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成越来越多,就连种仓也满出来了。巨缝看着种仓,对这个数字又是满意又惊骇。自从她学会利用数学减轻工作难度,她就不停地思考各种办法,想让工作更容易些。她一边把种子弄成一堆,一边琢磨。她发现了一件事:因为种子是长椭圆形,所以它们有种聚成一簇的倾向。她发现如果自己摆放时让每粒种子的侧面都恰好接触,它们就会形成漂亮的一簇。虽说这一簇的数量太多,她数不出来,但只要摆放的时候都让种子的侧面恰好彼此接触,那么每一簇里种子的数量就总是一样的。这个图案很漂亮,正好像光神天堂荚子里最底下的那粒种子。她把一粒簇状种子放在堆成一簇的种子旁边。它们的外形看上去一模一样。她已经用惯的同构识别法再度闪现。
“如果一粒簇状种子与一小簇种子相像,”她琢磨起来,“我干吗不留一堆簇状种子,每一粒代表一整簇椭圆形种子?”
她很快就做出安排,用一个更小的仓替代了种仓。这个小仓里装了许多簇状种子,还有几粒多出来的椭圆种子。椭圆种子让她稍微有点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有些荚子是用簇状种子代表,有些是用椭圆种子代表。好在簇状种子比椭圆种子稍微大一点点,所以她也就打消了疑虑。真正的麻烦来自会计。他完全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老办法很简单呀,巨缝。”那个长者说,“种仓里一粒种子就代表荚仓里一个荚子。可现在这样简直讲不通呢。这只是一粒种子,就算是簇状种子,怎么可能表示很多荚子呢?”
巨缝尽力解释,这时她遇到了一种现象,想要教会其他人某件事的人经常会遇到这种现象:在解释的过程中,老师自己学到了新东西。这一次,巨缝学会了数到三以上。
“听着,长者,我仔细给你说一遍。这里是一个荚子,还有一粒椭圆形种子。这里是另一个荚子,把它放到第一个荚子旁边,又有另一粒椭圆形种子放在第一粒种子旁边。加起来就是二——再加就是三。”巨缝把第三个荚子和第三粒种子摆过去,然后拿过又一组荚子和种子。
“现在这么多是……”巨缝努力搜索那个不存在的字眼,“……跟你能行动的方向相同的数字:东、西和两个难方。”她继续加上另一组,“而这么多是跟迅猛兽的獠牙数量一样多。而这么多是跟花瓣植物的花瓣数量一样多……”
她继续往下说:“而这……”她完成了那个形状,“是簇状种子上隆起的数量。同你眼睛的数量一样多。”
会计用一根柔软的卷须挨个碰碰每粒种子,每碰一粒种子就依次把自己一打眼睛中的一只垂下一点。“确实如此,”他说,“这下倒是容易数了。”
其实这堂课头一次讲的时候对方并没有听明白,但多次重复过后,就连会计也能熟练使用一、二、三、行进方向、迅猛兽、花瓣……一直到一打,就好像这是他自雏仔时就学到的一样。可没过多久,就连这些数字也不够用了。因为这次收成的荚子太多了,巨缝只好发明了“大数”一词,来表示一打荚子的一打。会计对她选的这个词非常满意,因为它显然代表了“很大数量”的物件。
在会计的帮助下,巨缝检查了收成的结果。先是小石子,每粒小石子代表一个部落成员,它们被排成一列,然后在石子下方又放上簇状种子,只不过巨缝回程时搜集的那些独一无二的簇状种子(那些以荚子的形式丈量了光神天堂距离的种子),已经被一个概念、一个数字取代了——花瓣数量的簇状种子,外加迅猛兽数量的椭圆种子。
预测结果并不乐观。簇状种子被放到每粒小石子下方,小石子还有剩,种子已经用光了。巨缝再次感受到了作为部落首领的焦躁。火山越来越活跃,天空一步步暗下去。植物看不清天空,于是长势不佳,收成也不怎么样。他们东边和西边的邻居也同样饥饿、同样烦躁不安,部落的田地于是遭到更多攻击。他们必须上路了。可是荚子不够。
巨缝盯着面前的图形。虽说小石子和种子远非饥饿的身体和富有营养的荚子,但它们预示了整个部落即将面临的巨大灾难。
“出发之前可以把没熟的荚子也扯下来,过几转它们就会熟到能吃了。”她暗想,“通常每株植物上都会有大约两个快熟的荚子。”她流去自己的围栏,她在那里留了一堆种子,用来代表田里植物的数量。她很快拿回一堆种子,代表田里未成熟的荚子数量。但即便把这些也加进图里,荚子仍然不够多。
她自顾自地咒骂了一声:“龙火!”她不愿做出那个显而易见的抉择,便与自己争执起来:“有这么多荚子呢,怎么会不够大家全部一起走呢。”然而图形的顶部和底部都空着,它用自己冰冷的逻辑瞪着她。
“只能留下一打外加两个老者。”她做出了决定。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换成名字,令她畏缩。
她把部落召集起来。为了加强自己的控制力,同时也显示她是多么严肃认真,她用正式的挑战作为开头。
“谁是部落首领?”她问。她的足盘感受并记下大家的回答。
“是你,巨缝!”
