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动似乎存在模式,这立刻激活了迅猛兽杀手的好奇心。
她急切地问:“能让我看看吗?”
研究所占星师生出一只操作肢,从储物囊里掏出一根结绳递给迅猛兽杀手,后者用一根卷须快速把绳子从上到下摸了一遍。
“整根绳都是数字!”她惊叹道,“只不过它到十就停了,之后又重复了两遍。”说完她继续研究结绳。
她说:“这似乎是一个只到十为止的数字体系,比十更大的数就用两个符号来表现。”
“对,”他答道,“如果你继续,就会发现在数过十次十以后,新符号就出现了,夹在数字符号中间。”
迅猛兽杀手很快穿越重复的部分,找到了新符号。先是一个“一”,接着是一个陌生的符号,接着又是一个“一”,接着又是另一个陌生的符号,然后是一个“二”。研究所占星师的足盘默然不语,眼睛注视着迅猛兽杀手紧绷的身体。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柄恢复了平时那种波浪般的动作,足盘开始嘟囔。
“一加一等于二,一加二等于三,二加二等于四……”她说。她把注意力转向研究所占星师,她盯着对方,身体不安地抽动。研究所占星师绷紧了足盘的肌肉,静候迅猛兽杀手的大脑去发现他自己和研究所的其他奇拉不得不面对的那个事实。
“这只是本算术入门书罢了,只不过这里用的数字体系只到十为止。光神自然不会浪费时间发送这样无足轻重的信息,而且还花了这么久。它更像是一个通译官在尝试学蛮子说话。”
迅猛兽杀手迟疑片刻。因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与她早年所受的宗教训练完全背道而驰。“简直就好像内眼里住着一个陌生的蛮子部落,他们在尝试跟我们建立联系。”她说,“但这怎么可能!”
研究所占星师的足盘继续沉默,他默默递给她另一根结绳。这次的是复合绳,许多结绳系在一根主绳上,而每根支绳又包含了许多结。起初迅猛兽杀手完全无法理解,因为这里没有符号组,只有大大小小的结。她把整个复合绳摸了个遍,发现中间还有大段大段的空白区域,不禁迷惑起来。
“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懂这一个。”研究所占星师承认说,“事实上,这是一个占星学徒的功劳,而且货真价实是偶然撞上的——结绳放在地上,他正好从上头流过去。来,我来给你摆好。”
研究所占星师拿过结绳,把它放在地上,摆成一个长方形。
他说:“现在你轻轻从上面流过,看你的足盘会告诉你什么。”
迅猛兽杀手遵照他的指示,将身体移动到偌大的长方形上。突然间,一切都清楚了。她的眼睛只能从很小的角度看见结绳,从这个角度看一切都被大大扭曲、无法辨认,但她那触感敏锐的足盘却能一次性看懂整张图。
“像是地图。”迅猛兽杀手在计划大规模战役时用过这一装置,“但上面的地方我没见过……”
她略一迟疑,然后说:“等等……在这个大圈里,这个小图形肯定是大圣殿,那这就肯定是光神天堂了——可一切都扭曲得厉害。这个圈肯定是蛋星,这七个小点肯定就是光神之眼。”她再次看向研究所占星师,“这是龙蛋和光神之眼的图。但为什么龙蛋上的一切都是扭曲的?就好像在东西向上拉长了一样。”
“不知道,我们也还在寻找答案。”研究所占星师道,“那之后我们又收到了另一张地图,现在光束正往下发送第三张。”
迅猛兽杀手问:“能让我感觉一下吗?”
研究所占星师又从储物囊里掏出两根结绳,他把它们摆开在地壳上,不置一词。两根结绳靠得很近,所以迅猛兽杀手可以把身体摊开,一次覆盖住两张图。
“这是光神之眼,”迅猛兽杀手说,“但较小的内眼不像其他眼睛那样只是毫无特征的圆。它上面有奇怪的印记和圆圈,还有一根圆柱从一侧伸出去。另一张图是内眼放大的画面,里面有各种形态,就好像透过小洞往内眼里瞅似的。”
迅猛兽杀手停下来,她问:“这一切到底什么意思?”
“我们并不完全确定。”研究所占星师道,“但我们认为透过孔洞看见的这些东西,他们是另一种生物。”
她惊道:“可他们简直跟棍子一样,又有那么多棱角,一下子就会碎掉了。”
“他们飘浮在东极上方的空中,所以似乎并不受蛋星引力的影响。当然,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需要那么长的操作肢。”迅猛兽杀手一面听研究所占星师说话,一面继续研究两幅图。
“内眼看上去像是一台巨大的机器。”她说,“圆柱顶端的这个东西像是放在托子里的照照镜,另外这些东西倒像是我的扩大器。”
占星师问:“扩大器是什么?”
