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要一个人留在地窖里,保罗就浑身发抖,但那感觉很快过去了,紧接着他感觉一冷,身上起了阵阵鸡皮疙瘩。保罗想到躲在洞里和奔窜在石墙上的老鼠,想到地窖变暗后它们四处出没,也许它们会嗅出他的无助。
“别把我丢在黑暗中,安妮,求你别那么做。”
“没办法,如果有人看到地窖里有光,说不定会跑来查看,不管车道有没有拉上铁链,栏杆上有没有贴纸条。如果我给你一根蜡烛,说不定你会拿它来烧房子。你瞧,我很了解你吧?”
保罗从不敢跟安妮提他从房间溜出来的那几次经历,因为安妮一定会震怒。现在他太怕被单独丢在黑漆漆的地窖里。“我若想放火烧房子,以前早下手了。”
“此一时彼一时也,”安妮骂道,“很遗憾你不喜欢一个人待在黑暗里,但你没有选择。要怪得怪你自己,你就别再自以为是了。我得走了,如果你需要打针,就自己打到腿上吧。”
她看着保罗。
“或打屁股。”
她往梯边走。
“把窗子遮住!”保罗对她吼道,“用几块布……或……或……把窗子涂黑……或……天啊,安妮,有老鼠!老鼠啊!”
已经走到第三阶的安妮停下来,用灰暗的眼睛望着他。“我没时间做那些事,”她说,“反正老鼠不会去烦你,搞不好还把你当自己人哩。保罗,说不定它们会收养你。”
安妮仰头大笑,爬上楼,笑得更加猖狂。“啪”的一声,灯熄了,安妮狂笑不止。保罗逼自己别尖叫,别哀求;他已经熬过那种时候了。只是那幢幢的黑影和安妮轰然的笑声实在令人难以承受,保罗尖叫着求安妮别这样对待他,别丢下他,可是安妮兀自笑着。门关上了,她的笑声虽然变闷了,却在门的彼端、灯光敞亮的地方持续着。接着锁咔喳一声,另一道门合上,安妮的笑声变得更模糊了(却仍依稀可闻)。又一道锁锁住,门闩用力拉上,安妮的笑声渐远,飘到外头。即使安妮已经发动巡逻车,倒车,将车道拉上链子,开车离去,保罗似乎还能听见那笑声,仿佛听见她一路狂笑,没有停歇。
21
炉子阴森地杵在房中央,看上去活像只章鱼。保罗觉得夜里要是够静,他应该能听见客厅时钟的声音。然而近几日晚间夏风狂卷,就像今晚一样,时间变得漫长无尽。风止时,保罗听见房子外有蟋蟀鸣唱……一段时间后,他听见一直令他担惊受怕的鼠群忽走忽停、东奔西窜的窸窣声。
其实他害怕的不是鼠群,不是吗?没错,他害怕的是那位死去的州警。保罗很少被自己生动逼真的想象力吓着,但天可怜见,他的想象力一开始热身,就没完没了。这会儿他的想象力不止热了身,而且还全速冲刺。他明知自己在胡思乱想,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理性在黑暗中似乎愚不可及,而逻辑只是梦寐一场。在黑暗中,他无需用脑袋思考。他一直看见那位州警死而复生,状甚凄惨。他坐起来,安妮盖在他身上的干草落在身边,掉到他大腿上。州警的脸被割草机的刀片切得血肉模糊。保罗看到他爬出畜棚,来到车道的闸门,身上的制服碎布条摇曳翻飞。州警的尸体神奇地穿过闸门,在地窖中重新拼凑成形。保罗看着他爬过泥污的地板,耳中听见的细碎声不再是老鼠,而是州警的爬行声。而州警僵死的脑袋里只装了一个念头:是你害死我的,你开口求救,结果害死我。你把烟灰缸丢出来,结果害死我。你这个天杀的浑蛋,是你把我害死的。
