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保罗只能忍痛工作一会儿——十五分钟。若故事写得正顺,也许写上半小时。即使写作时间极短,还是非常痛苦,他只要稍微换个姿势,腿就极痛,就像快熄的火苗被风一吹又会燃烧起来。保罗写作时,双腿固然痛进骨髓,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最惨的是之后的一两个小时,慢慢复原的腿上就像有蜜蜂在缓缓蠕动一样,令他奇痒难耐。
这回料对的人是保罗,不是安妮。他一直无法真正痊愈——在这种情形下,大概也办不到——但确实改善许多,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保罗发现自己关心的事物变窄了,他认为这是苟活的代价,也就接受了。他能活着,根本就是奇迹。
坐在这部齿牙秃落的打字机前,回顾过去这段只有工作,没有其他事发生的时间,保罗点点头。没错,他是自己的山鲁佐德。就像他振作起来,陷入创作的狂热时,也能变成自己的梦中情人一样。他不需要心理学家帮他点明,写作有点儿像手淫——你触动的是打字机,而不是自己的肉体,但两者都需要敏捷的头脑、快速的双手和辽远的想象力。
可即使是最平淡的手淫,也涉及某种程度的性吧?因为只要他一复工……嗯,安妮虽不会打扰他,但只要他一写完,就会拿走当天的稿子,表面上是填字母,实际上——保罗现在知道了,就像对性十分敏感的男人,知道哪些约会对象最后会让你尝到甜头,哪些将无疾而终,没法做到“达阵”。她也有她的“非做不可”。
章回电影。再回到这话题上。安妮过去几个月来,天天看章回电影,不再只限于每周六下午,而且带她去看电影的那个保罗,是她豢养的作家,不是她的老哥。
疼痛慢慢在消退,保罗渐能支撑,也更能在打字机前久坐,可是写作速度最后还是无法跟上安妮的要求。
那个让两人残喘到今日的非做不可——这话千真万确,若不是那样,安妮早就杀掉他,也干掉自己了——正是造成他痛失大拇指的原因。那件事既可怕,又好笑。满讽刺的,保罗——这对你有好处。
而且情况说不定会更糟。
例如安妮砍掉的是保罗的小鸡鸡。
“我的鸡鸡可只有一根哪。”说完,保罗对着面带狞笑、令人深恶痛绝的打字机,径自在空旷的房里放声狂笑,直到肚肠绞成一团,心头纠成一气。这期间,他的狂笑数度化为难听的干号,惹得大拇指的残根发痛。拇指一痛,保罗终于不再哭了。他呆呆地想,自己离疯狂已不远矣。
不过他已经不在乎了。
9
大拇指被截不久前的某一天——也许不到一个星期吧——安妮拿了两大盘香草冰淇淋、一筒巧克力糖浆、一听鲜奶油和一罐樱桃酒进来,上面漂着殷红如血、状若生化样本的樱桃。
“我想帮咱俩做圣代,保罗。”安妮满心欢喜地说,语气颇为虚假。保罗觉得不妙,他不喜欢安妮的语气,也不喜欢她闪烁不定的眼神。那眼神表示,我肚子里有鬼哟。保罗很忧心,很紧张,觉得安妮把衣服堆在楼梯口、把死猫摆在梯上时,一定就是这副表情。
“谢啦,安妮。”他说,然后看着她倒糖浆,并挤出两大坨鲜奶油。她手法利落,一看就知道经常做甜食。
“不必谢我,这是你该得的,你写得那么辛苦。”
安妮把一份圣代递给他。保罗吃了三口,已经快甜死了,不过他还是继续吃,因为这样比较明智。在这片美丽山景中生存的法则之一是,安妮要你吃,你就乖乖吃。两人默默吃了片刻后,安妮放下手里的汤匙,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巧克力糖浆和融冰,开心地说:“把剩下的告诉我。”
保罗放下汤匙,“你说什么?”
“把剩下的故事告诉我,我等不及啦,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他难道不知会发生这种事吗?是啊,如果有人把新的二十卷《火箭侠》电影放到安妮家,你想她会耐着性子,一周只看一卷,或甚至一天只看一卷吗?
保罗看着安妮吃了一半的圣代,有一颗樱桃几乎埋在鲜奶油里,另一颗则漂在巧克力糖浆上。他想起客厅中那些到处乱摆、沾着糖渍的杯盘。
不,安妮不会等,她会在一夕间把二十卷影片全看完,就算看得眼睛发酸,头痛欲裂,也会拼着命看完。
因为安妮爱吃甜食。
“不行。”保罗说。
安妮的脸立刻一垮,却又透着淡淡的释然:“哦?为什么不行?”
因为你一大早就跑来搅局,保罗心想,却噤声不语,把话吞回去。
“因为我很不会讲故事。”他岔开话说。
安妮把剩余的圣代分五大匙扫完,保罗看得喉头都快结糖了。安妮放下盘子,愠怒地看着保罗,好像他是批评大作家保罗·谢尔登的恶人。
“如果你不会讲故事,怎么可能写出那么多畅销书,又拥有百万死忠读者?”
