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拉有许多眼睛,身体也没有前后之分,所以他们很容易就能一面朝一个方向移动,一面看着另一个方向战斗。虽说每个奇拉都有自己偏爱的一组眼睛,但事实上他们的十二只眼睛都一样好用,并能让他们看到周围区域的全景图,尽管这图是二维的。
每个奇拉也有一两个自己偏爱的进食囊和排泄孔,并且会在生命中的许多转里形成习惯。但只要有必要,只需一点专注力,他们就能打破习惯,将二者对调。储物囊也是一样,储物囊其实只是未生长成熟的进食囊罢了。不过只有非常年轻或者非常年老的奇拉才会在自己收集的小玩意儿上流口水。
一般来说,奇拉皮肤上会有特定区域发展出很好的肌张力和大量触觉末梢,这些区域最适合生成伪足。另外还有一些区域布满大块的肌肉,把它们覆盖在操作肢晶体骨架上,就能得到最大限度的杠杆力。在基础训练营,每个大兵都学会在皮肤里生成很深的窝,以扎根在足盘肌内的晶体孔穴为支撑,借此使用又长又重的龙牙。训练有素的士兵可以在身体圆周的任意一点完成上述功能,并且保持住足盘稳定前进的步调,同时还能吃喝拉撒、并把某个储物囊里的小玩意儿转移到旁边的储物囊里。迅猛兽杀手手下的大兵更吹嘘说在这一切之上他们还能性交。他们在战斗结束后的几次狂欢期间做过尝试,最终证明这不过是说说罢了。
这种圆圈阵的指挥官有两种选择。其一是将所有相同性别的大兵放在一圈,下一圈的大兵则全是异性。后排的异性总是部分骑在第一排的顶面上,足盘下或顶面上的触感一路提醒大兵们等下就能找乐子,所以部队总是心情愉悦。这种阵型的问题在于每回都会单出一、两个大兵,没法很好嵌入圆圈的几何形态里。第二种选择是每一圈都男、女交替排列,前后排之间虽说顶面互相重叠,但双方的互动(几乎)完全是纯洁的。迅猛兽杀手更喜欢第二种,因为队形更紧凑,虽说她也有其他问题。
在她刚刚成为军官那时候,她曾考虑过完全用同一性别的大兵组成圆圈,还想象过自己如何率领“凶猛女性”战队在战场上大获全胜。不过她自己也是当过大兵的,所以很快就否决了这种毫无乐趣可言的凄凉场景。同蛮子作战,真正的敌人是烦闷无聊,同一性别的作战圈是熬不过多长时间的。
大兵之死率队出发。她手下不但有自己部落的武士,还有前来加入他们的外家武士。队伍先往东前进,然后又折返往西。
其中一个叫“陷崖”的外家武士抱怨了一句:“爬了老远,毫无进展。”其实他自己也承认,大兵之死选择的路线帮他们安全绕过了对方的侦察兵,因为侦察兵是会快速在地平线前后移动的。
陷崖本是一个小部落的首领,后来他决定与大兵之死的大部落联手——大兵之死的部落里已经包含了许多陷崖的外家亲戚。全副武装的帝国军深入了陷崖的领地,他自然十分担忧,于是欣然领着部落里最强的三个武士加入了大兵之死的队伍。但他其实很不乐意听别的奇拉发号施令。
一听到对方抱怨,大兵之死立刻明白自己的足盘踏上了难走的地壳。她必须控制住这支野性难驯的队伍,绝不能容忍抗命行为。
“安静!”大兵之死发出严厉的低语,硕大身体上的一打眼睛从上方瞪着陷崖,后者下意识地举起了棒子。
大兵之死转用家庭间的俚语,并拿出了自己最亲善的语气——粉天听了一定会为她自豪的。“附近有迅猛兽的时候,就连雏仔也知道要安静。”她柔声责备道,“这道悬崖的暗面正好在劫掠军前进的路线上。类似的地方再也找不到了,这片地区的其他悬崖都是脸朝着亮光。”