保罗感到州警冰冷的手指在他脸上抓搔,吓得他大声尖叫,抽腿猛踼。他疯狂地拍打自己的脸,结果拍掉的不是手指,而是一只大蜘蛛。
经这么一搅和,保罗的腿又痛起来了。他的神经极需药品的安抚,但他也变得没那么恐惧了。他渐渐适应黑暗,看得较清楚了,这点不无补益,虽然可看的东西很有限——火炉、残余的炭堆、桌上的一堆罐头和器具……他的右上方……那形状是什么?架子旁边的那个?他认得那个形状,一个不祥的形状,那玩意儿有三根脚,顶端是圆的,看起来像威尔斯的《星际战争》中的杀人机器,只是体型小多了。保罗困惑地想着,打了一会儿盹,醒来后继续看,然后想到:是了,我应该一眼就认出来的呀,那的确是杀人机器没错。地球上若真有火星人,就是安妮·他妈的·威尔克斯了。那是她的烤肉架,就是她逼我把《快车》烧掉的火葬场。
保罗稍稍挪动身体,结果痛得呻吟起来。他的腿——尤其是他包成一团的左膝——好痛,骨盆也是痛得刺骨。看来他今晚会很难过,因为过去两个月他的骨盆都没什么大碍。
他伸手去摸针筒,刚拿起来又放了回去。安妮说,里面剂量很轻。最好还是留着以后用吧。
保罗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赶忙向角落瞄去,以为会看见州警向他爬来,带着捣烂的脸跟一只棕色的眼睛。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应该在家里,摸着老婆大腿看电视。
他没看到警察,只看到一抹黑色的影子,那可能是他的幻想,更可能是老鼠。保罗强迫自己放松。唉,今晚势必漫长难熬呵。
22
保罗打了一会儿盹,醒来时整个人向左倾倒,头低垂如暗巷醉鬼。他坐直身体,结果又扯痛了腿。他拿起尿壶,可是连小便都痛。保罗沮丧地发现,他的尿道可能发炎了。他现在很脆弱,对任何东西都他妈的脆弱得要命。他把尿壶放到一边,再度拿起针筒。
轻剂量的东莨菪碱,安妮如是说——就算是吧。说不定那婆娘放的是穿肠毒药,是她帮戈尼亚和贝利芬等人打的那种。
保罗苦笑了一下,就算是,真有那么糟吗?答案很简单,靠,一点儿都不糟!反而很棒。残桩将永远消失,再也没有退潮的时候了,永远也不会有了。
有了这念头,保罗找到左腿脉搏。他这辈子虽然没帮自己打过针,此时却打得有模有样,甚至迫不及待。
23
他没死,也没睡着。疼痛消失了。他半昏半醒,仿佛脱离肉体,如一只系在长线彼端飘荡的气球。
你也是自己的山鲁佐德,他想,然后看看烤肉架,想到火星人用来将伦敦烧成火狱的死亡之光。
他突然想到一首歌,一首迪斯科旋律,好像是一个叫“重踏乐队”的唱的:燃烧吧,宝贝,燃烧吧,把一切烧个精光……
有个东西在闪烁。
有个点子。
把一切烧个精光……
保罗·谢尔登睡着了。
24
保罗醒来时,地窖中满布初晓的光尘,一只大老鼠坐在安妮留给他的盘子上啃着奶酪,细细的鼠尾卷在身上。
保罗大叫一声,扭动身体,腿痛得他再次大叫。老鼠逃窜而去。
安妮留了一些胶囊给他。保罗知道拿威力治不了他的痛,但聊胜于无。
管他痛不痛,反正早上吃药时间到了,对不对,保罗?
他配着可乐咽下两颗药,靠回去,感到肾脏隐隐作痛。看来他的肾脏也出问题了,这下可好了。
火星人,他想,火星人的杀人机器。
他望向烤肉架的方向,以为在晨光中烤肉架的样子应该很明显,不会再引发别的联想,却没想到它看起来依然像极威尔斯笔下那些迈着大步、四处搞破坏的机器。
你想出办法了,对吧——是什么?
