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仔还活着的消息传到迅猛兽杀手耳朵里,她立刻赶到现场。虽然她心里反感,但做出判决是她的职责。她仔细观察了皮质的蛋袋,又挨个把蛋送到她自己孵化膜的保护下,感受内部脉动的生命。
很不幸,小东西的脉动只是确认了大家早已明白的事实:那种颜色的蛋袋还必须被母亲护在体内养育许多转时间,否则是没法存活的。
迅猛兽杀手感到一股强烈的冲动,想把小蛋仔放进自己的卵巢、给予保护和滋养。但她心里明白,不消一转时间,她那通常恪尽保护之职的卵巢就会肿成一大团,并且分泌出有毒的液体,把蛋袋和里面宝贵的负荷溶解掉。虽然他们全都想挽救这些小蛋仔,但它们的命运已经注定。
迅猛兽杀手轻轻地把两个颤抖的蛋袋装进自己的储物囊。屠宰小组继续干活,探险队的其他成员则跟着迅猛兽杀手来到营地的另一头。
迅猛兽杀手抱怨道:“又一项讨厌的职责。”她抽出那把刚刚缴获的闪亮短剑。
“既然别无选择,那就速战速决吧。”短剑快速挥舞两次,蛋仔的体液被祭献给了蛋星那吸收一切的地壳。地壳发了一会儿光作为回应。
大家都回到营地,动手的迅猛兽杀手留下来惩罚自己。她望着死去的蛋仔,她内心的想法让她胆战心惊。
她的胃口说:“那片肉看上去很嫩嘛。”
她责备道:“哪怕蛮子也不吃蛋仔的!”她留下未成熟的蛋仔被发光的地壳烘烤,自己流回营地监督包肉的工作。接下来的许多转,这些肉将是队伍主要的食物来源。
时间: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时间07:56:36
两打转之后,探险队接近东极。现在无论朝哪个方向前进都是难方,幸亏大兵遵守纪律、习惯了以紧凑的队形行进,否则旅程会非常艰难。四面都是难方也有好处:没有遭到突袭的危险,卫兵也可以放松了。迅猛兽杀手把之前那种松散的圆圈队形改为楔形。大兵排出锋利的倒V形队伍,倒V的尖端稳步向前推挤,在阻力巨大的大气中撕开一道口子。剩下的大兵让口子保持畅通,那一小群科学家占星师则迅速跟在拖后的体缘上,在大兵撕开的口子里轻松移动。
为了解闷,各个小队之间开始比赛。每个小队轮流开路,看自己能坚持多少足盘才力竭退后、让别的小队顶上。不用说,每个小队都非要打破前一队的记录不可。等迅猛兽杀手发现时,有几个开路的大兵已经快要跟不上队伍,开始偷偷摸摸地丢弃囊袋里的装备和食物。她决定赶在事态失控前停下来休息。
迅猛兽杀手的声音透过地壳传出去:“停止行军!”
筋疲力尽的士兵不再推挤,停了下来,任由难方朝自己合拢。由于每个方向都难走,所以大家都待在原地不愿动。不过小队长们还是逼着手下的大兵大致排出一个圆圈,并专门指派了几个奇拉,在进食期间用自己的一两只眼睛留意地平线上的动静。迅猛兽杀手看了十分满意。
“大家是真的累坏了。”迅猛兽杀手一面环顾四周一面想,“都没力气结对找点乐子了。”
迅猛兽杀手的位置照例是在队伍中央,不必参与耗尽体力的开路行动。她满身的力气半点没使出来,因此一身轻快,进食过后就想稍微放松放松。不过她略微扫了一眼自己的众多爱侣,马上决定还是让他们休息比较好。
迅猛兽杀手信步朝聚在一处的占星师走去。“悬崖守望者”正忙着在一根结绳上打结。在他身旁的地壳上有三根足盘丈量棍。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悬崖守望者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往结绳上又打了一个绳结。
“什么东西不可思议?”迅猛兽杀手永远那么好奇,同时她对自己很有信心,因此不怕向比自己年轻许多转的奇拉请教。
“蛋星的形状真的就像蛋一样!”他嚷道。他的几只眼睛从结绳转向她,发现迅猛兽杀手通常的眼柄晃动模式里多了一丝急促的味道,于是赶紧解释道:“行军期间我一直在用足盘丈量棍记录前进了多少个标准足盘。东极非常平,我们要前进许多、许多足盘,地平线才会有明显的改变。”
迅猛兽杀手顺着部队前进的方向往前看。东极的山脉刚好从地平线背后探出头来。没错,过去三转期间,地平线几乎没怎么变过。
她问:“就像蛋?”
