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铜链的位置……有史以来最无聊的诗人波利尼丝·西莫卡塔曾为铜链工程的落成写过一首颂诗,赫维雅五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奖励了他一大笔钱。相信我,写得很糟(我读过,所以就不折磨你了)。但在其中一段里边,他把铜链比喻成一道彩虹,一端落在席德拉的露台,另一端落在埃克提斯闪闪发光的寺院。一代代学者对这几行字大肆抨击,引作波利尼丝遣词造作的证据。他们指出,就一点,彩虹是一道弧线,而拉起的铜链是直的。席德拉的露台和埃克提斯的寺院被他们分别解读为日落和日出。席德拉是昏星,埃克提斯是晨星,有道理,没用处。但查一查历史背景就会有新发现:赫维雅五世时期,都城里有席德拉和埃克提斯的神庙。再深入一些就能找到它们的地址:正好在长路码头两端。所以,波利尼丝玩了一手招牌式的“即使毫不相干,也要强行双关”。一道彩虹从大地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从夜晚到白天,用传统诗歌角度去理解,代表着由西向东。而现实中的铜链被固定在两个点上:长路码头一端的席德拉的神庙,以及另一端的埃克提斯神庙。
如果你觉得我在显摆自己博学多才,连罗珀人中的一个二流诗人都了如指掌,那你就错了。上面所有信息都来自一份报告,是某个不知名的自由调查员写给废金属商的,不是集资集到破产的那群人,而是一个世纪后的另一群,他们想打捞铜链,做了一些调查,最后决定砍掉项目。几年前,有个傻瓜把这份报告给了我,希望拉我入伙,合作打捞。我指出铜价的变化后,他选择了放弃。之所以还记得这件事,是因为我碰巧知道席德拉神庙曾经的位置。工程兵团在长路码头的一端施工过,中途意外发现了刻有宗教经文的石板。为此,教会给我们添了许多麻烦,让我们生生多费了好大力气才完成任务。但毫无疑问,席德拉神庙的遗址就在如今放四级战舰船台的地方。而且,如果那位不知名的调查员和白痴波利尼丝靠得住的话,铜链的一端肯定离得不远,只不过藏在水下,大概埋在泥里。只要找出来,就能拯救我们所有人。而且,铜链是一整条。找到一端,另一端就一定能找到。
“那是二百三十年前的事啊,”尼卡努力保持着语气上的平静,说道,“现在怕是只剩下铜锈和烂泥了。”
“是青铜,”我说,“青铜不会生锈,只会变绿。我敢肯定它还完整地躺在海底。没人打捞,因为太大太重,也没人能偷走。它自己又不可能像一条大蛇一样溜走。我们必须把它找出来。”
我对都城最欣赏的一点就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都聚集在城墙之内,等待着自己的技艺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占水师?挂一块招募占水师的牌子,不一会儿就会排起长队。耍蛇的?只要钱给到位,就算用棍子驱赶都赶不走他们。采珠人?更加没问题。蓝帮和绿帮只花了几个小时,就给我找来了一百六十二个采珠老手。
是这样的。在帝国的偏远地区流传着一些特殊技能,被那里的人世世代代不断研究和实践着。然后帝国出现了,新上任的罗珀人总督意识到占水、耍蛇、采珠等技能能赚钱,便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变成官府垄断产业。其中一小部分获得授权,可以经营他们的祖传行当(作为交换,只需上交百分之五十)。剩下的就是民间竞争对手,要么做苦力,要么做乞丐,总之只能自己另寻出路。这些人很愿意待在都城——毫无疑问,是因为尝到了接触上等文化的甜头,便更加渴望从喷泉的源头喝水——可以这么比喻吧?所以,棚户区挤满了他们的老乡,一个熟练的采珠人可以靠劏鱼或者给运屎船装货赚大钱(相比他们在乡下挣的)。一到都城,他们做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加入帮会(作为交换,只需上交百分之二十)。所以,一百六十二名采珠人就是这么来的。要我说,愿众神保佑帝国。
在我看来,对于那些习惯了潜入海底、连小小的牡蛎都能捞上来的男男女女来说,潜入海湾寻找一条巨大蠢笨的项链应该是手到擒来。我想错了。他们花了整整三天,在此期间,我不停地扫视地平线,寻找舍尔登人特有的棕白相间的船帆。最终找到铜链时,都城里只剩下一百四十七名的采珠熟手了。我当时在想,真麻烦,铰链和铜链必须扣起来,到时候还需要潜水员呢。拜托,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这就是帝国思想——活人和死人,生鸡蛋和煎鸡蛋。显然,奥古斯是对的,帝国必须灭亡。但奥古斯对生命过于挥霍,就像一个刚在乡下买了房子的富人。我希望我能理解他的做法,但并不是所有事情都解释得通。