那歌又绕回来了,那首重踏乐队的曲子:
燃烧吧,宝贝,燃烧吧,把一切烧个精光!
是吗?一切到底指什么?安妮连根蜡烛都没留给你,你连个屁都点不起来。
劳力工厂里的那些家伙有话传上来了。
你现在啥也不必烧,也不用烧地窖。
各位,你们到底在讲什么?能不能讲——
接着他想到了,立刻想到了,所有超赞的点子全出笼了,周全稳当且恶毒得无懈可击的点子。
把一切烧个精光……
他看着烤肉架,以为安妮逼他烧稿子的痛苦回忆又会绕回心头。他还是心痛,却不再那么深切了;腰腹的疼痛反而更要人命。安妮昨天是怎么说的?我所做的,不过就是……劝你把一本烂书改成你最棒的作品……
这话或许有几分吊诡的真实性,也许是他高估《快车》了。
那是你的阿Q心理,他又想,如果你能渡过这一劫,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安慰自己左脚其实可有可无——拜托你好不好,省掉剪五片趾甲的麻烦呢。阿Q精神确实有神奇之处。不,保罗,《快车》确实是本出色的作品,而你的脚也没话说,咱们就别再哄自己了。
然而有个更深层的声音,怀疑以上想法并非是在自欺。
不是哄,保罗,你他妈的老实说吧,那是在欺骗自己。编故事就是在欺骗每个人,所以编故事的人绝不能欺骗自己。很好笑,但也是实话。一旦你开始对自己做这种狗屁倒灶的事,干脆封掉打字机,准备去考房屋中介执照算了,因为你已经没得混了。
那什么是事实?你若坚持要知道的话,事实就是,书评家日益将他归类于“畅销书作家”这件事,对他伤害很大(对他来说,这比砍了他还伤)。他只写出一堆无聊的浪漫小说来打压自己的旷世巨著(还得吹喇叭广为宣传哩!),这跟他以文学作家自居的自我形象并不相符。他真的恨苦儿吗?真的恨吗?如果恨的话,为什么他可以轻易潜入苦儿的世界?不,不只是轻易,而是像一手拿本好书,一手拿着冰凉的啤酒,泡到暖热的澡盆里,轻松愉快地进入她的世界里。也许他只是痛恨苦儿的封面照,夺去了作者照片的光环,害书评家忘记他们面对的是一名年轻的梅勒或契佛——一名重量级的写作高手。结果,他的“严肃小说创作”越来越挥洒不开,越来越像在尖叫呐喊:看我呀!看看这书有多棒!喂,各位!这书很有看头!又文以载道!这才是我呕心沥血的创作,你们这些猪头!不准你们把头转开!你们敢,你们这些天杀的鸟人!你们敢忽略本人的扛鼎之作!你们要是敢的话,老子就——
就怎样?他要怎样?砍断他们的脚?锯掉他们的拇指吗?
保罗突然一阵战栗,他得尿尿了。他抓着尿壶,边尿边呻吟,虽然比之前更痛,但还是尿完了。尿完之后,他又呻吟了一阵。
最后,谢天谢地,拿威力终于生效了——一点点而已——保罗开始打盹。
他沉着眼皮,望着烤肉架。
如果她逼你把《苦儿还魂记》烧掉,你会有什么感觉?他在内心悄悄地问。保罗晃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想,会很伤心。是的,他会非常伤心。这心痛会像安妮挥着斧头砍掉他的脚掌,对他的身体执行编辑权一样,令他痛入骨髓。与之相比,《快车》烧成灰只不过像此刻的肾脏发炎。
他也了解到,问题的症结并不在那儿。
问题的症结在于,书烧掉后,安妮会有什么感觉。
烤肉架旁边有张桌子,上面大概有半打罐子和罐头。
其中有一个罐子里是打火机油。
如果痛苦尖叫的人换做是安妮呢?你难道不好奇她会叫成啥德性吗?你难道一点儿都不好奇吗?俗话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这句俗话发明时,还没有打火机油这种东西啊。
保罗心想:把一切烧个精光。他睡着了,苍白憔悴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25
当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安妮回来了,平时乱七八糟的头发被头上的安全帽压平了。安妮很沉默,应该是疲累的关系,而非沮丧。保罗问她一切都还好吗,安妮点点头。
“嗯,我想是吧。摩托车发动时出了点问题,否则我早在一个小时前就到家了。火星塞脏了。你的腿怎么样,保罗?我背你上楼前要不要再打一针?”
