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保罗手抓着轮椅,不确定要去何处,或到了之后打算干什么。也许该到厨房拿把刀吧?他不是想拿刀砍安妮,噢,不是的;安妮只要看一眼他手里的刀,就会回柜子取枪。保罗拿刀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自我保护,免得安妮砍他的手腕报复。保罗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用意,但感觉上这点子不错。有机会退场的话,就是现在了。他实在恨透了安妮一生气就拿他开刀。
接着保罗看到一样东西,令他当场僵住。
警察。
那警察还活着。
他抬着头,太阳眼镜掉了。现在保罗能看到他的眼睛,看清他有多么年轻、痛苦与害怕。他脸上血流如注,勉强四肢着地跪起来,向前扑倒,又痛苦万分地爬起来。他开始朝巡逻车爬过去。
他挣扎到房子与车道间的小斜坡上,再次绊倒摔跤在地。他屈着腿,在地上躺了一阵,像翻了面的乌龟般无助。片刻后,他慢慢侧翻过去,又开始痛苦地跪起来。他的制服衬衫和裤子染满了血,小块的血斑慢慢扩散,与其他血斑汇聚,又持续扩大。
警察来到车道上了。
割草机的声音乍响。
“小心!”保罗惊呼,“小心,她来了!”
警察转过头,脸上满是惊惶。他又去掏枪,这次拔出来了,那是把又黑又大、枪管长长、木制枪托的枪。安妮又出现了,她高坐在车座上,驾着割草机火速冲上来。
“射她!”保罗尖叫道。警察没去射安妮·威尔克斯那个烂鸟人,只是笨手笨脚地抓着枪,然后枪就掉了。
他伸手去抢,安妮一个回转,轧过他伸出来的手掌和前臂。鲜血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方式从割草机的刀片里喷射而出,穿制服的小伙子惨声呼号。转动的刀片卷到手枪时,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安妮转向旁边草坪,一个掉头,眼光在保罗身上停驻了一秒钟。保罗知道那一瞥代表什么意思:她先把警察撂倒,再来跟他算账。
那小伙子又侧身躺着了,看到割草机对他冲过来,他翻过身,狂乱地用脚跟抵住车道上的泥土,挣扎着想将自己推到巡逻车底下,避开安妮。
他离车子还远着咧。安妮猛力加速,割草机便轰轰呼啸着从他头上辗过去了。
保罗正好看到那双惊恐不已的棕色眼睛最后一眼。他看到破碎的卡其制服衬衫挂在臂上,那手臂徒劳地抬起来作保护之势。当那双眼睛消失时,保罗扭开头去。
割草机的引擎声突然变低了,接着是一连串奇怪而快速的绞榨声。
保罗闭着眼,哗啦啦地在轮椅边吐了一地。
15
听见厨房门上传来安妮的钥匙转动声时,保罗才睁开眼。他卧房的门是开的。他看见安妮穿着棕色的旧牛仔靴和牛仔裤从走廊走过来,腰带扣上晃着钥匙环,身上的男人T恤血迹斑斑。保罗缩身避开她。他想说:如果你再砍我身上任何东西,安妮,我就去死。你不必再用截肢来恫吓我了,我自己死给你看。不过他半个字也没说,只发得出连自己都不耻的喏喏之声。
反正安妮也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我以后再跟你算账。”她把门拉上。钥匙在锁孔里转动——保罗觉得应该是那种连汤姆·特怀福德都束手无策的新锁——之后她又迈步沿走廊离去了,靴子跟渐踩渐远。