“我又没说我不会写故事,老实说我觉得我故事写得挺好。可是说到讲故事,我就没辙了。”
“你只是在找一些天杀的烂借口而已。”她沉着脸,两手在厚厚的裙子上结成两粒油亮的拳头。飓风安妮又吹进房里了,要来的躲不掉,但情况已经不同了。他像以前一样害怕安妮,但安妮已无法再控制他。他似乎已经不在乎能不能活命了,管他是不是非写不可,他只是怕安妮会弄痛他罢了。
“不是借口。”保罗答道,“讲故事跟写故事不同,就像苹果跟橙子是两码事。说故事的人往往不懂得写故事,你若以为写书高手也能说一嘴好故事,那你应该看看那些可怜的小说家在接受电视采访时的结巴样。”
“哼,可是我不想等。”安妮愤愤地说,“我帮你做了好吃的圣代,至少你可以跟我透露一点吧。不必完全照故事讲,可是……男爵有没有把凯洛索普杀掉?”她眼睛发亮地问,“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件事,还有他会怎么处理尸体?是不是剁成一块块塞到他老婆那只寸步不离的皮箱里?我觉得应该是这样吧。”
保罗摇摇头——他没说安妮错了,只表示他不会多透露。
安妮脸色变得更加阴沉,声音却十分轻柔:“你让我很生气——你知道吧,保罗?”
“我当然知道,可是我没办法。”
“我可以逼你,我可以让你有办法说,我可以逼你讲出来。”可是她看起来很挫败,好像知道她动不了保罗。她可以强迫他说点儿什么,却无法逼他说故事。
“安妮,记得你跟我说过,被妈妈逮到在水槽下玩清洁剂的小孩,对妈妈说什么吗?妈咪,你好凶!你现在想说的是不是这个?保罗,你好凶!”
“你要是再激怒我,我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安妮说,然而保罗觉得风暴已经过去了——安妮对家教规矩之类的观念特别无法抗拒。
“那我只能冒险。”保罗说,“因为我就像那位母亲。我拒绝你,不是因为我凶,或想惹你;我拒绝,是因为希望你喜欢这个故事……如果我按你的意思把结局告诉你,你一定不会喜欢,也不会想再听了。”那么到时我下场会如何,安妮?他心想,不过没说出口。
“至少告诉我,哈瑟奇亚那个黑鬼是不是真的知道苦儿的父亲在哪里?这点可以跟我说吧!”
“你是想看小说,还是要我填问卷?”
“你敢讽刺我!”
“那你就别假装听不懂我的话!”他吼回去。安妮吓了一跳,原本阴霾的脸色一扫而空,露出做错事的小女孩会有的怪表情。“你想剖开下金蛋的鹅!就是这样。可是童话里的农夫终于下手后,只得到一只死鹅和一堆分文不值的内脏。”
“好吧。”她说,“好吧,保罗。你要不要把你的圣代吃完?”
“我吃不下了。”他说。
“我知道我惹你不高兴了,对不起。我想你说得对,我不该问。”她又恢复了冷静。保罗本以为接着她会陷入沮丧或狂怒,可是都没有,两人只是回到原本的例行状态,保罗写作,安妮每天看稿。从那次吵架到他拇指被切,又过了挺长一段时间,保罗已经忘记其中的关联了,直到此刻才又想起。
那时我在抱怨打字机的事情,保罗看着打字机,耳朵里听着隆隆的割草声,心中想着。此时割草声变弱了,保罗知道不是因为安妮走远,而是因为他自己快睡着了。最近他常打盹,就像养老院里的老头一样,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我又不是经常埋怨,总共也才嫌过一次而已,可一次就够了,不是吗?太够了。那是——是什么时候的事?在她拿那些腻死人的圣代进来后一星期吗?差不多是那时候吧。就嫌了那么一回,我说脱落的字键令我抓狂。我根本没要她再去跟那个叫南希的女人买字键完整的旧打字机,我只说那些字键令我抓狂,然后说时迟那时快,保罗的左手拇指一秒前还在,一秒后就不见了。安妮不会是因为听了我抱怨才切我手指的,对吧?她那么做是因为我拒绝告诉她故事结局,而她只能接受。那是愤怒的表现,因为她了解到一件事。什么事?那就是筹码不全在她手上,我还是能被动地牵制她。我有王牌。我这个山鲁佐德毕竟不算太差。
很夸张,很好笑,却也非常真实。很多人也许会笑,但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艺术的影响有多深入人心,连低俗的通俗小说也无例外。家庭主妇配合下午的连续剧安排一日作息,她们若回职场,就优先考虑买录放影机,以便晚上回家接着看。当柯南·道尔安排福尔摩斯在莱辛巴赫瀑布中死掉时,全体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齐声要求作者让神探复活。他们的抗议跟安妮一模一样——不是出于悲伤,而是因为愤怒。道尔写信告诉母亲打算让神探死掉时,就被削了一顿。她回信痛骂道:“杀掉福尔摩斯先生这种大好人?你是白痴吗?你敢!”