“对。”年轻的占星师说,“由于重力作用,蛋袋的顶部和底部都很平,然后朝其他方向扩展开。我们的家园蛋星似乎有着相似的结构。在东极和西极附近,地形都很平,要走很远地平线才会发生变化。光神天堂位于东西两极的正中间,地平线在东边和西边都很近,但在难方上却隔了许多足盘远。”
光神天堂附近的地貌确实如此,这一基本事实迅猛兽杀手是知道的,但她从没把它与蛋星的形状联系起来。不过她和悬崖守望者都没发现,其实悬崖守望者被自己的计算误导了。事实上,星体是球形而非蛋形。问题在于他的足盘丈量棍是扭曲的,给他造成了错误印象。这颗星星上的一切——足盘丈量棍、龙晶武器乃至他们体内的原子核——都被万亿高斯的磁场扭曲了,所以在沿着磁场线的方向上比横跨磁场线的方向长出了许多倍。由于他们的眼睛也同样被拉长了,所以他们看不见这种扭曲。一切在他们看来都是正常的。
迅猛兽杀手切换到自己的职业角色,她问:“我们离东极的山脉还有多少足盘?”
悬崖守望者一向以自己受过高级概念几何教育为傲。他立刻沉迷于计算中,经验老到的计数卷须从体内冒出来。卷须晃动着互相缠绕,速度飞快,令迅猛兽杀手眼花缭乱。过了好一会他才脱离恍惚的状态。
他宣布道:“两打标准行军。”
迅猛兽杀手眺望耸立在东极的山脉,那下面的地平线看起来那么近,其实距离却十分遥远,“那么我们最好赶紧出发。”
她原地吼道:“立正!”部队平顺地重新列队,继续向东推挤。先前小队之间那种破坏性的竞争已经被抛在脑后。
正如悬崖守望者所言,又经过大约两打标准行军,他们才抵达东极。但在这片地方,大家无法在两次休息之间完成一个标准行军,所以实际上花的时间还要长得多。
有一次,迅猛兽杀手也加入到开路的楔形队伍里,朝难方艰难推挤。她自言自语地抱怨道:“就好像一直都在难方爬山似的。”
“正是这话,”她右手边的大兵说,“除了你永远都不在谁的顶面上。”
迅猛兽杀手把又一座恐怖的小丘抛在身后。在这里,只有天空是在易方上,所以每一片微小的地壳碎屑都伸向天空。看上去简直不可思议。地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这种朝天伸展的小碎屑,仿佛在嘲笑蛋星强大的地心引力。然而当迅猛兽杀手需要踩上去时,她才发现它们极其坚硬。她得花很大力气才能把它们撞倒、从上面压过。不仅如此,如果她被碎屑拖慢太多,难方就会朝她合拢,让前进越发困难。
部队终于平安无事地抵达东极山脉脚下。迅猛兽杀手满心敬畏地仰望那些高山,然后又向上望向光神之眼。它们依然高高悬挂在大山上方,公然挑战蛋星强大的引力。
迅猛兽杀手让部队进入宿营状态。首先派出长距离岗哨,在距离营地相当远的地方放哨。这以后,她才允许士兵放下武器。一列大兵走到一大片从来没有奇拉涉足的地壳碎屑中间,践踏出一块圆形凹陷。大家把龙牙和短剑堆在这里,免得被从不停歇的风吹跑。路上吃剩的荚子和肉干储存在凹陷中央。长时间负重行军的奇拉终于又可以无忧无虑地嬉戏了。大兵们成双成对,组成小规模的打猎队伍,怀着轻松的心情出发,去看地平线背后都有什么。对于迅猛兽杀手而言,这是很重要的时刻。她把天文学家聚到一起,为试验做准备。首先她拿了一面平的照照镜,把它按一定角度摆放在一堆碎石上,让她能从一段距离之外、从镜子中央看见光神之眼。