保罗转开头,愣愣地望着窗外。他只能看见警察的一部分尸体。尸体的头还卷在割草机下,割草机向巡逻车的方向斜倒。那是一台用来维修大型草坪、外观像拖拉机的小割草机。机器不是用来辗压突起的石块、掉落的枝干或警察的头颅的,所以它歪掉了。要不是巡逻车停在那里,而且警察被安妮撞倒前离车子又那么近,割草机一定会翻倒将安妮甩下来。安妮也许不会受伤,但也有可能被摔得很惨。
这恶婆娘的狗运奇佳,保罗郁郁地想。他望着安妮将割草机换到空挡,奋力一推,把车子从警察身上驶开。割草机侧擦到巡逻车车身,刮掉一些漆。
既然警察死了,保罗也敢正眼去瞧了。那警察看起来像被一群顽皮孩子折腾过的大娃娃。保罗除了对这位不知名的年轻人感到无比的心疼外,还掺和着另一种复杂的情愫。保罗仔细一想,发现他竟然在嫉妒。警察若有妻儿,便永远回不到他们身边了。但话又说回来,他一死,便逃开安妮·威尔克斯的魔掌了。
安妮抓住一只血淋淋的手,将警察拖到车道上,穿过打开的畜棚门。出来时,安妮将门沿门轨推到底,然后走回巡逻车边,动作冷静得近乎平和。她发动巡逻车,驶入棚子,再走出来,拉上门,只留一道出入用的小缝。
她走到车道中央,叉着手环顾四处,保罗再次看到安妮那不可思议的平静神情。
割草机底下沾满了血,尤其是刀片还在滴血。车道和新剪的草地上乱撒着卡其衬衫的碎片,到处都是血痕和血斑。警枪躺在地上,金属枪管刮出一道长长鲜亮的刮痕。安妮五月时种的仙人掌上卡着一方白色的纸片。波西那根碎裂的十字架倒在车道上,像为整场灾难做注脚。
安妮离开保罗的视线,朝厨房走来,一边进屋,一边唱道:“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前来……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前来,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她将驾着六匹白马前来!”
保罗见到安妮时,她手上拿着一个绿色的大垃圾袋,牛仔裤后口袋还塞了三四个。T恤腋窝处及脖子一带,染着大片的汗渍。安妮转身时,保罗看见她背上印着树影般的汗斑。
装几件衣服要那么多袋子做啥,保罗心想,不过他知道安妮完工之前,还有很多东西要扔进垃圾袋里。
她拾起破碎的制服和十字架,将十字架折成两段放入塑料袋中。然后她跪下来,拿起枪,滚动圆筒,把子弹倒出匣,塞到屁股后的口袋里,手腕再一使劲,熟练至极地将圆筒卡回枪上,再把枪插到牛仔裤腰带上。安妮抽下仙人掌上的纸片,若有所思地看着,放入另一边裤袋。她走到畜棚,将垃圾袋扔进门里,折回屋里。
安妮越过草坪,来到地窖的隔板旁,隔板差不多就在保罗窗口的正下方。安妮发现保罗丢出来的烟灰缸,捡起来,从破掉的窗口客气地递还给他。
“喏,保罗。”
保罗木然地接过来。
“我待会儿再去捡回形针。”她说,好像保罗应该已经考虑到这个问题了。保罗本想趁她弯下身时用厚重的陶制烟灰缸砸她的头,打得她脑袋开花,把她脑子里的病态全释放出来。
接着他想到,若只伤到安妮,而没将她杀死,会有什么后果——可能会发生什么——最后只好抖着手,将烟灰缸摆回原处。
安妮抬头看着他:“杀死他的不是我,你知道吧。”
“安妮——”
“是你杀的。如果你肯闭上狗嘴,我只要叫他滚回去就行了。那么他现在应该还活着,而且我也不必去清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是的。”保罗说,“他会离开,那我呢,安妮?”
安妮从隔板里拉出水管,绕到臂上。“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保罗非常讶异自己竟然能如此冷静,“他身上有我的照片,照片现在放在你口袋里,对吧?”
