迅猛兽杀手把擦伤的身体缓缓翻正过来,从峭壁前退开,开始思考。她来到一小堆碎石前,若有所思地从七零八碎的地壳碎块间流过。她捡了几块又大又厚的石板,把它们运到裂缝前。她再次把身体挤进裂缝里,然后尽量把一块石板举高。接下来她将石板往旁边翻,再将它缓缓往下放。缝隙上宽下窄,所以石板扁平的边缘卡在缝里,被蛋星的引力牢牢固定住。迅猛兽杀手慢慢松开石板,她满意地看到那块沉甸甸的地壳悬在裂缝的岩壁间,刚好高出她眼睛的正常高度。她拿来一块更长的石板,很快它也卡在了缝隙里,与之前那块在同一高度,只不过位置更靠外一些。迅猛兽杀手将自己的造物审视一番,然后又从裂缝里出去。这次她从碎石堆里选了一块厚地壳,比刚才的两块都要长。她费了很大力气把它举起来,很快它就悬在了另外两块石板之上。迅猛兽杀手犹豫片刻,然后慢慢鼓励自己从临时搭建的平台底下滑到裂缝深处。她再次强迫身体挤进狭窄的缝隙,又将一根窄窄的伪足伸长,放到嵌进缝隙里的石板上。她对抗着重力,缓缓将自己的体液往上送,撑大放在平台上的那部分皮肤。等到已经将好几只眼睛送到上层,她稍微停了停,然后形成几根强壮的操作肢,紧紧抓住最上层的石板,把身体牢牢固定住。她又挤又拉,终于把整个身体都放到了平台上。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期间迅猛兽杀手非常小心,一打眼睛都专注看崖面、石板,反正就是不看外面的环境。她稳稳地爬上了石板。操作肢让她不会从前后两个方向流下去,又有坚硬的石壁帮她挡住两侧。直到这时,她才终于允许自己查看她给自己制造的困境。她从裂缝里往外看地平线,又看不远处那堆碎石,然后再看裂缝入口外的地壳和入口以内。但接下来,她的眼睛拒绝继续往里看——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就是没法让它们从她蹲伏的平台上往下看。或许是因为眼睛也知道,假如她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她的皮肤会像成熟的荚子一样被地壳刺穿。
“可以把它当成平台,再往更高处放另一块石板。”迅猛兽杀手对自己说,“不过还得再宽些,或许彼此的间隔也要小一点,这样往上流的时候会比较容易。总而言之,这样是能行的。在裂缝里制造悬空的平台,我们就能爬到崖顶。”
迅猛兽杀手再制造出几根硕大的操作肢。操作肢抓紧岩壁上的小突起、减缓下落的速度,她就这样慢慢把自己从平台上放了下去。落地后,她迅速从平台底下流出去,开开心心地一路碾着满地碎屑,回到了营地。
征服这片峭壁花了许多转时间。有些大兵很快成为出色的攀爬家,甚至还发明了一种技术,把偌大的扩大器和照照镜也运上了峡谷。但还是有将近三分之一的大兵无论如何也没法强迫自己爬上悬在头顶的平台。迅猛兽杀手的补给线变稀疏了,但她依然一往无前。探险队的双线队伍蜿蜒在东极的山区,大家渐渐都发现大气变得稀薄,能见度也更好了。在遥远的北方能看见从北半球的大火山往南飘去的浓烟。旋转的浓烟在东极转向,顺着赤道往西去,并没有进入山区。
一次休息时,悬崖守望者仰望空中的七个光点,他说:“也许可以试着再发一次消息了。”
迅猛兽杀手老早之前就打定了主意。
“这里的大气是要干净些,”她说,“但如果我们再往上走,被看见的可能性就更大。因为越往高处,大气就飞快地变得更稀薄了。我们是可以在这儿试试,但我们带的发光棒和荚子汁都有限,我情愿等到再也爬不上去了再用。”
