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女士尽管沉迷,却从未像安妮那般偏执。保罗现在明白了,她们骨子里其实都一样,都犯了山鲁佐德情结,都有着深刻、本能、非做不可的驱动力。
保罗昏晃得更厉害了。他睡着了。
10
最近他跟老人一样,常突然打盹,有时不该睡时也睡着,而且他睡得跟老人一样——也就是说,跟清醒之间只隔了薄薄一层纱。他一直听得见驶动的割草机,但那声音变得更沉、更粗、更吵,像电动切刀一样。
他挑错日子抱怨打字机难用、字键不全。不过话又说回来,只要对安妮说不,任何时机都不对。惩罚也许会往后延,但绝对逃不掉。
如果你那么不爽,老娘只好给你别的东西,让你别再想那个n。保罗听见安妮在厨房走动,扔东西,用她特有的奇怪语言叫骂。十分钟后,她拿着针筒、优碘和电动刀进来,保罗立即开始尖叫。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就像巴普洛夫的狗一样,巴普洛夫一按铃,狗就开始流口水。当安妮一拿着针筒、优碘和利器走进客房,保罗就开始尖叫。她把刀子的插头插到轮椅边的插座上,不管保罗如何苦苦哀求、哀号、连串地保证不再犯错。当他试图躲避针筒时,安妮喝令他乖乖坐好别动,否则不上麻药照割。保罗继续闪躲针头,哀声乞求。安妮表示他若真的那么痛苦,干脆把刀子架到喉头上,一刀了断算了。
说完保罗便乖乖坐着,任安妮帮他打针。这回优碘涂在他的左拇指跟刀刃上(安妮打开开关时,刀刃开始在空中快速飞转,深棕色的碘液跟着飞溅开来,她似乎都没注意到),最后血红的液体也跟着喷到了空中。安妮一旦决定采取行动,便会贯彻始终,绝不因对方哀求而有所动摇。尖叫无法软化她;安妮是坚定不移的。
当嗡嗡作响的锯刀陷入他即将被切断的大拇指和食指间时,安妮用那种“妈妈的心比你的肉还痛”的语气,再次跟保罗保证说,她是爱他的。
接着,那天晚上……
你没有做梦,保罗,你在想着你醒时所不敢想的事,所以醒醒吧,看在老天爷的分上,醒来吧!
他无法醒来。
安妮早上才切掉他的大拇指当晚便开开心心地晃进他房里保罗当时吃药吃得迷迷糊糊包上的左手痛得握在胸口安妮拿着蛋糕用她那死没感情的声音大叫“生日快乐”虽然那天不是保罗的生日但蛋糕上却插满蜡烛而且正中央插着他那根像特大号蜡烛的死灰色大拇指上面的指甲已经有点破了因为他词穷时会咬指甲安妮告诉他说如果你答应乖乖的保罗你可以吃一块生日蛋糕但不用吃那根特制蜡烛于是保罗答应乖乖的因为他不想被迫吃特制蜡烛而且最主要是因为安妮人很好安妮超级棒让我们感谢她赐给我们日用的粮食包括我们不必吃的东西女孩只想玩乐或奇奇怪怪的东西求求你别逼我吃我的拇指安妮妈妈安妮女神当安妮在你身边时最好要诚实她知道你是不是睡着了你醒时她会知道如果你不乖或乖乖的她也会知道所以千万别作乱你最好别哭你最好别嘟嘴而且最重要的是你最好别尖叫别尖叫别尖叫别尖叫
他没有尖叫。
保罗身子一抽,浑身发痛地醒来,全然不知自己正紧抿着嘴,将尖叫压在体内。然而拇指遭切除,已经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
保罗只想到不能尖叫,一时没看到驶进车道的是什么,而等他看见时,还以为是自己在幻想。
那是一辆科罗拉多州的警车。
11
继手指被切后,保罗有一段时间极为消沉,除了写作外,最大的成就便是继续数算日期。他已经讲究到病态的地步了,有时只要昏睡五分钟,他就会倒数回去,确定自己没遗漏任何时间。
我快要变得跟她一样病态了,有一回保罗这么想。
他百无聊赖地反驳自己说:那又怎样?
