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50年6月17日 星期五,格林尼治时间19:24:11
卡罗尔·斯文森司令官飘浮在控制台上方,越过皮埃尔的肩膀看屏幕。经改造的几颗较小的小行星一直远远等候在小行星带,与此同时,一颗较大的小行星一直在向外运行。现在,向外的大型小行星与这六颗平准星体的第一颗相遇了。大型小行星抓住这第一颗较小的星体,将它朝内扔向中子星,正如之前它将变轨星体扔向中子星一样。然后它便朝下一颗平准星体前进。卡罗尔看完前两颗就回了舰桥。这就是牛顿万有引力,结局早已注定——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乏味了。
六个闪亮发光的平准星体依次被从遥远的轨道扔到圣乔治号附近的一个点,并在那里遭遇了变轨星体。变轨星体拦住这些小行星,让它们在圣乔治号附近一条周长十万公里的圆形轨道上围绕彼此做随机运动。它们巨大的身躯令又长又薄的母舰仿佛侏儒,而它们形成时产生的热量又让它们仿佛新生的恒星般闪烁在黑色的天空中。
时间:2050年6月18日 星期六,格林尼治时间10:15:02
新的星星依次在空中绽放。光神天堂的奇拉继续繁衍生息,但他们的数量渐渐超过了地壳维系他们的能力。光神天堂开始衰败。很快,针兵队的指挥官们陷入了困境:派给他们的尽是没吃饱饭的虚弱新兵,怎么可能保护好不断扩展的边境线呢。
又一颗星闪耀在天穹。这回引发的慌乱和宗教忧虑很快就过去了。光神大侍依然每天在光神圣殿中祈祷,但很少再有奇拉来与他一道敬拜光神。仍然需要神灵的奇拉在一种新宗教中找到了六位天神,这是流行的多神教,内容包罗万象,谁都能找到一点符合自己需要的东西,其中就包括宗教性的狂欢。“六”代表东、西、天、地、食和性。每当光神信使从“六者”旁经过,这种狂欢都要举行一回。
时间: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时间04:02:02
圣乔治号接近了小行星群被压缩的地点。此刻,星际方舟的大多数成员都飘浮在舰桥的舷窗前。其他人则守在各个观测岗,望远镜和扫描仪能让他们更清楚地观测到即将发生的一切。
皮埃尔从屏幕前抬起眼睛,旋转身体,面对本次考察的司令官。
“卡罗尔,我知道没有危险,但我还是不喜欢这样。”他说,“这些红热的小行星太烫了。还有,要是我们凑得太近,它们的重力潮汐还会把我们压扁。而我们要做的,却是在它们六个附近二百米之内的地方生活一个星期!”
卡罗尔安抚似的笑了笑,“你明明知道的,要是没有这些小行星朋友滚烫的拥抱,你们就该被龙蛋的重力潮汐压扁了!赶紧把它们弄下去吧,让它们给你帮点忙。”
时间:2050年6月19日星期日,格林尼治时间08:00:13
自从身为学徒时起,光神二侍就密切关注那一群六个光点。他之所以选择神职是因为天性内向,在人群里不够活跃。后来他全心投入到占星棍里,还发明了不少新工具,以便更准确地测量刺破黑暗的那许多光点的动作。正是他头一个发现,光神在空中画出的小圆圈明显比过去更小了。他把这消息带给光神大侍,对方听了很是高兴。
“这必定意味着光神那本就微不足道的缺陷正在缩小。”她说,“光神何时会变得完美呢?喔,真希望我能活到那一转。”
“噢,光神的最高祭司啊,恐怕当那一转到来,你我都已经变成肉干了。”首席占星师道,“在光神达成完美之前,一个又一个部落将会出现,然后消亡。”
最高祭司大失所望,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好吧,总之我们必须恪尽管理之职,维护好光神的圣殿,直到那一转来临、大家重新回来敬拜唯一的真神。”
首席占星师彬彬有礼地听对方训话,不过心里却急不可耐,很想赶紧把另外一个消息告诉最高祭司。
“我的新占星棍还带来了别的消息。”他说,“六者……我是说那六颗新出现的光点,它们稍微改变了位置,正朝着光神信使距离蛋星最远的那个点不断靠近。另外还有一件事,如果你像我一样经常观察六者和光神信使,你就能看出它们的亮度并非每转相同,而是偶尔稍微增强,然后又恢复到原先的水平。”
光神大侍问:“这意味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但是再过大概一个大数转的时间,光神信使就会来到距离蛋星最远的地方。看起来,其他六个光点也全都会在同一时刻聚到那里。假如果真如此,肯定会发生些有趣的事情。”
时间:2050年6月19日 星期日,格林尼治时间08:00:43
这次变轨星体绕行上来,景象会非常壮观。斯文森司令官再次来到左舷的科学舱,从控制台屏幕上看这场好戏。
皮埃尔喊道:“核对平准星体位置!”
