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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坚称自己就是看到了。当一个安静内向的女人对你重复了三遍同一件事,你吼她,骂她蠢她也不退缩时,你就会认真怀疑:是不是真的看见什么了?然后你也开始担心。
“况且,”我说,“就算你是对的,我能做什么?现在可是半夜啊。”
“其实嘛……”
她解释说,有件事之前没告诉我,因为她还不确定那东西能不能成:找一个细颈瓶装满棕榈油,用破布塞住瓶口,点燃破布,上投石车,用最大仰角发射出去。细颈瓶落在地上就会炸开,产生一团火焰,照亮一大片地方。
这个方法很多人试过,我说,不成的。
嗯,她说,但我在想……
她刚好有一批合适的瓶子,形状尺寸按她的需求调整过。还有一桶油。我和她合力装了一瓶放在载物勺上,转动棘轮,调到45度仰角。肯定不行,我对她说,而且很危险,万一在勺子上炸开,燃烧的棕榈油就会溅到我们俩身上。
瓶子被抛到空中,嗖的一声,特别悦耳。它在下落时炸开,火焰像燃烧的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有那么一瞬间,火光把天空都照亮了,接着迅速熄灭。就在那一瞬间,我们看见了。
“我操!”我脱口而出,忘了她就站在我旁边,“那该死的狗杂种对我撒谎了!”
一排覆盖着兽皮、有房子那么高的大盾在空旷的平原上行进。这意味着她骗了我,他通过她的嘴骗了我。袭击不是从海上来的,根本没有什么载着抛石机的驳船。他声东击西,利用那个臭婆娘把我耍得团团转。有这么算计朋友的吗?我想用手箍住他的脖子,然后用力掐下去。他怎么能这样对我?
“没事。”她说——愚蠢的女人,怎么可能没事?那是我最好的朋友啊!“我们现在就把所有投石车准备好。”
哈?哦对。我努力回忆当值的军官,但想不起他的名字。
“当值军官!”我喊道,嗓门大得吓了自己一跳,“所有守卫立刻集合!”
这晚轮到蓝帮,估计不到四分钟吧,人就到齐了,开始给投石车调整角度。四分钟——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大盾阵前进了多远?
“再发射一枚火弹。”我说。
仰角和风力修正和上一发一模一样,但这次的瓶子炸开时,刚好撞在一面盾牌上。有目标了。有人喊道:全体预备,发射。许多弹射臂一齐撞在支架上,让城垛跟着颤动。
“那些抛石机也给我用起来。”我喊道,“清醒点,你们这些笨蛋,难道每件事都要等我想到再做吗?”
其实抛石机和投石车两班操作员同时当班,只不过抛石机需要三倍的时间才能就位。当投石车再次回到预备位时,抛石机打出了第一轮攻击。砲弹破空而出,声音清晰可辨——嗖,嗖,嗖,速度很快。单凭声音就能判断击中了什么。打中柔软的地面是一声沉闷的“嘭”;打中人造器械是响亮的“哗啦”,让人想起施工事故中坍塌的砖块。没有一发打中要害,但没关系,在几秒钟内,靠着黄色火光的短暂照明,砲兵们锁定了目标范围。从正中开始,每一架分别朝左右两边偏移五十分,动作分漂亮。比起艾克门的皇家砲手也毫不逊色。
我突然想到,这些砲兵由谁指挥?大概……应该是我吧。
“继续。”我朝锯末吼道——我最擅长下这种毫无意义、纯属多余的命令了——接着便灰溜溜地钻进哨塔。
砲弹的威力下,石梯像一匹病马一样微微颤动。我开始思索全局。他们没有大砲,我们有。我们的大砲制作精良,可以把整个平原变成一片尸山血海。但他们有大盾——这种盾有船帆那么大,下面带一个木质的滚轮底座。如果打中高处,大盾会向后倒;打中低处,底座就会被砸烂;若砲弹刚好落在大盾后面,会导致十到五十个人争相逃命。大盾是用来抵挡弓箭的,挡不住巨大的石球和高速飞来的石块。总之,不管打中大盾的任何部位,都必定会死人。大盾后面推动底座、寻求掩护的士兵,至少有十个会被压死。笨蛋,我想到,骗人的混账,他是怎么想的?