在失去脚掌后,他的写作进行得还挺顺利的——在那段被安妮称之为“康复期”的时间里。不对,挺顺利这种说法太含蓄了,对一个没有香烟、背痛、头痛或以上两者,就会半个字都写不出来的人来说,他的进度简直好得惊人。说好听点儿,他的表现英勇可佩,但说穿了还是在逃避,因为他实在太痛了。当他终于真的开始康复后,那只“无影脚”上的奇痒,竟比疼痛更加难耐。令他最困扰的是那只无影无形的脚,他不止一次在半夜醒来,用右脚大拇趾去搔另一条腿下四英寸处的空气。
可他还是继续写作。
一直到拇指被切,以及那个奇形怪状的生日蛋糕事件后,字纸篓里才又开始堆积起揉成一团团的废纸。失去一只脚掌时,虽然差点儿死掉,但他仍继续工作;失去一根拇指,给自己惹了一身腥后,是不是该恰恰相反?
嗯,他发烧了,在床上躺了一个礼拜。但那是小事,他的体温最高才烧到三十八点一度,而且问题也不出在那儿。发烧也许是体力衰弱引起的,而不是因为受到感染。况且发点儿小烧对安妮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她储藏间里多的是退烧药。她喂保罗吃药,保罗好多了……他尽可能地复原,尽管身处如此诡谲之境。可是不知哪里不对劲,保罗似乎流失了某种重要元素,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不尽如人意。他把问题归咎于n,但他以前没有n还不是照写。老实说,掉个n怎能跟失去脚掌比?何况如今又多丢了一根拇指?
不管原因是什么,有个东西在搅乱他的梦,缩减他在纸上看到的那个洞。曾经一度——他真的可以发誓——那洞巨如林肯隧道,如今却像板子上的小孔。若有人站在人行道,弯身从中窥看一栋大楼的建筑工程,必得伸长脖子极尽目力,才有可能看到东西,而且通常还看不见发生在视线范围外的重点……这没什么好讶异的,因为洞口实在太小了。
从实际来看,断指及发烧后所发生的事相当显而易见。小说的语言又流于繁复累赘与夸大了——虽然还不至于自我嘲讽,但已经渐渐滑往那个方向,保罗却无力回天。小说连贯性的流失,跟地窖里日益猖獗的鼠辈渐成正比:在《苦儿的追寻》中,他整整用了三十页篇幅,才让男爵变成子爵。如今他只能将那部分挖掉重来。
没关系,保罗。在t和e键先后断掉的开头几天,保罗一再告诉自己,反正这本鸟书快写完了。事情就是这样,写书的过程是酷刑,写完书后他又会没命。当后者开始变得比前者更令人向往后,大概没什么比这更适合阐述他身心灵的恶化状况了。然而小说本身似乎不受任何牵制地持续进行。连贯性中断虽讨人厌,问题却不大。如何取信于读者,才是保罗陷入空前挣扎的地方。“你行吗?”不再是简单好玩的游戏,而是桩令人汗流浃背的苦差事。尽管安妮对他坏事做绝,小说却依然持续不辍。他可以抱怨说,安妮切掉他指头时流掉的半品脱血,把他的一些东西——也许是勇气吧——都冲掉了,但它还是一部结结实实的好作品,是苦儿系列中迄今最棒的一部。小说情节虽然煽情,结构却非常紧凑,精彩好看。如果小说能付梓,而不是单印了安妮·威尔克斯版(第一版,印量一本),应该会卖翻天才对。是的,他想他应该能写完,如果那台浑蛋打字机还没解体的话。
你不是应该很强的吗?保罗有一回举重完后想。他瘦弱的臂膀在发抖,断指痛如刀割,额上沁满薄薄的油汗。你是那个厉害无比,想单挑老警长,让他没脸混下去的年轻枪手吧?不过你已经掉了一个字键,而且我看其他字键——t啦,e啦,还有g啦,也快不行了……有时歪这边,有时斜那边,有的时候偏高,有的时候又往下掉。搞不好这回老警长会赢哟,我的朋友。也许那老家伙会把你揍到挂……说不定那臭婆娘也知道,所以才切掉我的左拇指。俗话说得好,她也许疯了,却并不笨。
保罗疲惫地看着打字机。
来呀,来呀,你解体呗。我一定会写完。如果她帮我把打字机换掉,我会客气地谢谢她;她若不换,我就他妈的用笔记纸把书写完。
老子绝不会尖叫。
老子绝不尖叫。
老子。
绝不。
12
老子绝不尖叫。
保罗坐在窗边,这下全醒了。他意识到他在安妮车道上看见的警车,跟他以前的左脚掌一样,都是真的。
尖叫!他妈的,叫呀!
