄默,免得开口后,让安妮以两成的把握将这两人干掉?
罪恶感来了又去,保罗还是决定不开口。如果他真的是因为出于无私而选择闭嘴,那他真的可以记大功了,可惜事实并非如此。事实很简单:保罗想亲手杀掉安妮。他们只能将你关到牢里,你这恶婆娘,保罗心想,可是老子知道怎样伤害你。
30
他们当然可能觉察出其中有蹊跷,抓恶人毕竟是警察的工作,而且他们将会知道安妮的背景。那样也好……但保罗认为安妮还是极有可能逍遥法外。
保罗该知道的大概都知道了。安妮睡完长觉后就一直在听收音机,州警杜安·库什纳失踪的消息闹得很大。报道说,他在寻找名作家保罗·谢尔登的线索,但库什纳的失踪尚未跟保罗的事联系在一起,至少目前还没有。
春季暴雨将保罗的跑车冲到河床下五英里处。若非刚巧有两架缉毒的国民警卫队直升机经过(意即搜寻山区有没有人偷种毒草),看到科迈罗残存的挡风玻璃反射的阳光,在附近空地降落趋近查看,车体也许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在森林里多躺一个月或一年。由于车体在冲到此处途中遭受严重碰撞,所以车祸当时的撞毁情形已遭破坏。收音机没提车体内是否还有血迹可供法医鉴定(如果真的会送去做法医鉴定的话),但保罗知道,再详尽的鉴定也找不出什么血迹了,因为他的车整个春季都被湍急的融雪冲刷着。
在科罗拉多,大家的关注点都放在州警库什纳身上,来访的这两位警察便是证明。目前所有疑点都集中在三项非法事件上:私酒、大麻和可卡因。库什纳可能在寻找行踪不明的作家时,意外撞见上述三项非法行动。由于寻获库什纳的希望越来越渺茫,警方便开始怀疑为何当初只派他一个人去。保罗怀疑科罗拉多州政府有没有足够的经费供警察两两成行,但寻找库什纳时,警方显然是两人一组地在此区做地毯式搜查,绝不冒险。
歌利亚这会儿指着房子,安妮耸耸肩,摇摇头。大卫说了几句话,一会儿安妮点点头,让他们走到厨房门口。保罗听见纱门的铰链嘎嘎响,然后他们便进来了。听到外边那么多脚步声挺吓人的,感觉像是一种亵渎。
“他是几点来的?”那一定是歌利亚的声音,他有中西部人的低沉腔调,且嗓子都被香烟熏哑了。
四点钟左右,安妮说。她刚割完草,手上没戴表,天气热得要命,她记得很清楚。
“他逗留了多久,威尔克斯太太?”大卫问。
“不介意的话,请叫我威尔克斯小姐。”
“对不起。”
安妮说她记不得库什纳留了多久,反正不久就是了,也许五分钟吧。
“他拿照片给你看了吗?”
有啊,安妮说,他就是来找那个人的。安妮的镇定自若实在令保罗佩服得五体投地。
“你有没有看过照片上的男人?”
安妮表示当然看过,他是保罗·谢尔登,她一看照片就认出来了。“他的作品我每一本都有,”她说,“我非常喜欢他的书。库什纳警官听了很失望,表示我说的应该是实话。他看起来很沮丧,而且还一副很热的样子。”
“没错,当天天气是很热。”歌利亚说。保罗惊觉他的声音非常近,是在客厅吗?是的,应该在客厅没错。那家伙个子虽大,走路却他妈的跟山猫一样轻巧。安妮回答时,声音也变得更近了。警方进到客厅,安妮跟在后头。她没请他们进来,但他们还是决定自行进去看一遍。
虽然安妮豢养的作家近在三十五英尺外,安妮的声音依旧非常平静。她说她请库什纳进来喝杯冰咖啡,库什纳说没空,于是她问库什纳要不要带瓶冰——
“请别把那个东西打破。”安妮打断自己的话,尖声说,“我很宝贝自己的东西,其中有些非常易碎。”
“对不起,威尔克斯小姐。”说话的是大卫,他的声音低沉且小,听起来很客气,又有点儿不知所措。若在其他状况,听到警察用那种语气说话,一定会觉得很好笑,但此时非彼时,保罗也笑不出来。他纹丝不动地坐着,听到有个东西被轻轻放下(大概是坐在冰块上的瓷企鹅吧)。他双手紧握轮椅扶手,想象安妮不停拨弄肩上的袋子。保罗等着其中一名警察——也许是歌利亚——问安妮,她袋子里到底放了什么。
那么枪战就会开打了。
“你刚刚说什么?”大卫问。
“我说,我问他天气那么热,要不要从冰箱带一罐可乐走。可乐就冰在冰箱下层,这样可乐会很凉,又不至于结冰。他说太好了。他是个非常客气的孩子。他们怎么会派这么年轻的孩子单独出来,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他是在这儿喝可乐的吗?”大卫不理会安妮的问题。他的声音更近了,看来已经走过客厅。保罗不必闭上眼睛想象,就可以想见他站在那儿,看着通过楼下小浴室、直达客房门口的短廊。保罗坐直身体,喉头脉搏猛跳。
“不是。”安妮一径沉着地说,“他把可乐带走了,他说得赶路。”
“那下面是什么?”歌利亚问。保罗听到歌利亚走出铺着地毯的客厅,来到走廊地板时,靴后跟咚咚踩了两下,声音空空的。
“浴室和一个隔间,有时天气太热,我就睡那儿。想看的话就去看看吧,不过我跟你保证,你们的那位警官没被我绑在床上。”
“当然了,威尔克斯小姐,我相信你没有。”大卫说。没想到众人的脚步谈话又开始朝厨房远移了。“他在这里时,像不像在为某些事兴奋着?”