走到石梯最底部,我脑子里突然有了答案,就像黑暗之中突然点亮了一盏灯。士兵们冒着弹雨在平原上行进,大盾是负担。但如果要把重型机械运送到弓箭的射程范围内,大盾就成了必不可少的防御措施。所以大盾阵后面不是士兵——或者说,并非只有士兵,还有攻城器械。这是奥古斯安排的一场猛攻。他选择夜晚行动,希望把穿越平原的战损降到最低。但他不介意付出一千、五千或一万条人命。这次进攻,他拿出了他最好、最漂亮、最强力的武器——当然不是自己造的,是他从艾克门人宝库偷来的无价之宝——蜗形槌,这东西能在木质城门上钻出大洞,城门在它面前就是纸张、一片枯叶。
城墙这边有一块空地,是贝利弗市场的遗址。(是我拆的,这片街区全是木质建筑,简直在鼓励我拆去烧掉。柴火的需求量太大了。)我又想到,他知道我在城门下挖了地道。凡是比干草车重的器械都会压垮脆弱的土层,落进二十英尺深的陷坑。所以他肯定会准备一车车大石头——很可能回收了我们打出去的砲弹——来填满空洞,为蜗形槌撑起坚固的地面。他觉得只要大盾够多就能保护工程兵们安全作业吗?答:无所谓。只要事情做成,死不死人,不过是生鸡蛋和煎鸡蛋的区别。我对奥古斯足够了解,他绝对不会纠结细枝末节而不顾大局。
幸好尼卡没有乱跑,在他值守的区域乖乖睡觉。
我只用对他说一句“他们来了”,他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迅速起身穿上盔甲——顾不上里衣了,衣甲148和胸甲直接贴着皮肤。我趁这个当口给他讲了我的分析和推测,然后冲到门外,随便叫了一个人给矿工行会带口信。
我回头往城墙跑,看到许多人被惊醒,带着疲倦和恐慌走出家门,迅速填满了街道。路上我继续琢磨奥古斯。他对我的了解有限,还是我了解他更多点。他以为我会把城墙上的大砲转移到港口,用来抵御他的秘密驳船队。结果我没有这么做,我另外造了新东西。因为城墙上的守城器械经过改良,最大的杀伤力在于砲弹的弹跳能力,要对付船只,又得再次改动。相比之下,从零开始建造新器械更快、更容易。不过这不是他失算,他只是不了解工程师的思维方式罢了。他以为城墙上的大砲会减少大约三分之一——造成的伤害依然可怕,但不至于瓦解整个行动。也就是说,代价是合理的,可接受的,煎鸡蛋就煎鸡蛋吧。我能想象他发现自己失误之后恼火的样子,活该。
矿工的发言人在哨塔门口等着我。我对他有些印象,绿帮的、不太爱说话,看起来很可靠。我对他说,还记得你们在城门下挖的地道吗?他们要上重型器械,准备先用石头把地道塞实。我需要你们从城墙这边打开地道,钻进去,接住他们扔进来的石头,一块一块运出去,速度要跟上,可以吗?他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十分钟后开工。”他说。
“谢谢。”
阿塔瓦杜斯平时负责城防演习,以便应对突袭。他这会儿跑哪儿去了?啊,原来已经在城墙上了。我不禁问自己,我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熟悉战场,变成真正的战士的?我能听到他发号施令,引导手下们各就各位。声音有点尖,有点烦人,表明他虽然控制住了局面,但用尽了全力。而且,如果我能听见他,敌人也能。当然这无所谓。我弹了弹舌头,可能离真正的战士还是差一点。
我登上石梯,走上城墙,意识到没人知道我在哪儿。这很糟糕,我是统帅,但人们需要时却找不到我。接着福提努斯走了过来。他穿着黄色的丝绸睡衣,踩着一双拖鞋。听说你在城墙上,接着他又说道,真可怕,我们该怎么办?
我所在的哨塔变成了整场守城战的司令部。主要是我恰好在这儿,又不断有人跑进来请示我各种问题,根本没时间换个合适的地方。该死的大砲连番发射,塔内墙壁和地板不断晃动,根本无法集中精神。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纸笔。(一个绿帮跑了进来,给我带来一大叠纸、一支墨水和一大盒笔。不知道是谁差他来的,反正是他救了这座城市。不只是他,所有人都在积极地动脑子,不需要我催促。)盖塞利克不时冲进来,向我汇报敌军大致进行了多远。大盾阵很惨,盾牌残骸四处散落,完好的大盾碾上去就会被卡住。如果运气好,会有一枚砲弹砸烂残骸,清除障碍。但最多也只能安全行进十几码,然后中弹。我不停地问,弹药还够吗?会不会用完?每次他们都回答,没事,够的,还能坚持几个小时。但我不相信。大砲这么多,接连发射,怎么可能够用?然后有人提醒我,我们早有准备,几千名男男女女在过去几个星期昼夜不停地生产石球,所以真的不缺。另外,我还一直在问现在几点。他们说,距离你上次问我大概过了五分钟。这就更难以置信了,我敢肯定自己已经在这个不住颤抖的可怕房间里待了好几天,甚至有几个星期。但这些人却告诉我只有几分钟。一定是他们撒谎了,枉费我当他们是朋友。