攀爬花去了超过两个大数转的时间。耗时之长,就连迅猛兽杀手也感到吃惊。她的第二颗蛋都快成熟了。蛋会交给往返于营地间的搬运工,他们组成一条活生生的链子,辛辛苦苦把食物运上来,下去时就可以帮迅猛兽杀手把蛋带到下面。到最后,连补给线也被抻到极限。山脚下的食物供给倒是很充足。要塞已经变成兴旺的小镇,蛋圈、雏仔学校、农场和小生意一应俱全,都是有生意头脑的大兵业余搞出来的。打猎队伍和收割者源源不断地把食物注入平台的底部。但大部分食物都要供搬运工日常食用,他们需要这些能量,才能对抗蛋星巨大的引力、将补给送到山上。最终,迅猛兽杀手在山里的一块平地喊了停。
“就在这儿停吧。”她对悬崖守望者和北风说,“我们等搬运队送补给上来。你们俩都好好休息,多吃东西补充能量。我去前头探路,看前面是不是还有这么合适的地方。如果有我们就过去发信息,否则就在这里发。”
迅猛兽杀手掏空囊袋,其中最碍事的就是她一路带着的那面照照镜。她朝山谷上方稳步推挤,这一去就是好几转,悬崖守望者和北风开始担心了。但她终于带回了好消息。
“再往上走还有一块又宽又平的地方。”她说,“带着设备往上爬不算轻松。不过也就只是一大段往上的山路,既不必从高处横穿,也没有陡峭的悬崖。”
两个同行者的眼柄都紧张地抽动起来。她瞟了一眼就知道他俩想要反对,因为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其实已经很适合发消息了。她决定重新确立权威。
“立正!”部队指挥官迅猛兽杀手的足盘重重踏在地壳上,地壳上的碎屑只稍微减弱了些音量。
悬崖守望者并未参军,但他与大兵们生活在一起太久了,被指挥官严厉的目光一扫,他的身体就自动模仿了北风的瞬时反应。
“整个探险的唯一目的就是发送信息给内眼里的生物。”迅猛兽杀手开始训话,“我要尽全力做好这件事——也要尽你们的全力!这处营地并非发送信息的最佳地点,所以我们要继续前进——明白?”
“是,指挥官!”北风的规范答复非常响亮,被震住的悬崖守望者也学着他做出了同样的回答。
“很好!”她说,“从现在开始,我要你们俩服从我的命令。”她的身体略微放松,然后继续往下说,“我们将在一打转以后出发。在此期间我们全都要休息、多吃东西储备能量,最后多带食物上路。现在听我命令。我的第一条命令是休息,第二条命令是多吃,第三条命令是摊薄,因为我刚刚独自完成了漫长的旅行,所以我要同时享用你们俩。”说完她就移动到他俩中间,很快成为三层夹心狂欢的中间那层。
经过十二转的休息和娱乐,迅猛兽杀手急着上路了。当然,这期间他们也不可能光是吃饭和性交,还得做些别的打发时间,于是她让北风教悬崖守望者进一步学习短剑格斗,她自己在一旁做裁判。然后她和北风又学习如何生成计数卷须。没过多久他俩的运算速度就飞快提升,都快赶上悬崖守望者了。
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她说服了北风,在山里这么高的位置遭遇蛮子的概率非常小,所以他们留下了武器。他们带上最最重要的通信设备,又尽量多带食物,然后开始爬山。迅猛兽杀手对其他士兵的命令是在沿途各个营地设立食物储存点,完成后退回到山脚的要塞。
这一路并不轻松,但正如迅猛兽杀手所说,也没有特别难的部分。不过由于随身带了很多负重,他们的速度比迅猛兽杀手探路时慢多了。他们的身体在蛋星的引力下艰苦劳作,食物于是消耗得很快。