气氛松弛下来,大兵之死把一只伪足滑上陷崖的顶面。“大兵的前进路线会把他们带到悬崖的亮面,我们躲在背后他们是绝对看不见的。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冲出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她的伪足先轻轻拍了拍陷崖的顶面,承诺接下来会有好事,然后她收回伪足,流开去为偷袭做准备。
时间: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时间07:56:30
前往东极的探险队迈着安静而坚定的步子缓缓前行。侦察兵赶在前头去查看地平线背后的情况,但地壳上的碎渣越来越多,返回时尤其难走,所以他们的侦察距离也比过去缩短了。没有一个侦察兵发现侧面那条地平线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地平线,而是一道险峻悬崖的顶部,它尖锐的边缘背后藏着一大群蛮子。
大兵之死的确有本事。她控制住了多个部落混杂的队伍,直到帝国军的圆圈队形从身旁流过,她这才发出撼动地壳的可怕踏足声,放出手下的武士,发起了突袭。蛮子武士的进攻极其凶猛,帝国军曾对他们的爱侣和雏仔发动了无数次惩罚性袭击,他们要报仇雪恨。
“警戒!”迅猛兽杀手叩击足盘,同时缩紧身体,从茫然的平民中间挤到了圆圈后部。
只见蛮子溪水般从地平线的一个凹槽拥出来,似乎无止无尽,于是她知道自己对战略形势所做的本能判断是正确的。她眼柄上的一打眼睛稍微抬升,重新审视黑暗的天空与发亮发光的地壳之间那道近乎完美的边界线。发亮的地壳有一处略微隆起,表明那是一道低矮的悬崖。因为很低所以看不见,但这高度却足以供蛮子的战队藏身。
“东!西!北!光神!——东!西!北!光神!东!……”迅猛兽杀手一面审视战局一面大声念诵。她的部下遵照她的指令移动,这种僵硬的步伐其实是原地打转,目的在于让他们的身体形成集体协调的动作,并用致命的龙牙构成无法逾越的屏障,把紧凑的圆圈队形护在背后。
一圈圈大兵都压低了身体,平民正好可以往外张望,其中一些开始惊慌失措。迅猛兽杀手降低了自己踩踏地壳的强度,她手下的小队长们加入到这富于节奏的念诵中,以弥补她音量的损失。
迅猛兽杀手绕过内圈的部下,几只伪足滑上部下的顶面以示鼓励,男女一视同仁。她的低语透过地壳传开,带电的声波更强化了小队长们强力的震击声。
“……北!光神!——东!西!北!……”
与此同时,她将自己身体内侧的三分之一摊开,用一层薄薄的皮膜盖住圆圈中心那些摸不着头脑的非战斗人员。他们的身体几乎本能地缩回最小体积,一同蜷缩在迅猛兽杀手提供的庇护下。圆圈中心的压力被释放,士兵的队列得以收紧,外圈的针尖也靠得更拢了。
迅猛兽杀手带着冷淡的疏离感看蛮子冲锋。表面上看蛮子组成了一支队伍,但他们依然是各自为战。最先与那圈致命龙牙接触的蛮子全部难逃一死,这个可怕的事实她和蛮子自己心里都清楚。
“……西!北!光神!——东!西!北!……”蛮子越来越近,迅猛兽杀手也踩踏足盘,加入到响亮的口令中。蛮子发出震撼地壳的咆哮,沿着易方从西边直冲过来,然后分裂成两道巨浪,沿难方往北边和光神侧推过去。
迅猛兽杀手料到蛮子的进攻会在守备严密的圆圈前终止,但接下来那些荚种子和光滑的石头却出乎她意料之外。它们翻滚着从地壳上朝她的圆圈队滑过来。东西没什么特别的,石头和吃剩的荚子罢了,但它们完全出乎她部下的预料,而意料之外的东西对任何队伍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它们能让队伍迷惑。士兵想躲开这些无害的废物,纷纷往左右闪避,也就打破了精心维持的节奏。不可逾越的龙牙屏障也出现了缝隙。