在潮湿的地窖待了近二十个小时后,保罗的腿好像被人用生锈的钉子扎过。他渴望打针,但不想在这儿打,那根本没用。
“我想我还好。”
她背向保罗蹲下来,“好,抓紧,别忘了我警告过你勒我的后果。我很累,开不起玩笑。”
“我的玩笑好像全榨干了。”
“那就好。”
她轻哼一声背起保罗。保罗咬紧牙,将喊痛声硬咽了下去。安妮穿过地板朝楼梯走去。她微微转头,保罗发现她正看着——或许已经看到——桌上散放的罐子。安妮不甚经意地瞄一眼,保罗却觉得那注视好久好久。他确定安妮一定知道打火机油不在桌上了。那罐子塞在他内裤后部。保罗受了这么多个月的折磨后,终于又鼓起勇气偷东西了……如果安妮上楼梯时,手滑到他腿上,摸到的将不只是保罗皮瘦肉干的小屁屁。
幸好安妮不动声色地将眼光从桌上移开了。保罗松了一大口气,连爬上储藏室楼梯时造成的震动都变得不那么难受了。安妮想隐藏心事的时候,脸上绝对看不出端倪,可是保罗觉得——他希望——自己骗过她了。
这回他真的把安妮骗过去了。
26
“安妮,我觉得我还是想打一针。”安妮将他安顿回床上后,保罗表示。
她打量保罗苍白冒汗的脸片刻,点点头离开了房间。
安妮一离开,保罗便将扁罐从内裤里拿出来塞到床垫下。自从刀子事件后,他就没在下头藏过任何东西了。他并不打算把打火机油藏太久,不过今天它都得待在那儿。保罗打算今晚再将它挪到更安全的地方。
安妮回来帮他打了一针,在窗台上放一本速记本和新削的铅笔,并将保罗的轮椅推到床边。
“好了,”她说,“我要去睡一会儿。如果有车来,我会听得到。要是没人来,我可能会睡到明天早上。如果你想起来用手写,轮椅在这边。你的稿子放那儿,在地板上。老实说,我建议你等腿暖和些再开始写。”
“我现在没法写,不过我想今晚大概能写一点。我明白你说现在时间有限是什么意思了。”
“很高兴你听懂了,保罗。你想你还需要多长时间?”
“若在平时,我会说要一个月。不过照我最近工作的情况看,大概两个星期吧。拼命赶的话,五天,或许一周。出来的东西会很粗糙,不过可以写完。”
她叹口气,低头定定望着自己的手。“我知道只剩不到两星期的时间了。”
“我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她看着保罗,既不生气也无疑心,只是有些好奇:“什么事?”
“在我写完之前,别再读了,或直到我必须……你知道的……”
“停止吗?”
“是的,或直到我必须停止之前。这样你就可以完完整整一口气看到结尾了,那样会很震撼。”
“结局会很棒,对吧?”
“是的。”保罗微笑道,“会非常精彩。”
27
当晚八时许,保罗小心翼翼地爬上轮椅。他侧耳倾听,楼上半点儿声响也没有。他从弹簧床垫的压动声知道安妮下午四点钟上床睡觉,之后就再没听见什么了。安妮一定非常倦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