她的眼睛找出几个回答稍慢的武士,然后盯住他们。很快大家都回答了。她这才接着说道:“下一转我们就出发去光神天堂。但是路太长,荚子不够大家吃,所以有些要留下。”她一口气念出那些老者的名字。他们要么太老,要么伤太重,已经不能再发挥多大用处。这些奇拉自己也已经对生命感到疲惫了,他们已经活了太多转时间,所以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很快,部落从植物上扯下尚未成熟的荚子,又把蛋、雏仔、荚子和少量工具与武器装进身体里的皮肤囊袋里。部落离开家园,再次依照祖先老者定下的规矩前进:“去其他奇拉不去的方向。”
带满各种东西的奇拉组成一支庞大的队伍,缓缓朝南边挤去。经过快两转,他们老家的围栏和田地才再也看不见了。他们刚刚越过地平线不久,一个断后的卫兵脱离队伍,向前赶到巨缝身边。巨缝的位置在最前排开路的楔形阵营里。
卫兵悄声道:“我们留下的一个老者跟过来了。”
巨缝离开楔形阵营,她的动作很小心,让身后替补的奇拉能够平顺地接替她的位置,不至于造成任何速度上的损失。她和卫兵迅速流向东边等待,部落从他俩身旁慢慢经过。
巨缝看看靠近过来的老者。“是‘西亮’,在留下的老者里算是身体比较好的。他来做什么?”他们等了差不多一转,精疲力竭的西亮才终于来到跟前。
“你听到我的命令的,老者!”她朝他跺足盘道,“你不能跟我们一起走。食物不够吃!马上返回,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西亮停下来,倒出囊袋里的东西。他带来的是一些田里长的半熟荚子,想必是自他们出发之后变得可食用的。此外还有一些几乎成熟的野生荚子。
“我们担心食物或许太少,雏仔不能健康成长。”西亮说,“所以过去几转里,我们尽量搜集了一些。趁你们还没走到我追不上的地方,喏——好好照顾雏仔。”
巨缝悄声道:“谢谢你,西亮。”她上前捡起那微薄的奉献,然后目送她见过的最瘦的奇拉缓缓往回挤去,前往如今已经废弃的营地。
她暗想:“自从我们出发,他就什么都没吃过。”她转身追赶自己的部落,大部队仍在慢慢往南走向光神天堂。
路况很糟,行进速度远不如巨缝的预料。每次休息,她都感到囊袋里代表剩余食物的种子越来越少。他们先吃完了成熟的荚子,接着才吃捂在囊袋里部分成熟的荚子,所以越到后来,食物的质量就越差。最小的雏仔不愿吃不太熟的荚子,所以总在生病。巨缝往东边和西边都派出了打猎队伍,但他们经常一无所获,无论荚子还是肉都没弄到。巨缝渐渐绝望。每隔几转,他们就会失去一个雏仔。不知多久以来,部落里第一次出现了蛋不肯孵化的情形;里面的小蛋仔显然已经死了,只能被扔下。
巨缝心里念叨:“整个部落的状况都很糟啊。”此刻她行进在大部队后部,总在填补某个年轻奇拉或者长者在队形中制造出的缝隙。她往后看。身后还有一支艰难挣扎的长队,那是因为其中一个成员一时没能跟上、让难方合拢,于是一大群奇拉都脱离了大部队。她看见那个奇拉努力继续向前挤,但他在难方上的速度显然不够,不足以令他和跟在他身后的奇拉赶上部落大队。就在这时,她瞥见烟雾缭绕的东边有动静。她立刻行动起来。
“东边来袭!”她一面从部落成员中间挤过一面跺足盘示警。等来到队伍朝东的边界,她发现情况非常严重。那是一支饥肠辘辘的庞大战队,他们已经将那队掉队的奇拉从部落其余部分切断。武士很快来到她左右,部落大队也停止前进,组成完整的阵型:比较强壮的奇拉面向外侧,长矛和龙晶碎片根根立起。这让巨缝感到很满意。她正准备前去解救俘虏,这时她训练有素的感官察觉到西边又有情况。那是另一支战队,准备等他们去攻击第一队时从背后发动偷袭。
她下令:“停!”她领着自己的战队返回去保护部落剩下的成员,同时只能眼睁睁看着俘虏被杀、宝贵的荚子被敌人从流淌的尸体里抢出来、被那帮饥饿的强盗吞下肚。进攻的战队停留了好几转之久,想尽办法攻击部落剩下的成员,不过他们的好几次攻击都半途而废。其中一次,巨缝解决了两个敌方武士,算是为己方失去的部落成员报了一点仇。这一点令她深感满意。最后敌军终于放弃围困,拖着受害者的肉往西边去了。巨缝立刻命令部落继续朝光神天堂进发。
有了这段时间的强制休息,部落的状态好些了,而且掉队的下场深深刻在大家脑海里,所以接下来几转时间,行进速度非常不错,开路先锋挤开的缝隙几乎总是保持畅通。但很快巨缝就意识到他们遇上了大麻烦。下一次休息时,她拿出代表部落成员的小石子。她先去掉与袭击者遭遇时被杀的那些,再把剩下的排成一列。