“我一直觉得把食物带在体液里比带在囊袋里强。”北风边吃荚子边说,“也许重量是没变,但吃下去以后,至少我觉得它也出了一份力。”
悬崖守望者说:“你要是有不想再带的食物,我很乐意替你分担。”
“抱歉。”北风仔细吸干荚子皮里的最后一滴汁液,把它从进食囊里拉出来,“最后一个了。”
“哦,好吧。”悬崖守望者眼看着北风用一根又小又硬的操作肢依次砸开荚种子、吃光里面的一点点种核,“那么只好出发了。”他把注意力转向迅猛兽杀手,发现对方正忙着计算。
“正好差不多。”她说,“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大约两转。到那时我们的食物都吃光了,但体内的储备还能支撑一段时间,够我们发送信息再返回营地。还有多呢。只不过,回去的路上,我们都只能饿着肚子。”
“我现在就饿,”悬崖守望者说,“上一转我就把带的食物全吃光了。”
“大兵管这个叫胖饿。”北风说,“你以为自己饿了,其实不过是因为你习惯了每一转都吃东西。你要是大兵,追击蛮子的时候不可能每一转都吃东西的。再等上一打转,到时候你就知道什么是真饿了。”
“我可不想知道。”说完,悬崖守望者领头往峡谷上方继续前进。
他们终于翻过最后一处突起,进入迅猛兽杀手找到的宽阔平地。大家都舒了一口气。他们放下信息设备,摊开在满地的碎屑上休息。
“我现在可是真想吃点儿东西了,”悬崖守望者说,“哪怕没熟的荚子也会觉得好吃的。”
“你这辈子也成不了大兵。”北风回嘴,“从我们离开上个营地到现在,我一直都不饿。关键是要有正确的态度。看我,哪怕熟的荚子我也不稀罕,更别说没熟的了。”
“啊,真可惜。”迅猛兽杀手评论道,“我正好还留了三个熟荚子。不过北风不饿,悬崖守望者想吃的又是没熟的荚子。我猜我只好自己全吃掉了。”
听了这话,两个男性扑到她身上,把她全身戳了个遍,直到找出装着三个荚子的囊袋。尽管迅猛兽杀手抗议说不能这样对待部队指挥官,北风还是把她按住,由悬崖守望者小心地把囊袋揉开,掏出三个表面略有伤痕的荚子。然后他们全都放松下来,吃掉了最后一顿饭。之后很长时间都不会有东西吃了。他们静静望着空中的那个小光点,还有绕着它缓缓旋转的六个明亮的光点。
他们着手安放光束发射装置。平面的照照镜斜倚在附近的峭壁上,弧面的扩大器放在离它稍远的地方。有迅猛兽杀手统筹安排,工作进展十分顺利。北风拿起发光棒,将它们尽量放置在迅猛兽杀手和悬崖守望者确定的那个点上。悬崖守望者用自己最精细的卷须操作荚汁瓶上控制流量的阀门。迅猛兽杀手不断检查设备各部分有没有对准,同时照固定节奏念出结绳的标识。
“长亮、闪、闪、闪、短线、闪……”迅猛兽杀手缓缓念诵。悬崖守望者集中精神拧动荚汁容器的阀门,北风则小心翼翼地把发光棒固定在正确的位置。
信息很无趣,因为它只是一张图,上头还有许多空白。不过上次尝试往内眼发送信息时北风和悬崖守望者也有参与,所以他们早就知道这活儿有多无聊。短促的闪光代表空白,它们与代表点的短线和代表一行开始的长亮同样重要。稍有遗漏就可能让图像大为扭曲,他们想发送的信息也会扭曲。
迅猛兽杀手早就决定准确性比速度更重要,甚至比恒速更重要。毕竟内眼里的奇怪生物在发图像时也是很慢的——简直就好像他们脑子太慢,快不起来似的。
他们慢慢弄完了第一幅图。迅猛兽杀手喊了停,看测暗剂有没有变暗——变暗就说明有信息传回来。
迅猛兽杀手拿起那一小瓶测暗剂,往里张望,“还是没反应。”