六条确认信息瞬间闪现在他的屏幕上,附近的六个控制台前也同时传来声音,重复了刚刚的确认信息。这些声音来自六个队员,他们每人负责监测一个平准星体。
皮埃尔抬头看向卡罗尔,然后耸耸肩,抬起了放在中止按钮上的手指,“这类近距离接触的时候,我们干吗非要监测这些计算机呢?事情发生的速度那么快,就算计算机真的出错,我们多半也无计可施。”
“话是这么说,”卡罗尔道,“可要不这么干,咱们不就错过乐子了吗?”只见屏幕一角的一粒小点慢慢变大,接近了屏幕中央六个闪亮发光的球体。然后,随着令人眼花缭乱的扭动和闪烁,变轨星体完成了隐身术。六个闪亮的平准星体不见了,屏幕上空空如也。
时间:2050年6月19日 星期日,格林尼治时间08:00:44
光神二侍的怀疑得到了证实:当光神信使抵达距离蛋星最远的点,它并不只是从六者跟前通过,而是依次抓住了东、性、地、西、食,最后又抓住天,把它们朝蛋星抛下来。
光神信使从空中抛下伪神、将天空撕裂,这一事件持续了一打转的时间。这期间,光神圣殿门庭若市。一开始,奇拉相信六者会坠落到蛋星上,摧毁抛弃光神、转信伪神的坏奇拉。有一阵子,就连光神二侍也担心说不定真会发生这种事。但他花了好几打转,盯着占星棍研究,最终确定尽管坠落的星星会接近蛋星,但最多也只会与光神信使一样近。最高祭司将光神二侍关于得救的保证传达给大家,于是奇拉纷纷涌向光神圣殿。
差不多在坠落之后第四个大数转接近尾声时,六粒星点更加靠近了光神信使,并在黑色的天空中加速移动。光神二侍把所有时间都花在占星棍上,每算出一个数字就赶紧记录。等到能确定它们的轨道之后,他可以从容地把轨道仔细画下来、再尝试理解其意义。但此刻,七颗明亮的星星正在空中移动,他必须把全部时间用来收集数字。他确信七颗星之间的互动影响了光神信使——并不太多,但它那扁椭圆的轨道确实出现了能够轻易测量出的变化。最后,他满心不情愿地派了一个学徒负责记录数字,自己则去绘制六颗陨落者的新轨道。
“奇怪,”光神二侍思忖道,“它们似乎都在往蛋星上方的同一个位置移动。或许它们会发生碰撞、摧毁彼此,给崇拜伪神的奇拉一个教训。”
他脑子里突然又冒出另一个想法。很快,他画出了另一个蛋形轨道——那是根据新数字绘制的光神信使的新轨道。
“光神信使会在同一时刻抵达同一位置。”他自言自语道,“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要是我能托了光神之福预测到事情的结局,让大家做好准备,那就好了。”
占星棍十分粗陋,得出的数字也并不准确。光神二侍竭尽全力也只能看出,光神信使与六颗坠落之星会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差不多同一位置。
“看起来它们似乎会全部一起撞毁。”光神二侍把结论报告给最高祭司,“但也可能光神信使会再次把其他六颗星抛向不同方向,说不定让它们回到原位。我简直没法做出预测。”
“如果我们能预先知道,那当然要好得多。”她回答道,“不过或许这又是光神对我们的考验。”
光神大侍很懂得身为宗教领袖之道。她只告诉信徒说大家都要祈祷,并在星星相聚时把目光投向东方的天空。
空中的七个光点以不可阻挡之势缓缓靠近。现在谁都能看出,有时它们的亮度会突然增强,就好像它们在彼此瞪眼。光神二侍忙着用占星棍计算。他把学徒分成七组,每组负责一个光点。他们经常互相干扰,还有一两个数字给算丢了、读错了,不过这些都可以留到以后再来处理。他自己用训练有素的眼睛估算光点之间的相对距离,学徒则负责测量光点与背景上静止不动的星星之间的距离。现在已经看得很明显了,七个光点并不会在完全相同的位置相遇。后来果然看见光神信使依次从性、西、食、东、地以及最后的天旁边掠过,继续沿着惯常的线路回到黑暗中,留下那六颗星停在原地!