站在哨塔里,我想通了一件事。今晚我在城墙上没提出过任何好主意,甚至没说过一句有用的话。但这似乎并不重要。其他人知道怎么应对。这段日子里,我们不断演习,设想各种情况并准备预案,等的就是这一刻。我记得我说了一句:砲兵队需要换班,不然那些小伙子会累趴下。他们看着我,仿佛我老糊涂了一样,我们每隔一刻钟就要换一次班,他们说。谁教你们这么做的?我问。你啊,大约三周前。你的话我们都有认真听。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从哨塔顶层传下来,在石梯上回荡,甚至盖过了抛石机抛杆的撞击声。那是利西马库在给士兵们鼓气。这应该是我的工作,但我实在一点也不适合做这个。看在众神的份上,快叫他闭嘴,我说,他吵得我头痛。盖塞利克指出,他做得很好。正因为他,士气才这么高,士兵们像疯了一样地干活。如果我执意要他闭嘴,可以亲自去给他下令。然后他就转移了话题。
我还记得自己憋尿憋得很辛苦,但没空解手。
接着,震动和轰鸣停止了。出了什么事?我大声问道。他们回答,敌军逼得太近,已经走过了大砲的有效射程。他们就要到城下了。哨塔真的开始摇晃,感觉像是被砲弹打中了。但显然没有。墙壁、塔顶和地砖完好无损,人们从地上爬起来,都还活着。有人从门口探出头来,解释说,是城门门槛下的地道坍塌了。
除了我,所有人都急匆匆地离开哨塔。城垛上需要人手,每一双能拉弓、能扔石块、能拿盾牌的手都用得上。但他们不让我去。待在这儿,他们都对我说,这里安全。
于是我一个人待在黑暗中,之前仅有的光亮是一盏防风灯,被人提走了。我就这样独自待了不知道多久,渐渐意识到头很痛。我走到墙边痛快地撒了一泡尿,感觉稍微好了些。我无法思考,又坐回地上,背靠着墙。一个可怕的事实出现在我脑海中:力所能及的事我全部都做完了,现在和废人没区别。我的朋友就在外面,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在没有我的情况下他们依然表现出色。可以寄希望于这些勇敢、聪明而优秀的人吗?我可不这么想。我闭上眼睛,但用处不大。周围过于吵闹,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不管是投石车滑块还是弓弦,不管是惨叫还是命令,在我耳边都不过是一片噪声。
这是我第一次感到自己毫无用处,这感觉不好。
“你还好吗?”
城墙上怎么有女人的声音?太奇怪了。接着我想起,这儿确实有一个女人。
“锯末?”
她最讨厌别人这么叫她。
“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干吗?”
“有坏蛋偷走了我的灯。”
“哦。”
“外面什么情况?”
“他们走到城墙下了,大砲打不到,砲兵队被撤下来了。我派人去搬长矛和剑,不过——”
啊,我和她都是废人,被一群战士包围。一个女人加一个懦夫,没用是合情合理的。此外,我们还会连累别人。一旦陷入麻烦,一些可怜的傻瓜就会过来救我们,在这个过程中可能断胳膊断腿,也可能丢掉性命。对了,你有没有发现,女人不打架?即使偶尔打起来,也不过是挠人、扇耳光,从来不会想着把对方打死打残。而打仗则充满刺伤、钝器伤、砍伤和割伤,人人都是屠夫。这不是她们的本性。很多人拿这个来论证男人比女人强,但我认为这件事实际证明的是,男人不如女人。
“我们这边还顶得住吗?”我问。
“不知道,天还是太黑了。”她顿了顿,意识到自己正在向最高统帅汇报战况,“简单来说,弓箭手靠声音和模糊的人影确定目标。我认为你是对的,他们有蜗形槌,因为人都挤在城门口。可能还有攻城塔,但那东西很高,而我没看到夜空下巨大的黑影。外面还能听到隆隆声,有点像手推货车在倾倒石头。”
“我已经让矿工从我们这一边清理石块了。”我说。
她点点头,“阿塔瓦杜斯在地道口安排了一队人,以防他们由地道冲进来。”
这我没想到。
“棕榈油瓶子全部用完了。”她继续说,“不过本来也没多少,效果很好。”
“再做一些。”如果我们能活到明早的话。后半句我没说出来,“它们没在载物勺上爆炸?你怎么做到的?”
“铁丝,”她说,“烧制前摁进黏土里。”
这我也没想到。我有点惊讶,我的安排其实有很多疏漏,而事实上,我并不需要面面俱到。
“漂亮。”我表扬了一句。她笑了笑,接着恢复严肃,继续汇报:“尼卡弗鲁斯将军叫停了抛石机,因为他感觉我们在放空砲。他说等天亮了再决定继不继续发射。阿塔瓦杜斯上校想带一队步兵绕后突袭,将军没同意,害怕城里缺人手。”
“看来我不在也没什么问题,”我说,“换成我,可能会对阿塔瓦杜斯点头,而这个决定很可能是错的。”
这话她不知道怎么理解。
“这就是目前的情况了,”她说,“对了,市长福提努斯下令全城宵禁。非当值人员不得出门,直到另行通知。也就是说,除了石匠、守城士兵和军械库工人以外的所有人都必须要待在家里。”
我点点头。很有道理,福提努斯干得不错。接着,一秒之后,我噌的站起来,踉跄着冲向门口,被锯末的腿绊了一跤。
“怎么了?”她问。
“你的砲兵队,”我说,“去码头,马上。别在这儿坐着,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