他很想叫,可是那律令如此铿然,害他连嘴都张不开。他努力想张嘴,却看见褐色的碘液从电动刀刃上溅开。他拼命要试,却听见骨头上的斧头嘎吱作响,听见安妮用火柴点燃焊枪时,轻轻的“轰”一声。
他想张开嘴,却办不到。
想抬手,也办不到。
一声可怕的呻吟在他紧闭的双唇间游走。保罗的手在打字机两侧胡乱拍着,但他只能做到这样而已。他的命运似乎就在唾手可得的掌握处。之前发生的种种都不及眼前这种动弹不得的境况凄惨,除了他移动左腿,却发现脚掌动都没动的那一刻之外。实际时间或许只有五秒,绝对不会超过十秒,保罗·谢尔登却觉得漫长如年。
救援就在眼前,他只要打破窗户,抛开那婊子铐在他舌上的枷锁,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把我从安妮手里救出去!把我从女神手里救走啊!
同时另一个声音也在高喊:我会乖乖的,安妮!我绝不尖叫!我会乖乖的,绝不作怪!我保证不会尖叫,求你别再砍我手脚了!在这之前,他真的明白安妮已将他变成一名懦夫,或将他的生命力摧残殆尽了吗?他知道自己不断受到恫吓,但他了解自己的坚毅自持已被销蚀殆尽了吗?
有件事他很确定:问题出在他本身,而不是那根动弹不得的舌头。就像问题出在他的创作,而不在坏掉的字键、高烧、缺乏连贯性,甚至他的怯懦。事实简单得骇人,简单得令人泄气。他正在逐步迈向死亡,但是慢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同时也在凋萎,而凋萎使人变笨。
别叫!警察打开巡逻车门走下来调整警帽时,保罗心中惊惶地喊道。那是一名年纪不超过二十二三岁的年轻警察,戴着黑亮如原油的太阳眼镜。警察停下来理平卡其制服裤上的折痕。离他三十码的地方,有个憔悴如老者的男人正苍白着脸,满嘴胡子,瞪着一双蓝眼,从窗户后盯着他看。男人闭嘴呻吟,两手在轮椅横板上无助地哆嗦。
别叫
(快叫呀)
叫出来事情就会结束了叫出来就可以把事情了结
(除非我死否则永远不会结束而且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女神的对手)
保罗啊,噢,上帝啊,你死了吗?叫啊,你这个没卵的孬种!靠,你快扯开嗓门叫哇!
保罗的嘴巴轻轻“啵”的一声张开了。他猛将气往肺里吸,然后闭上眼睛。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会说什么,或究竟会不会喊出声——直到他听见。
“非洲!”保罗狂叫道,颤抖的双手像受惊的鸟一样拍打自己的头侧,仿佛想将快爆开的脑袋按住。“非洲!非洲!救我!救命啊!非洲!”