看到这样不可思议的景象,许多、许多大数个奇拉的足盘开始叽叽喳喳,他们充满恐惧与敬畏的交谈以强烈的震颤晃动了地壳。过去这六颗星在每一转都会起落,与其他星星并光神信使是一样的。而现在,它们静止不动了。既不升起也不落下,而是绕着东磁极上方的某个点旋转,每转旋转一周。
最高祭司充分利用了这一罕见现象。到了下一转,她宣布说这一新结构是由光神的六只眼睛组成的;光神信使将它们带下蛋星,密切关注奇拉是不是胆敢再次崇拜伪神。最高祭司的宣言被奇拉接受,惊恐的大众在“光神六眼”持续不断的瞪视下畏缩,他们将多神教的神殿拆成了瓦砾。
天空中的新结构令光神二侍不安。他一直在研究空中那许许多多光点,而这次发生的事情与他过去的一切知识都背道而驰。上一次讨伐蛮子的北方战役期间,他曾在军中担任牧师,与大兵们一道越过赤道,去摧毁一个蛮子的小镇。透过烟罩里的缝隙,他曾见过有些小星星在北极上方画出小圈,正与光神在南极上方的行为一样。当星星位于空中的极点附近,它们就会静止不动,这他能理解;但这是他头一次看见东、西磁极表现得好像南、北极一样。
时间:2050年6月19日 星期日,格林尼治时间08:03:10
“平准星体已经下去了。”卡罗尔扭头对皮埃尔说,“现在轮到屠龙号。”
皮埃尔没使用手腕上带小屏幕的呼叫器,而是朝附近一个控制台下达指令:“呼叫屠龙号所有成员!”
控制台闪烁起来。
正在呼叫塞萨尔·拉米雷兹·王
正在呼叫珍·凯丽·托马斯
正在呼叫阿玛丽塔·沙卡西里·德雷克
正在呼叫圣子·考夫曼·高桥
正在呼叫阿卜杜·恩克米·法鲁克
皮埃尔看见“已回应”的标记出现在每个名字前方。计算机呼叫时,这些人全都在屠龙号上,各自忙着这样那样的任务。皮埃尔身体前倾问道:“0930出发是否一切就绪?”他伸手打开下方的音频输出面板,免得屏幕被多种回复挤满。计算机依次将确认信息传给他。屠龙号已经准备就绪。
皮埃尔脚蹬控制台飘起来。他穿过圣乔治号的舰桥,然后往下经过几条通道来到发射库。接下来的八天,发射库里那个直径七米的球体就将是他的家。
时间:2050年6月19日 星期日,格林尼治时间09:10:15
距脱离还有二十分钟,屠龙号的成员聚集在飞船底部的小型等候厅里。皮埃尔审视着自己的组员,接下来的八天时间,他们将与他分享所有的危险、兴奋和单调乏味的工作。他再也挑不出比这更强的小组了。所有人都很年轻,却至少都是双料博士。珍、阿玛丽塔和阿卜杜都是天体物理博士,还各自拥有电气工程某个领域的博士学位。塞萨尔·王医生的学历组合更是不同寻常,他是太空医学的博士,同时拥有超磁学的博士学位。皮埃尔自己是高致密核物理理论的博士,还是重力工程学和新闻学博士。最厉害的是32岁的圣子,最后一次统计时她已经有四个博士学位,还打算靠这次旅行获得第五个博士学位。
大家都是中子星物理学某个方面的专家,他们还进行了交叉培训,让每个人都能完成屠龙号计划中的所有科研项目。