蛮子继续蜂拥而上,大兵之死领着麾下五个武士从蛮子大队中杀出来。他们身上披着未经干燥处理的奇拉皮。看到这一景象,迅猛兽杀手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但她不能不对这一举动的战术效果感到敬佩。当奇拉的皮肤与龙牙的尖端接触,肌肉皮肤会发生神经反射,把龙牙的尖端吞进坚固的括约肌里。
蛮子略微退后,让死皮把致命的龙牙尖端拽落到地壳上。紧接着蛮子流到那可怕的防具上方。现在他们与外围的帝国军短兵相接了。他们一面用自己的足盘压住防守在外的这一圈帝国军,一面挥舞棍棒和偷来的短剑,击碎对方的龙晶、割开对方的皮肤。
“西!西!西!西!……”迅猛兽杀手的叩击改变节奏,指引圆圈转向来袭的方向。那一小团短兵相接的帝国军和蛮子原地没动,双方都在瞄准死皮盾牌和悠游兽盔甲背后露出的少许皮肤。与此同时,稳定的节奏将帝国军形成的圆圈移动到受到攻击的部位,就仿佛细胞包裹住挣扎不已的猎物。奇袭的优势已经丧失,蛮子又从东边发动了第二波进攻。这一次,小石子和荚种子没能制造出预期的混乱。龙牙的针尖没有摇晃,它们刺穿了那些被迫为蛮子的进攻大业贡献力量的死皮,顶着这些死皮的蛮子把明亮发光的白色体液留在了龙牙的尖端。
迅猛兽杀手高声下令:“外!外!外!外!”她将圆圈朝各个方向扩展,最重要的目标自然是那一群蛮子武士。被突破的地方合拢了,龙牙的针尖开始显露威力。
见圆圈再度变得完整,迅猛兽杀手收回盖住平民的保护膜。她化身为复仇的针,将自己硕大的身躯从后排的两个部下之间挤过。她身前拿着三把匕首,身后还拖了一把短剑,她以高音低声尖叫,趁蛮子被这声音搞糊涂,挥舞着匕首钻到他们身体下方。最后,迅猛兽杀手在大兵之死的身体中间挖了个洞,她从洞里爬出来,眼柄上还流淌着闪亮发光的体液。之后她又从背后攻击其他被包围的蛮子。蛮子的先机已失,帝国军没花多少工夫就挥动短剑结果了他们。
此刻的迅猛兽杀手面前摊开着许多顶面,它们已经变成了一包包仍在颤抖的汁液。她的目光越过这些顶面,审视着自己的部队。尽管指挥官似乎不以为意,小队长们却严格遵守部队的纪律。他们已经把死伤者从队列里撤出、送到圆圈内部。现在,经过重新部署的大兵再次列成一环又一环近乎完美的圆圈,他们的针尖排列在一起,毫无破绽。口令的节奏仍在继续:“东!西!北!光神!——东!西!北!……”残存的蛮子透过地壳送来挑衅和咒骂,他们仍在假意攻击,但劲头越来越弱,很快,所有蛮子都消失在地平线背后。
迅猛兽杀手抖动皮肤,一滴滴逐渐冷却的黄白色体液如雨点般落下,落在她足盘下一层层纹丝不动的顶面皮肤上。她从那一小堆死肉上缓缓流下去,一路用匕首检查每一具尸体是不是已经死透,最后才把匕首插回排成一列的武器囊。同时她的足盘也自动揉捏下方松软的皮肤,看敌人的囊袋里还藏着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囊袋里倒出了衔纽。迅猛兽杀手震惊地停下。三粒单纽,每一粒都来自一个大兵;一粒双纽是曾经别在某个小队长皮肤上的;还有一粒是四纽,与她自己柔软皮肤上闪出湿润光泽的那粒相似。
“大兵杀手!”愤怒令她的短剑一次次刺穿已经损坏的脑结。她刚刚发现的这个奇拉是东部边境每个指挥官的死敌,这一发现令她忘记了身体的疲惫,她将尸体上的一块块死肉挪开,开始彻底搜查那硕大身体上的每一个小囊袋。
最后,她只在一个几乎封闭的囊袋里找到另外四粒失去光泽的衔纽,此外再没有别的发现。
“杀!杀!杀!”她低声道,“活着就只是为了杀大兵。”