迅猛兽杀手这才想起还没说出自己的来意。她来是为了教给对方新知识,结果自己却被一个又一个新想法弄得晕头转向。
迅猛兽杀手制造出一根操作肢,从储物囊里掏出扩大器和缩小器,又把它们奇怪的特性解释给对方听。研究所占星师把它们放在自己的一只眼睛前面,前后移动着。
“照照镜是弧形的,所以能把一束光送到很远之外。”她告诉他,“多半就是因为这个,内眼上才有这东西,好把光束发到我们的蛋星上。”
研究所占星师移到地上的两幅结绳图上,把从内眼伸出的形态与自己拿着的物体对比一番。
“形状非常相似。”他说,“多半跟你想的一样。不过发光束是什么意思?”
迅猛兽杀手说:“我来就是为了给你演示的。”
“别忙,”研究所占星师建议说,“我先把研究所的其他成员都叫来。”
迅猛兽杀手很快就成为一大群奇拉关注的焦点。她展示了自己的明亮光源,又演示了扩大器如何将光聚到一点,或者化作笔直的光束射向远方。
演示过几次之后,迅猛兽杀手把新玩具交给几个特别热切的占星学徒摆弄,自己流动到后排跟研究所占星师交谈。这时她已经能听到碾磨的声音,有奇拉开始用两块板子制造属于他们自己的扩大器了。
很快,整个研究所都意识到,迅猛兽杀手的新发明可以用来传送信号,回应内眼里那些朝下面发信息的生物。几转之后,他们弄出一个明亮的光源,开始对准光神内眼发送编码信息。他们坚持了好几转,然而什么也没发生。内眼那脉动的光束继续按部就班地眨眼,缓缓完成了最后一幅图。又过了许许多多转,迅猛兽杀手产生了一个想法。光神天堂往东走出去很远有一道破裂的岩脊,正好高出地平线。岩脊侧面是采石场,光神天堂修建房屋和仓储院落都从这里取石料。迅猛兽杀手决定去采石场,爬上陡峭的斜坡登顶。她要从那里去看占星师定期朝这个方向发射的光束。
过了一打转时间,迅猛兽杀手垂头丧气地回到研究所。“难怪内眼没有回应我们的信号,”她说,“我从采石场顶上也只勉强能看见。”
“我担心的正是这个。”研究所占星师道,“光神之眼位置太低,几乎压在地平线上,我们的光束需要在吸收光的大气里长途跋涉。光神之眼悬在东极上空真是太糟了。如果它们悬在我们头顶,我们不但能比较容易地探测到他们的光束,他们也能看见我们这可怜巴巴的回应了。”
想到有东西悬在自己头顶的空中,迅猛兽杀手不禁打了个寒噤。不过她也有同感:光神真是把自己的七只眼睛送到了天空中最不容易看见的位置。
然后,她突然灵机一动。
“我们可以去东极,那样就能把光束直接向上发射进内眼了。穿越大气的距离会大大缩短,而且光束也是沿着易方前进,不会减弱那么多。”
“可东极是谁也不去的。”研究所占星师反对道,“那片地方到处是蛮子,随便往哪个方向都是难方。天空又很热,还全是火山的烟。地壳上布满碎渣,根本没法移动……奇拉在那儿是没法存活的。”
“我自然知道那里不如光神天堂舒适。”迅猛兽杀手道,“但奇拉能够在那里生存。你刚刚还说,那里遍地是蛮子。
“说起来,”迅猛兽杀手继续往下讲,“东部边境的士兵对蛮子的定居点发动过好多次惩罚性突袭,实际上已经深入东极方向很远了。蛮子已经被震慑住,探险队只要规模够大,他们是不敢动手的。”
接下来的许多转,大家都在讨论迅猛兽杀手提议的利弊。花费会很高,主要是因为需要很多士兵才能保护探险队深入蛮子的领地。这已经超出了内眼研究所的资源和管辖范围。若不是第三幅图的最后部分实在太富于戏剧性,这个提议很可能被扔到一边。本来机器里的奇特生物就够叫大家惊奇了(内眼里那些棍子一样的模糊形态,谁也不怀疑他们是生物),但在图画上方一角,一个类似的生物被放在了大圣殿那(被拉长的)熟悉轮廓旁边。简直难以置信,然而图上显示得很清楚,那生物的体格有大圣殿的十二分之一那么大。等这第三幅图传输完成,研究所占星师决定应该把研究所的发现禀告当局的其他成员。
听了研究所占星师对这些图的解释,一开始,最高祭司和首席占星师深感不安。但最后他们接受了他的说法,认为这对他们的宗教并无威胁。因为光神之道神秘莫测,等到遥远的未来,一切都会获得完满的解答。
至于部落联盟首领嘛,虽然名义上是光神的虔诚信徒,实际上却愿意把不同领域的事情分开处理,因此她在看这些图的时候并未受宗教情感的影响。
“长相真怪,”首领说,“而且那么大。不过既然他们学会了悬浮在空中不掉下来,我们自然能从他们身上学到很多东西。再说他们似乎也愿意跟我们说话。再多了解了解也没害处。探险计划可以进行。”