皮埃尔说话了,“脱离之后,我们就开始执行十小时的连锁值班。所谓连锁,就是两班之间有两小时的重叠,好让接班的人了解前一班各项试验的情况。现在是0912,该阿卜杜、圣子和医生值班,医生目前在休值班期间的餐休,圣子1000下岗。我们最好现在就开始值班流程,所以其他人该去休息了。我知道脱离期间大家都不会回自己的舱室,但我们很快就要开始值班,所以一定别忘了睡觉,别把自己的休息时间花在看别人工作上。”
脱离的时间近了。大家全都上了主甲板,各占据一扇舷窗。脱离的过程很安静,一切顺利。整个程序就只是巨大的母舰打开舱门、松开紧固装置,然后大飞船从自由坠落的小球边退开。正如皮埃尔所料,当小球从星际方舟硕大的体侧飘走时,谁也没回舱室休息。
塞萨尔道:“置身飞船外面、与它近距离相对,这种经历每次都让人心生敬畏。我的上一次还是两年前,我上船那次。”
“我出去过十几次,为了维修天线。”阿玛丽塔说,“但你说的没错——无论看过多少次,这景象仍然很壮观。”
皮埃尔朝通讯控制台说:“你看起来一切正常,圣乔治号。一周后再见。”
卡罗尔沙哑的答复传来:“祝狩猎顺利,屠龙号。”
他们从方舟身旁飘走。母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屠龙号的成员都聚集到面朝母舰的舷窗前。最后,皮埃尔走到一台控制台前,让圆形的屠龙号旋转起来,舷窗对准他们很快就将近距离绕行的中子星。“变轨星体将在六小时后抵达。”皮埃尔对成员们说,“全体都有,进入高重力防护罐。”
他关上舷窗前的金属护罩,关闭控制台,接着依次打开环绕在屠龙号精确质心周围的六个球形罐子的舱门。
成员们走到衣柜前,把衣服脱得只剩内衣裤,再穿上紧身潜水服。潜水服内建一组复杂的液压管、多个压力囊,此外还带整套的水下呼吸系统。他们开始向自己的球形罐子攀爬。阿卜杜第一个准备就绪,爬进了舱门朝下方休息室打开的罐子。皮埃尔帮他进去,然后合上盖子、再次检查可供呼吸的气体。最后阿卜杜朝他点头,他随即将罐子里的空气排空,注满几乎无法压缩的水。单靠水依然不能完全抵消不同重力场之间的差异,所以皮埃尔又检查了所有的超声驱动电路,它们会向压电驱动器发出强电流,进而使罐子的不同侧面产生快速变化的压力波,以此抵消重力的影响。
阿卜杜安全就位以后,他转身去看其他组员。阿玛丽塔已经检查完自己的装备,正往罐子里爬;圣子·考夫曼·高桥是典型的日耳曼人,做事一丝不苟,她仍在检查自己的空气系统。珍已经进了罐子,医生正帮她做最后的检查。皮埃尔从圣子身边飘过,将珍的罐子复查一遍,以策万全。他丝毫不敢马虎,因为如果珍的罐子在脱离轨道期间失灵、渗水,那么珍·凯丽·托马斯美丽的身体就会被变轨星体产生的强大潮汐力撕成碎片,一点也不夸张。变轨星体会以一万个g的拉力拉扯她的头和脚,同时还会有五千个g的力量挤压她的腰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