“完全没有。”安妮说,“他只是看起来很热、很沮丧。”保罗又开始能够呼吸了。
“有没有心事重重?”
“没有。”
“有没有说他下一站要去哪儿?”
警察虽然听不出来,但熟知安妮的保罗则听出了她的迟疑——其中也许有鬼,那诡计或许立即启动,或许延迟待发。没说,安妮终于开口表示,不过他朝西走,所以应该是去史宾路查沿途少数的农家吧。
“谢谢你的合作,威尔克斯小姐。”大卫说,“也许我们还会回来找你。”
“没问题。”安妮说,“随时欢迎,这阵子反正很少有人来。”
“我们能去看看你的畜棚吗?”歌利亚突然问。
“可以呀,不过进去时记得打声招呼。”
“跟谁打招呼,女士?”大卫问。
“噢,跟苦儿。”安妮说,“我养的猪。”
31
她站在门口死盯着保罗,眼光动也不动,瞅得保罗脸颊发热,大概是脸红了。两名警察十五分钟前刚走。
“我脸上有怪东西吗?”保罗终于开口问。
“你为什么没叫?”两名警察上车时,对安妮行脱帽礼,但两人都没露出笑容。保罗从窗口斜角刚好看见他们的眼神——警察知道安妮的底细。“我一直以为你会喊叫,那么他们会像雪崩一样扑到我身上。”
“也许会,也许不会。”
“可是你为什么不叫?”
“安妮,你这辈子若一直觉得厄运会降临,迟早总有猜错的时候。”
“别跟我耍聪明!”保罗看出她平静的外表下其实极度困惑。他的缄默悖逆了两人的一路生死缠斗:那是一场诚实的安妮,与口是心非、一肚子坏水、天杀的烂鸟人的斗争。
“谁在跟你耍聪明?我跟你说过我会闭嘴,而且也做到了。我想安安静静地把书写完,我想为你把书写完。”
安妮犹疑地看着保罗,想相信又不敢相信……最后她还是相信了。安妮相信是对的,因为保罗说的是实话。
“那就去忙吧。”她轻声说,“快去忙吧,你也瞧见他们看我的样子了。”
32
接下来两天,日子过得跟库什纳出现前一样,让人几乎要怀疑库什纳的事从没发生过。保罗不停地写。他已经不用打字机了,安妮把机器放到凯旋门照片下的壁炉上,没说什么。保罗两天内写满三沓笔记纸,最后只剩下一沓了。等他写完那一沓,就没有纸可用了。安妮帮他削好半打铅笔,保罗把笔写钝后,安妮再削。铅笔越削越短。保罗坐在窗边阳光下,屈着身体写作,有时不自觉地用右脚拇趾搔着以前左脚掌所在的地方,望着纸张发愣。纸上那个写作之洞再次豁然敞开,小说快速而紧凑地朝高潮推进,宛如冲刺的火箭。保罗对于一切细节都了然于心——三组人马在石像额头后的曲径上快步赶向苦儿,两组人想杀她,由伊安、杰弗里和哈瑟奇亚组成的第三组人则极力想救她……与此同时,在雕像底下,波卡族的村庄火海一片,幸存者挤在出口——石像的左耳——等着砍死任何从里头跑出来的人。
大卫和歌利亚来访后的第三天,保罗的心无旁骛虽然没有遭到破坏,却受到粗暴的干扰。那天有一辆车侧漆着KTKA字样的奶黄色福特旅行车开到安妮的车道上。旅行车后载满了录影器材。
“噢,天啊!”保罗当场愣住,心中五味杂陈。“搞什么鬼?”
旅行车还没停妥,后车门已经打开,跳下来一个穿运动裤和T恤的家伙。他手上握着一个又大又黑、像枪的玩意儿,保罗还以为那是催泪瓦斯枪。接着那家伙将那玩意儿举到肩上,往房子方向扫视,保罗才看清原来是携带式摄影机。一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儿从前座下来,甩着吹烫整齐的头发。女孩儿上前跟摄影师会合之前,又停下来,用车外的后视镜检查了一下脸上的妆。
外边世界的景象,此时排山倒海地向与世隔绝好几年的女罗刹翻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