悬崖守望者的眼睛扫过空中那七个聚成一团的光点,他评论道:“光神之眼变大了,离我们也更近,似乎还更亮了些。”
“不然的话,我们这一路的力气岂不都白费了。”迅猛兽杀手心情烦躁,因为她想把弧面的扩大器插在满是碎屑的地壳上,此刻正拼命想掏一个洞出来。
悬崖守望者若有所思:“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光神要把他的眼睛送来东极。我们本来就在光神天堂啊。”
“也许光神见不得我们太好过,因为我们都那么邪恶。”迅猛兽杀手气恼地说,“给,拿着,我要用瞄准孔对齐。”
迅猛兽杀手把弧面的扩大器竖直立在地壳上。悬崖守望者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把它包住,让它保持直立。这时它的高度几乎与悬崖守望者的顶部相当。他心里十分后怕,幸亏这一路不是由他把这东西装在囊袋里。
悬崖守望者将身体从扩大器中央挪开,迅猛兽杀手则往后退,透过板子上的小洞往外瞅。迅猛兽杀手移动一只眼睛,直到自己能从洞里看见照照镜的中心。光神之眼在平面镜的中央闪闪发光。现在她必须把扩大器倾斜,直到她眼睛映在扩大器背面的图像被那个小洞吞没,这样一来她就知道扩大器指向照照镜,而照照镜又朝上指着光神之眼。
“再往上一点,”她说,“停!”她迅速移动,很快便用一堆地壳碎片替下了悬崖守望者。
他们早就写好了要发送的信息,随时可以传给内眼里那些棍子一样的生物。对方曾经传来粗糙的图像:长方形加上纵横排列的数字。那么,如果相同的格式被发射回去,他们自然也能认得。只不过,这次长方形内的图像是新的了。首先是光神内眼在东极上方的图,并有一根龙牙指向光神天堂。接下来的图会显示光神内眼悬挂在光神天堂上空,同时清晰标记出东极山脉从地平线上探出头来。每幅图都被转化为复合结绳,随时可供读取。迅猛兽杀手将占星师召集起来,他们开始重新发送在内眼研究所未能获得成功的信息。
“长亮、闪、闪、闪、短线、闪……”迅猛兽杀手用一组卷须顺着结绳往下摸,边摸边念。负责拿发光棒和控制荚子汁的小组稳步操作,一道又一道光从发光棒尽头亮起,被扩大器的弧形表面变成一道笔直的光束,射到照照镜上,然后又反射向天空中的那一簇光点。每发射几行,发光棒小组就要更换新的发光棒,迅猛兽杀手也趁此机会再看一眼瞄准孔,以确保光束发射的方向没有偏差。
第一张图发送完毕,迅猛兽杀手去找负责观察“测暗剂”的占星师。得知测暗剂并未变暗,她稍微有些失望。但她还是下定决心,要把剩下的图全部发完。
过了一打转,他们发送了不止两打图片。迅猛兽杀手终于承认,或许信息仍然没能传给对方。
见迅猛兽杀手摊开在地上,悬崖守望者也摊薄了自己的身体,用揉捏帮迅猛兽杀手减轻忧虑。他说:“内眼在这里看上去仍然很黯淡。我们的光线那么微弱,等它穿过脏兮兮的大气层,你可以想象该有多暗了。”
迅猛兽杀手在悬崖守望者轻柔的服务下放松了身体,她感到曾经属于悬崖守望者的小滴体液缓缓经过她的身体、往她的卵巢去了。她的身体在休息,但脑海中却情绪翻涌。
“如果他们还是看不见我们,那我们就得再靠近些。”她说,“我要往山上爬,去大气更干净的地方。”
悬崖守望者停下揉捏的动作,他责备道:“那要花好久好久呢!”