13
他一下睁开眼,发现警察正瞧着屋子。保罗看不见对方的眼神,因为被太阳眼镜遮住了,不过从那微倾的脑袋瓜看来,对方显然有些困惑。警察往前踏近一步,然后停住。
保罗垂眼看着板子。打字机左边有个沉重的陶制烟灰缸,以前里头也许会堆满按熄的烟头,现在除了无害健康的回形针和打字机用橡皮擦外,啥也没摆。保罗抓起烟灰缸对窗户丢过去,玻璃应声而破,往外碎落,对保罗而言,那是他听过的最美妙的自由之音。高墙倒下啦,他头昏眼花地想,然后尖声大叫:“这里!救命啊!小心那女的!她疯了!”
警察望着他,张大了嘴。他伸手从胸前口袋拿出一张应该是照片的东西看了看,然后进一步走到车道边缘,说了四个字。这四个字是保罗听他说过的唯一一句话,也是任何人听见他这辈子说过的最后四个字。警察话才说完,便发出一连串不成句的模糊声音。
“哦天!”警察叫道,“是你!”
保罗的注意力都在警察身上,等他看到安妮时已晚了一步。看到安妮,保罗吓得全身冰凉。安妮变成女神了,她是个半人半割草机、人“机”参半的异形女神。她的棒球帽掉下来了,脸部扭曲僵硬,口中咆哮不已。她一手举着插在母牛波西坟上的木十字架——保罗不记得是一号还是二号牛了,那牛后来终于不再哞叫了。
波西真的死了。当春天将大地软化,保罗又惊又怕地从窗口看见安妮先去挖墓(几乎花了她一天时间),再把母牛从畜棚后拖出来(她的尸体也烂得差不多了)。安妮将链子绑到车尾的拖车钩上,用链子另一端缠住母牛腰部。保罗在心里打赌,安妮把波西拖到坟墓之前,牛尸必会断成两半。可惜他输了。安妮将波西推进坑里,面无表情地重新填满坟穴,直到天黑过后许久才完工。
保罗看着安妮钉上十字架,然后在春夜初升的月光下,对着坟坑诵读《圣经》。
此时的安妮将十字架当矛一样地举着,用木条黑污的尖底对准警察的背部。
“在你后面!小心!”保罗明知为时已晚,还是高声大叫。
安妮轻呼一声,将波西的十字架插入警察背上。
“啊!”警察说,然后慢慢走到草地上,背部一拱,内脏挤了出来,表情痛苦如肾结石犯痛或突然胀气的人。警察向保罗所在的窗边走近,背上的十字架也开始往下垂。他死灰的脸上沾着玻璃碎片,两手同时缓缓往肩后伸探,像一个拼命想搔痒却总是抓不着痒处的人。
安妮下了割草机后一直呆呆站着,曲着手指压住自己胸口。此时她突然往前一冲,拔下警察背上的十字架。
警察回头看她,去掏身上的枪,安妮将十字架刺入他腹部。
“啊!”警察喊道,双膝一跪,捧住自己的肚子。警察弯身倒下时,保罗可以看到第一次攻击在他棕色制服衬衫上留下的裂口。
安妮再次拔出十字架——十字架的尖刺已经断了,只剩残缺断裂的木桩——一举插入警察双肩之间的背脊里。她看起来像个在宰杀吸血鬼的女人。前两次也许刺得不够深,伤得不够重,但这一回十字架的棍子至少没入警察背部三英寸深,原本跪着的警察直挺挺地趴地倒下了。
“瞧吧!”安妮大叫,奋力将波西的十字架从他背上拔出来。“你觉得如何啊,你这个烂鸟人?”
“安妮,住手!”保罗大叫。
她抬眼看着保罗,一对黑眼亮如铜钱,脸上发丝纠结交错,嘴角得意地上扬,有如摆脱一切钳制的狂人。接着她收回视线重新看着警察。
“瞧吧!”她大声说着,又将十字架刺入他背里、臀部,接下来是一条大腿,再刺他脖子、胯部。她刺了十几下,每刺一下,便大声狂叫“瞧吧!”十字架裂了。
“瞧吧。”她说,好像在跟人对话一样,说完便从来时的方向走开了。在经过保罗的视线范围时,安妮将染血的十字架扔到一旁,仿佛那玩意儿已不再吸引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