“别再发问,我就把实话告诉你。”窗口左边墙上有水龙头,安妮把水管套到上面。
“州警身上有我的照片,表示有人找到我的车子了。我们都知道这事迟早会发生,我只是很诧异这么久后才有人找到。小说里,车子可能凭空消失——我可以让读者相信会这样——在真实生活中却不可能。我们只是一味自欺,不是吗,安妮?你为了书,而我则为了这条可悲的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安妮扭开水龙头,“我只知道你把烟灰缸扔出窗子,害死了那个可怜的小鬼。你把自己的命运跟那小鬼的遭遇混为一谈了。”她冲着保罗咧嘴笑道,笑容中透着疯狂。保罗看出其中有蹊跷,这令他不寒而栗。那笑容好邪恶——恶魔就躲在她眼神后。
“你这臭婊子。”他说。
“是疯狂的臭婊子吧?”她问,依旧满脸笑容。
“噢,是的,你的确是疯子。”他说。
“咱们总得谈一谈,不是吗?等我有空,咱们得好好谈谈,不过现在老娘很忙,我想你已经看出来了。”
她拉开水管,打开水龙头,花了近半小时的时间冲掉割草机、车道及草坪边的血迹,喷溅的水汽上不断出现七彩的虹光。
接着她关掉喷嘴,沿水管走回来,一边将水管挂到臂上。天色还很亮,但安妮身后已拖出长长的影子了。现在是六点钟。
安妮将水管从龙头上转下来,打开隔板,将长如绿蛇的塑料水管丢进去。她关上隔板,拉上闩子,往后站开,检查湿漉漉的、像沾着厚重露水的车道和草坪。
安妮坐回割草机上,扭开引擎,将割草机开回去。保罗淡淡一笑,觉得安妮真是好狗运,遇到紧急状况时,反应快捷有如恶魔——但关键在于“有如”这两个字。她在博尔德市露馅后逃脱算是侥幸,现在她又穿帮了。保罗看到安妮冲掉割草机上的血,却漏掉底下的刀片——整排刀片都忘了。也许她以后会想起来,但保罗认为可能性很低。安妮只要当场没注意,以后就不会再记起来了。保罗觉得,心智和割草机极为相似——表面上看起来好端端的,翻过来仔细一看,却变成一台长着利刃的杀人机器。
安妮回到厨房门边,走进屋里。她上了楼,保罗听见她在楼上东翻西找,半天后又慢慢拖着一个听来既柔软又沉重的东西下楼。保罗思索片刻后,推着轮椅来到卧房门边,将耳朵贴到门板上。
安妮沉重的脚步听起来有些空洞,不过还是听得见有个东西轻轻被拖动。保罗立即张皇失措起来,恐惧蹿满了他每寸肌肤。
棚子!她去棚子拿斧头了!她又拿斧头来了!
然而保罗只是一时着慌,很快便甩开那念头。安妮没去棚子;她是要去地窖,把某个东西拖到地窖而已。
保罗听见安妮又走上来了,他把轮椅推到窗边。听到安妮的靴跟往门口踏过来,听到钥匙再次转动门锁,保罗心想,她是来杀我的。这个念头,只在他心中激起一种疲累而如释重负的感觉。
16
门开了,安妮站在门口,若有所思地凝望保罗。她已换上干净的白T恤和棉布裤了。安妮肩上挂了个小卡其布袋,袋子比皮包大,比背包小。
安妮进来时,保罗发现自己竟然能不卑不亢地说:“如果你想杀我,要宰要剐随你,不过请别太恶劣,至少下手快些,别再胡乱砍我的手脚了。”
“我没有要杀你,保罗。”安妮顿了顿,“至少得等机会大些才下手。我应该杀你——这点我知道——不过我是疯子,对吧?疯子通常不会为自己争取最大利益,对吧?”