“也许吧。”迅猛兽杀手道。她从悬崖守望者身下滑出来,迅速恢复了比较正常的形态。她捡起之前丢在地上的工具、武器和零碎东西,“但我们还是要去。”
时间: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时间07:56:48
攀登东极的山就像攻城。这些山比任何奇拉爬过的都要高出许多倍。迅猛兽杀手花时间安排好了补给线,因为等她往山上爬时,这个组织就必须自行运转了。部队的正式指挥结构被解散,以边境要塞的形式形成新的组织结构。她派出了一支采石小分队,很快,露营地就被加固的兵场取代。
除此之外还组织了定期打猎的队伍,短剑和龙牙不再用来对付蛮子,而是扎进附近的动物身体里。一长排一长排的花瓣植物也种进地壳,照料植物的活由大兵们轮流承担——这件事引得怨声载道,许多大兵正是为了离开部落的农场才参军的。
补给线稳固后,迅猛兽杀手便着手攻克东极的大山。领导攀登行动的是迅猛兽杀手、悬崖守望者和北风,但超过半数的部队都要为他们提供支援。迅猛兽杀手把攀登行动当作一场大战来精心谋划。足足两次,她都从好不容易才征服的山谷中退了出来,因为后来发现从这些地方往上攀登的话,虽然对于一身轻松的奇拉也许不难,对身体里装满食物的奇拉却完全不可能。探险队缓缓突入山脚。大块地壳被放置在比较陡峭的斜坡上作为休息站。攀登的箭头慢慢向内、向上突破,很快就有了两路搬运工,不断往返于箭头和低地的要塞之间。
“这一段太难走了。”悬崖守望者累瘫在山隘里一处罕见的平地上,“那条缝那么窄,照照镜差点就挤不过去。”
迅猛兽杀手的身体鼓起来,露出扩大器的弧线。她不理会对方的抱怨,宣布说:“这里做我们的下一个营地非常合适。我先去前方探路,你们俩下去领补给队上来。别着急,一定要确保他们行路安全。”
迅猛兽杀手小心翼翼地从囊袋里取出扩大器,然后迅速出发了。满身疲惫的北风和悬崖守望者丢下随身携带的东西,重新往下走。
迅猛兽杀手非常满意。前面的路虽然陡峭,却十分宽阔。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很多,这样宽阔的路走起来会比较快。她急着往前探路,便把身体摊薄,只在布满碎渣的地壳上开出一条狭窄的小道。她准备回程时再把小道扩宽,那时候蛋星巨大的地心引力能帮上忙,而不是像上行时那样妨碍她行动。她绕过一道低矮的岩脊,却发现前方无路可走。
“光神的诅咒!”迅猛兽杀手气炸了。她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但事实明摆在眼前:他们一路行来的峡谷在这里戛然而止,前路被高大的峭壁堵死了。她凑近些,开始检查沿易方撕裂峭壁表面的竖直缝隙。
地壳在易方的强度很弱,而蛋星的引力又总想把冲向天际的峭壁拉回怀里,所以缝隙特别多。迅猛兽杀手面前的峭壁肯定是最近才形成的,因为它并没被永不止息的风磨损太多。迅猛兽杀手沿着底部搜索,很快便找到一条深入峭壁内部的大缝。她克服了对头顶高耸的崖面的恐惧,顺着缝往上爬。她不向上看那一大片仿佛随时可能落在她顶面的岩石,而是专心将身体缩小,挤进缝隙。她很快就把裂缝底部塞满了,然后她的足盘和肌肉往外推,强迫体液流入狭窄的缝隙里。渐渐地,她的身体从平时压扁的椭圆形变得又高又窄。尽管地心引力想把她往下拉,狭窄的裂缝却让她不会被往下压扁;又因为易方是向上的,所以向上移动并不难,而水平方向上的难方正好还能帮她把身体留在裂缝里。她推啊、挤啊,身体下部逐渐积聚起压力。等压力大到她再也无法承受,她就心惊胆战地往缝隙剩下的部分瞥了一眼,结果大失所望:她才爬了一点点,离顶部还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