还有他朋友加里·鲁德曼的例子。加里在博尔德市公共图书馆工作,有天保罗去探他班,发现他的帘子拉上了,地上铺了块黑毯子。保罗担心地用力敲门,直到加里应门为止。请走开。加里说,我今天心情很糟,有人死了,一个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人死了。保罗问是谁,加里疲惫地答道:范德瓦克。保罗听到加里从门边退开,他虽然又去敲门,加里却再也不肯应门。结果搞半天,范德瓦克是一位叫尼古拉斯·弗里林的作家创造出来后来又赐他死的侦探。
保罗觉得加里的反应太夸张了,一定是装出来的,简单说就是装模作样。他一直这样认为,直至一九八三年,读了《盖普眼中的世界》后才改观。他错在不该睡前读盖普的次子被杆子刺穿死掉的那一段。他在床上翻了好几个小时后才睡着,怎么都甩不掉那场面。他在辗转反侧时不断想着,人怎么会为一个小说人物悲哀难过。因为他真的非常伤心,虽然明知那只是小说。这事让他想到,加里当时为范德瓦克伤心成那样,也许并非作假。这又令他想到另一件事,让他更加肯定:十二岁时某个仲夏日,他看完戈尔丁的《蝇王》后,本想慢慢走去冰箱拿冰柠檬汁,结果却突然调头,冲进浴室,趴到马桶上狂吐……
保罗突然想起其他这类疯狂举动的例子:每个月狄更斯的《小杜丽》或《雾都孤儿》的新连载运到时,人们就会聚到巴尔的摩的码头上(有些人因此落水淹死,但众人不因此而改其志);有位一百零五岁的老妪表示,她一定要活到高尔斯华绥把《福尔赛世家》写完后才死,她也果真撑到听完小说最后一页一小时后才去世;一名年轻的登山家失温住院,情况极不乐观,他的朋友们二十四小时轮流为他读《魔戒》,直到他醒过来。其他还有成千上百个这样的例子。
每位“畅销”小说作家应该都有类似经验,热情的读者沉浸在作者创造的虚幻世界里……这些都是山鲁佐德情结活生生的例子,保罗半睡半醒地想着,而安妮的割草机忽近忽远地隐隐传来。他记得收过两封信,建议他盖个像迪斯尼或大冒险之类的苦儿主题乐园,其中一封还附带一份蓝图。这位冠军书迷(在安妮·威尔克斯闯进他生命之前)是佛罗里达印克海滩的桑德派普太太。桑德派普太太名叫弗吉尼亚,她把家中楼上房间改装成苦儿的客厅,还在信中附上苦儿的纺纱车、写字桌(上面还有张写了一半的便条,告诉法韦利先生说,她十一月二十日会出席学校朗诵会——保罗觉得她的字迹跟苦儿很不配,棱角分明,十分中性,不够圆润飘逸)、苦儿的沙发、苦儿的刺绣(让爱引导你;莫刻意去引导爱)等等的拍立得照片。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在信上说,那些家具都是真品,不是仿制货。保罗虽然不辨真假,却相信她说的是实话。若真是这样,这场昂贵的模仿,一定花了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不少银子。她还拼命跟保罗保证说,她不是利用他笔下的人物在赚钱,也没有意思往那个方向盘算——老天在上!——可是她希望他能看看照片,然后告诉她哪里弄错了(这位太太相信其中一定有很多错误)。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希望他能给些意见。保罗看着这些照片,觉得既诡异,又恐怖得真实,就像看到自己想象中的场景。而且他知道从那一刻起,每次只要想到苦儿的客厅和书房,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的拍立得就会立刻跳进他脑中,用它们可爱却单一的具体形象淹没他的想象。告诉她哪里不对?那不是疯了吗!从现在起,该想这个问题的人换成是他了。他当时回了封短信表示恭喜与感激,却只字不提他对桑德派普太太这个人的一些疑问,例如她到底有多拘谨?结果他又收到一封回信,加上一大沓照片。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的第一封信有两页亲笔书和七张拍立得,第二封却有十张书信和四十张拍立得。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在信里絮叨她每件家具在何处寻得、付了多少钱,以及修复的过程。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告诉他说,她找到一个叫麦奇本的男人,那男人有把老式来复枪,她叫麦奇本在椅子旁边的墙壁上射了个洞。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坦承,她虽然没有办法百分之百确定枪型是对的,但她知道口径大小没错。寄来的照片大部分是细部近照,要不是她在背后写了注记,那些照片看起来还真像猜谜杂志上的“猜猜这是什么”哩。杂志上会把回形针放大到看起来跟巨塔一样,将啤酒的易开罐拉环拍得像毕加索的雕塑,然后叫你猜是什么。保罗没再回信,但坚贞不移的桑德派普太太(弗吉尼亚)又陆续寄来五封信(前四封又加了不少拍立得),最后才受伤困惑地不再来信。
最后一封的署名只简单签着“桑德派普太太”,她已不再邀请(虽然都是顺便提到的)保罗直接喊她“弗吉尼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