探险队的领队自然毫无悬念。迅猛兽杀手身兼占星师/思想家和战斗指挥官,除她之外不作他想。有了部落联盟首领撑腰,迅猛兽杀手很快组织起探险队。他们需要离开很多、很多转,与此同时研究所的工作也要继续进行,所以迅猛兽杀手只带了几个比较年轻的占星师和学徒。然后她命令手下多多准备发光棒和浓缩的荚子汁,那期间又有新培训的工匠精心磨出了好几面硕大的扩大器。其中一面扩大器的直径超大,只有少数几个学徒能把它装进储物囊里,而且一旦装好,他们基本上就带不了什么其他东西了。
从光神天堂到东部边境这一段并不需要护卫队,而且沿途都有补给站,所需的东西一应俱全。不过他们还是派了信使先行,因为接下来的许多转,探险队还需要额外的补给。迅猛兽杀手很快就重回原职,因为她提出要自己麾下的针兵来充当探险队的护卫队(这再自然不过了)。没过多久,整支队伍都集结完毕。配给分发下去,平民也学习了用短剑刺击的基本技术,以防蛮子突破到圆形队列的中央。他们终于出发了,从地壳上轻松流向东磁极。
时间:2050年6月20日 星期一,格林尼治时间07:56:29
“大兵之死”收回架在晶核眼柄上的眼睛,开始朝难方推进。她把身体摊得像性交一样薄,直到越过地平线老远才恢复常态。她实在不明白这一圈大兵为什么会深入到她的领地这么远。侦察兵报告说他们在不断移动,所以她调配手下,准备保护距离敌军最近的村子——那是惩罚性袭击最可能的目标。可那圈大兵却十分谨慎地绕过了村子。帝国军的这种行为实在新鲜,而大兵之死憎恨一切新鲜事。这里面肯定有名堂,她要阻止他们——可到底是什么名堂呢?
她流进院落,发现自己足盘擦刮地壳的声音已经让整个营地紧张起来。虽然心绪不宁,她对此还是相当满意。那些目前受她青睐的奇拉只是忙着处理重要事务,而那些不得她欢心的奇拉,他们在听到她接近的第一声轻响后就赶紧跑开了。
她的副手,也是她的爱侣之一,正忙着用一块地壳打磨他那把异常闪亮的短剑。一般说来锻造过的龙晶是不会变钝的,除非边缘受到重击、被打出伤痕,不过拿一块地壳不断来回打磨也确实对剑刃有点好处。这把剑的原主是大兵之死和“粉天”联手杀掉的一个帝国士兵。自从粉天从尸体上抢到这把短剑,他就从没让它变钝过。她流到粉天身旁,直到双方的体缘几乎有一半身长都贴在一起。粉天在大兵之死的注视下继续磨剑。
“他们兵强力壮,”她说,“却不进攻!我讨厌这样!”
他平静地回答道:“跟大兵有关的事你差不多都讨厌。”
大兵之死想了想,然后说:“好吧,这件事我更讨厌得厉害。”
粉天问:“他们是去哪儿?”
大兵之死的身体动了动,有几只眼睛盯着粉天,其余则烦躁地扭动。“看起来像是朝东极去。”她说,“可这怎么可能。谁也不会往东极跑。热得要命,还满地碎渣。”
粉天意味深长地评论道:“他们离自己的老巢可不近啊。而且东极附近那么多山,让地平线也不那么靠得住了。”
大兵之死想了一想,然后才明白副手指的是什么。幸亏他的体格比她小很多,否则部落首领就该换他当了。
“你说的没错,一向如此。”她说,“我们这就召集武士,去东边的第一排山脊。那里有道悬崖与众不同,远看就像地平线,直到快撞上了才能看出真面目。”
粉天很快集结了一支讯号小队,开始朝周围的蛮子部落定居地发送分段的消息。发消息要花很长时间,因为讯号小队需要调整自己跺足的方式,与地壳天然的共振频率配合。
在帝国军的圆圈队形内部,一个占星学徒问:“地壳里那奇怪的隆隆声是什么?是地壳震吗?”
“不是。”另一个学徒回答道,“蛋星的这个区域是没有地震的。”
迅猛兽杀手老早就察觉了跺足声。刚刚那个学徒说错了,东极也有地壳震,但现在这声音并不是。
他们感受到的不过是蛮子部落之间的长距离讯号而已。她听过类似的声音,知道这大概是集结号。她率领的探险队已经深深地进入了蛮子的领地,对方想必是觉得不安了。由于这是长距离讯息,而非本地的进攻指令,她也就不必让士兵进入警戒状态。然而大多数士兵已经感觉到附近有蛮子,行军时通常七歪八倒的龙牙已经排列整齐,两排闪闪发亮的尖针交错,形成彼此配合的整体。迅猛兽杀手看了十分自豪。
下次停下休息时,迅猛兽杀手命令进食期间负责戒备的士兵到外围,同时把平民聚拢到中心。
“蛮子在招呼集结,准备商讨该拿我们怎么办。”她说,“我们没有打扰他们的定居点,队伍也很庞大,没那么好应付。希望他们会意识到这些,别来招惹我们。不过这里是大兵之死的领地,只有少数几个蛮子头领曾经杀死过不止一个帝国士兵,还能活下来讲给大家听,她就是其中之一。接下来的几转,我们要以紧凑的圆圈队形前进,你们平民都必须留在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