第5章 接触
时间: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时间07:58:24.2
屠龙号上的广角X光/紫外线扫描仪在东极的山区探测到了相对较强的脉冲发射信号。几秒钟之前的上一次扫描时都还没有。
特征提取程序自动将该地区标记出来,优先的“搜索与识别”被指派给窄角扫描仪。后者在一毫秒之后就锁定了闪烁的光源,开始记录,并对脉冲进行详尽分析。
东极偶尔会出现高温热辐射,这并不奇怪。流星物质在接近中子星时经常被中子星的重力拉下来,接着被极强的重力场和磁场撕裂,化作一团电离等离子体。这团滚烫的气体会以接近相对论速度的极高速沿着磁场线撞上地表,释放出灿烂的光和热。
但眼下这些脉冲却并非坠落的流星造成的激烈爆炸。脉冲信号的规律性触发了更高优先级的线路,使得窄角扫描仪一直锁定在脉冲上,直到几毫秒之后脉冲消失为止。低等级的判断线路评估了这种周期性的意义,并赋予它相对高的优先级。窄角扫描仪会在不断变化路线的常规扫描期间时常回到这一区域,但目前那里并没有什么令人类感兴趣的东西。
时间: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时间07:58:24.3
迅猛兽杀手说:“我们再试一次。”她用一只眼睛持续观察测暗剂,自己回到设备前。这次她用自己的一组操作肢控制阀门,同时用一组卷须触摸结绳上的结。
过了很久,迅猛兽杀手叫停。第二条信息也传到了内眼,然而依旧不见回应。
迅猛兽杀手满心不快地抱怨道:“我们微弱的光线到底能不能传出那么远,要是能确定就好了。”
“你可以爬到那边的山顶上。”北风的话里带了一丝嘲讽,“我和悬崖守望者很乐意朝你发送信息,你就可以检查接收情况了。”
这一次,迅猛兽杀手终于无话可说。她无计可施,只能再试一次。
第三条信息快发完了。就在这时,地壳震颤着传来巨大的撞击声。迅猛兽杀手没动。她的足盘里有高度发达的音波寻向系统,她已经明白了声音是怎么回事。
“照照镜倒了。”一直密切监视荚子汁滴落情况的眼睛继续盯住发光棒尽头,然后她缓缓关上阀门,把阀门拧紧,免得荚子汁漏出来。瓶子被装进囊袋,她这才将注意力转向旁边峭壁的底部。照照镜已经变成了一堆亮闪闪的碎片。
迅猛兽杀手流到峭壁底部,途中生成一根操作肢,摸摸那些闪闪发光的碎片。没有一片稍稍接近原先镜子的大小。
悬崖守望者安慰道:“至少我们已经发出去一部分了。”
“没错,但剩下的还有很多,而且我们应该尽可能多重复几次,确保对方确实收到。”迅猛兽杀手说,“我们得想个办法,不用照照镜继续发送。”
北风出主意说:“也许这儿附近能找到一块合适的地壳。”
“恐怕不大可能。”迅猛兽杀手说,“从不同地形经过时我一直在观察,附近从没见过光滑的地壳。这些山里似乎全是那种带碎屑的地壳,和照照镜表面差得太远。我们得另想办法。”
迅猛兽杀手做了各种尝试,却始终没法聚成光束射向内眼。她还试过把扩大器斜倚在峭壁上(这回很小心地用一块块地壳垫着),但也许是入射角的缘故,发光棒发出的光照在扩大器上,变成一束扭曲的光束喷射出去,很快便消散在空中。她知道扩大器的焦点在哪里,但那个点太高了,根本碰不到——比她够得到的最大高度还高出至少一打的倍数,几乎与峭壁齐平。想到这里,她突然福至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