她绕到保罗身后,将他推出房间来到走廊上。保罗听见安妮的袋子在她身侧擦撞。他以前从没见过安妮携带那种袋子。她若是穿裙装进城,会带一个笨重的大皮包,就像老处女去教堂义卖会时带的那种;她若穿长裤,就会跟男人一样,在后臀口袋里塞只皮夹。
橙黄亮丽的阳光从厨房斜射而入,餐桌桌脚像牢房铁条的影子一样,平行地映在油布上。厨房时钟指着六点十五分。虽然安妮的时钟跟她的月历一样不甚可信(厨房里的月历竟然撕到五月哩),但保罗觉得时间应该不会差太多。他听见安妮的田里响起夜间第一道蟋蟀声。保罗心想,我小时候也听过的,那时我一点儿伤都没有。想到这儿,保罗差点儿哭了出来。
安妮把保罗推到食品储藏室前。通往地窖的门开着,黄色的灯光从梯子底下照上来,打在储藏室的地板上。从门口可以闻到冬末时,暴雨淹过地窖后留下的气味。
下面有蜘蛛,保罗想,有老鼠。
“不,”他告诉安妮,“我不跟你玩这个。”
安妮不耐烦地看着他。保罗发现,自从将警察干掉后,安妮似乎还算正常。她那充满斗志的表情像是准备赴宴的妇人。
“你得下去。”她说,“唯一的问题是,你是要让人背下去,还是要自个儿滚下去。我给你五秒钟考虑。”
“让人背下去。”保罗立刻答道。
“果然聪明。”安妮转过去,让保罗将手环到她脖子上。“别轻举妄动,别想勒我,保罗。我学过空手道,而且段数很高。我会来个过肩摔,下面虽然是泥地,但非常硬实,你的背会摔断。”
她毫不费力地将保罗背起来。他的腿垂着,上头的夹板已经拆掉了,腿像从畸形人展览的帐篷裂缝中窥见的一样,扭曲而丑恶。保罗包着“盐丘”的左脚比右脚整整短了四英寸,他试过用左脚站立,也确实能站一小段时间,不过之后会痛好几个小时,就像心灵的创痛一样,连止痛剂都治不了。
安妮将保罗背下去。一股浓重腐臭,混着老旧木头、淹水和烂蔬菜的味道扑鼻而来。地窖里有三颗光秃秃的灯泡,裸露的椽木间垂着缠乱的蛛网,石砌的墙壁非常粗糙——看起来像是小孩画出来的。地窖里很阴凉,但并不宜人。
安妮背着保罗走下陡梯,保罗从未像此刻这样贴近她。他只会再跟她有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次经验实在不怎么愉快,保罗可以闻到她刚冒出来的汗味。其实保罗很喜欢新鲜的汗水味,那让他联想到工作与劳动等令他尊崇的事物,但这股味道很恶心,就像旧床单上干掉的厚浊精液一样。而且在汗水之下,还有股陈垢味。他猜安妮洗澡就跟撕月历一样有一搭没一搭。他看到安妮有只耳朵堵着深褐色的耳屎,不禁作呕地怀疑她怎么可能听得到任何声音。
保罗在其中一面石墙边看到拖地声的来源了:那是一张床垫。安妮在床垫旁摆了一张坏掉的电视机架,上面放着几个罐头和瓶子。安妮走近床垫,转身蹲下。
“下来,保罗。”
他松开手,让自己倒在床垫上。他小心翼翼地看安妮站起来,把手伸到卡其色的小袋子中。
“不要。”一看到闪着深黄色药液的针筒,保罗立刻叫道,“不要。不要。”
17
“噢,天哪。”安妮说,“你一定以为安妮今天心情超烂对不对?放心吧,保罗。”她把针筒放到电视机架上,“这叫东莨菪碱,是含吗啡的药。我有吗啡算你走运,我跟你说过,医院药剂部看得很紧。我留药下来,因为地窖里很潮湿,而且在我回来之前,你的腿可能会非常痛。”
“等一等。”她对保罗眨眨眼,表情隐含了令人不安的弦外之音——像阴谋者彼此间打暗号用的。“你扔了个天杀的烟灰缸,害我忙得跟鬼一样。我去去就回来。”
她跑到楼上,很快又拿着客厅沙发的椅垫和保罗床上的毛毯回来。她把垫子放到保罗背后,让他坐起来,不至于太不舒服。然而即使隔着椅垫,保罗仍能感受到石墙的寒气随时准备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