她知道他们离光神天堂还远,因为他们才刚刚进入“迷路感”地区。她大略估算了一下还要多少转才会抵达光神天堂,然后把代表转数的簇状种子排成一排。接着她又拿代表剩余荚子的种子去填充这图表。结果一目了然——他们还缺许多、许多荚子。
她盯着图表中那一大片空白,她那富于想象力的大脑将那片空白变成了奇拉。时候到了——她必须冒着再次遇袭的风险分散自己的兵力。
巨缝仍在计算,休息时间越拖越长,部落开始焦躁不安。最后她把武士召集到身边,跟他们解释了眼下的情形。蓝流至今也不明白种子和小石子怎么能让巨缝看出那许多东西,但现在他很庆幸巨缝阻止了他、没让他领着部落在许多转之前出发。那时他们能带的荚子少得多,要是出发,整个部落大概都已经饿死了。但他不需要小石子和种子也能知道,剩下的荚子不够他们抵达光神天堂。
“蓝流,”她说,“我要你领一支打猎队伍去光神天堂,带荚子回来给我们。”她往下看看图表,“你们只需要一惶惶兽那么多荚子就能到。等抵达时你们会非常饿——但旅途终点有成熟的荚子在等着你们。”
蓝流和打猎队伍的其他成员倒出了袋子里的大部分东西。其中一些甚至打算一点荚子也不带就上路,想光凭勇气撑完这一路,把食物留给雏仔。但是巨缝信任自己的计算,强迫他们带足了口粮。打猎队伍出发了,很快就把移动缓慢的部落大部队甩得无影无踪。
巨缝手下的武士大大减少,所以她不敢冒险,让部落谨慎前行。这么一来,队伍里再也没出现过缝隙,队伍周围也总有武士警戒着东边和西边的动静。
打猎队伍很快穿过“迷路感”区域,光神亲切的面孔从地平线上望过来。他们来到天空清朗、花瓣植物繁盛的地区,大家全都吃饱了肚子,然后开始往袋子里装荚子,准备踏上漫漫长路,返回饥饿的部落身边。
“歉收转”突然悄声道:“我看见一只悠游兽,就在地平线上一点。”蓝流和其他成员很快确认情况属实,于是大家纷纷压扁身体,免得被它看见。
“它在东边,我们很容易就能过去。”蓝流悄声说,“自从离开家,雏仔就没尝过肉味儿。咱们去宰了它!”
悠游兽靠体表的装甲板保护自己。这只悠游兽从没见过奇拉,所以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在它看来,一切匆忙爬动的小东西都不值一提。悠游兽从一株植物移动到下一株植物,动作十分笨重。它足盘上坚实的装甲先移到自己的顶面上,再径直落到植物上,把植物压成浆。等那硕大的身体缓缓往前流动,植物就从装甲板之间的缝隙吸进它的肚子里。悠游兽的目标是植物,但任何碰巧落在它身前的东西都会成为这场屠杀的牺牲品,曾有许多不幸的奇拉变成了悠游兽的食物。
这只悠游兽从未尝过龙晶长矛的滋味,所以很容易就被杀死了。奇拉先是溜到它前方,算准时机把长矛插进地壳里合适的位置。等装甲板落下时,矛尖正好扎进装甲板之间的缝隙。
他们往储物囊里装满肉,然后准备离开。歉收转回头看尸体,“可惜不能把整个尸体都带回部落。那么多肉呢,接下来的一路都不必为食物发愁了。”
蓝流回答道:“这我也考虑过。我们当然可以试试推一大块肉走,可我们能推动的肉还不如囊袋里装的多——尤其是往难方走。再说路也很长,一直推着肉从灰上过,会把肉弄坏的。”
“要是有什么办法能让肉别碰着灰就好了。”歉收转一面嘀咕,一面来到悠游兽的一片大装甲板前打量着。装甲板很大,有他一半那么大,是方形的平板,材质差不多跟龙晶一样硬。在它前后两侧有弧形的边缘,这是与悠游兽皮肤相连的部分。歉收转流到装甲板上琢磨起来。“这东西能装很多肉和荚子,比我储物囊里能装下的多得多。”他流向装甲板前侧边缘,停在那里半晌没动弹,他自己的后体缘垂在装甲板的前缘上。
“你干吗?”蓝流问,“我们该走了。”
歉收转说:“瞧!”于是蓝流和大家看见他的后体缘变硬,体内长出一根很长的水晶操作肢,从悠游兽装甲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水晶是水平的,不需要与龙蛋的拉力对抗,所以他可以把它弄得很薄,薄到刚好可以卡到装甲板的边缘底下。
一个队员对蓝流说:“我从没听说有谁让操作肢骨头长成这样的。”这时歉收转开始移动,身体前部扎进地壳,后体缘则拖着装甲板一同前进。装甲板被强有力的水晶条牢牢抓住,水晶条的位置就在歉收转皮肤底下,撑开在他的两只眼睛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