她继续检查其他尸体,这时她稍微四下张望,发现战斗已经结束,圆圈也恢复到正常的形态。一具尸体里落出了大兵的衔纽,但这一粒衔纽来自大兵自己的括约肌,他是为保护它的荣誉而死的。她搜索了这具尸体的外缘,最后找到了大兵的遗物囊。迅猛兽杀手缓缓揉捏囊袋,囊袋吐出了这个大兵携带的纪念物,那是他为加入东部边境卫队离开本部落时部落给他的。她把属于大兵自己的纪念物与来自部落的纪念物分开。属于大兵自己的那部分东西,迅猛兽杀手留下了一些她自己可能用得上的,其余就扔到地上;部落图腾则被她放进体内一个特别的囊袋里封好。将来某个时候她或许有机会将它还给那个部落的首领,同时感谢该部落出力保护了光神帝国遥远的边疆。
“幸亏我们与蛮子冲突的时候死伤很少。”她暗想,“否则部队指挥官身上装满了部落图腾,连路也别想走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局促地扭了扭身体某个遗忘的部分。那里有一个小囊袋,过去的三打大数转一直没有打开过,今后也不会打开——直到死亡令那块括约肌松弛,松开她携带在体内的那一小方故土。
迅猛兽杀手继续搜索。她的部下死了两个,蛮子死了六个,这笔买卖太不划算。这是她的错,她没有训练部下应对“滚地垃圾”的进攻战术。这战术已经老掉牙了,如今很少使用,但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环境里,它差点就帮蛮子拉平了机会。
在揉捏最后一个蛮子的囊袋时,她险些割伤了自己的足盘。她从尸体上下来,把一根伪足伸到折叠的皮肤底下,从里面掏出一把短剑。蛮子夺走大兵的短剑倒并不稀奇,但这把短剑的状况实在不同寻常。她检查了短剑闪亮的剑身和精心打磨的剑刃,心里十分钦佩。要能有什么办法鼓励她手下的士兵也这样精心维护武器,那该多好!她把亮闪闪的短剑装进自己的武器囊。她完成了检查,这才开始清理自己。
等她终于清理完毕、接过指挥权,部队仍处于整圆行军戒备状态。
“休息!”指令透过地壳传开,闪闪发亮的龙牙停在空中静止片刻,然后松懈下来,不过大致方向依然朝着圈外。
“扎营!”
“哨兵就位!”
“小队长报告!”
一道道命令在地壳中波动开去。下级军官把指挥官的命令传达给自己的部下,同时又添上本小队的指令和纪律,营地很快进入正常的生活模式。接下来,小队长们聚拢到逐渐冷却的尸体堆旁,与部队指挥官开会。
“我们的任务并不急迫,”迅猛兽杀手宣布说,“而且我们还要在敌方领地前进很长距离,沿途又没有补给站。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多停一阵,等把肉晾干,再继续往东走。”
指挥官的决定令小队长们非常满意。队伍已经连续行军一打转数,这次的修整对大家都有好处。队里那些容易烦躁的大兵现在有机会释放压力,整支队伍都能恢复半正常的生活方式。更别说大家早就吃腻了荚子,终于能换个口味也很不错。
小队长们很容易就找到志愿者来承担屠宰任务。很快,八具尸体都排干了体液,肌肉也被仔细从皮肤上分离。皮革质地的皮肤沿着易方尽量撑开,两头则由两个派不上其他用场的占星学徒压住。这些皮要铺在发光的地壳上晒上一转,然后就可以用来包裹刚刚与它们分离的肉块。
屠宰小组最后处理的是卵。他们犹豫了很长时间。其中一个死掉的大兵以及那个杀大兵的蛮子,在她俩的卵巢里都发现了卵。被发现时,养育在皮质袋子里的蛋仔依然活着,这让屠宰小组十分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