与此同时,绞车也在制作中。这段你肯定不想听,我刚一起头,故事立马就枯燥了。绞车拥有一个三锁棘轮,齿轮传动系统漂亮得让我想落泪。要还原图纸上的描述,需要一百头牛的拉力来拼装绞盘。我们没有这么多牛,只能用人力来凑。这就意味着临场应变。我很想亲自解决这个问题,但因为太忙,只能委托给阿塔瓦杜斯。他大声抗议,声称手上的活太多了,连喘气的时间都没有。我想我在听到他嚷嚷的时候发火了。最后好像是一个年轻的下士着手设计,给出了一个简单而巧妙的办法。肯定比我想出来的强,因为我睡觉太少,开会太多,总是需要盖过别人的声音。我确实当过工程师,但已经大半辈子没碰过老本行了。
一系列忙活之后,他们告诉我办不到。因为我指明要用青铜铰链来连接项链和绞车,而都城里没那么多青铜。对此我早有准备。我们当时正在皇宫的小会客室,于是我拉着——我忘了是谁——走到窗前,指着下面院子里奎图斯二世的骑马雕像。看,我说,青铜,用它。之后的一分钟,他们激动得声音都劈了岔;我又说,好吧,那我们把城里所有的铜币收起来熔掉,从你的兵团、你的帮会开始。
那是很大一尊雕像。用完之后还剩下八十五磅高纯度青铜,被我全送去了铸币厂。


第38章
但这些工作太花时间了。根据西切尔盖塔提供的消息,最多两个星期后,驳船队就会开到海湾。而我们这一行人人都会告诉你,一项工程的进展速度由动作最慢的承包队决定。这次最慢的是潜水队。众神在上,我怎么好意思怪他们?他们负责把项链两端接在铰链上。先在铰链末端绑上绳子,再潜到水底,用绳子穿过项链最外面一环。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上很难。项链所在的深度刚好是一个人能下潜的极限,再深一点就赶不及换气了。绳子吸饱了水,变得非常沉重,还要在水底进行一系列精细操作。要在耗干体力之前完成,操作时间只有五秒,最多六秒。这怎么搞?当然是不断尝试,不断放弃啊。或者不放弃,继续努力,然后被淹死。大部分潜水员都选了前者,先上岸,休整一下再次尝试。有些人想找到第三个选项,下水后就再也没有浮上来。我本该为他们大哭一场,只不过一个微小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说:就这么一件事,这些人怎么就做不到呢?
最后,在大家都一筹莫展的时候,讨厌的利西马库再次站了出来,让人受不了。他身上的伤全愈合了,精力充沛地四处晃荡,寻找再次逞英雄的机会。他从没采过珠,不过他会游泳,而且憋气很厉害。能有多难呢?我很惭愧地同意了,虔诚地希望他淹死,好永远地摆脱他。
此时,他已经有了一群几千人的铁杆粉丝,全跑到岸边给他助威。他像婴儿一样全身赤裸,皮肤上涂满了橄榄油,光洁的牙齿咬着绳子的一头,在西码头表演了一个华丽的跳水,像一只海豚一样得意扬扬地钻进水中。然后一切恢复平静。我们屏住呼吸,数着秒数。人类的憋气时间最多不超过六分钟,也就是三百六十秒。数到二百九十多的时候,我们开始担心。到了三百三,人群安静得连一只老鼠的叫声都能听到。六分零十秒的时候,我能清楚地听到抽泣声。妈呀,我想。那傻瓜把自己淹死了。现在责任都是我的,有些人还真是一点不为别人着想,我要被他害死了。
我已经放弃数数了,但有人还在数。据说,他在四百零九秒时冲出水面,嘴里还叼着绳子,双手捏成拳头在空中挥舞。岸上爆发出一阵欢呼,人群中洋溢着喜悦。有人划小船去接他,发现他好得很,身体没有任何损伤。于是我又给他安排了一场欢庆典礼,并授予他一枚一级“铜链”勋章。没办法,所有现有的荣誉都被这个傻瓜收入囊中,只能发明一个新的。不是我卖弄,这一手效果非凡。
“英雄没什么不好,”我闷闷不乐地走回皇宫,福提努斯安慰道,“人民需要一个偶像,一个帮他们坚定信念的人。这个利西卡拉——”
“利西马库。”
“——担任这个角色很合适。他具备罗珀人眼中所有的美德:强壮、勇敢、忠诚、无私,对上级充满了奉献精神——”
“——肤色正确。”
他白了我一眼,“这个也算。人民需要英雄,就像他们需要传奇故事一样。可能一千年后,历史会变成利西马库保卫都城、救下我们所有人。你和我则顶多留下一行脚注。”
“你觉得这些人还能延续一千年?”我说,“现实点,行吗?”
在那之后,事情就顺利了。我永远不会忘记绞盘第一次转动发出的声响,那是一种清澈而醇厚的嗡鸣,像一口大钟。这说明铁的纯度和强度都是上乘,没有缺陷和冰裂,焊缝中没有杂质和闭口。接着,棘爪扣上制动装置,精准地连接到位,发出最温柔、最清脆的咔哒声,仿佛在告诉你,没事了,拉力已经传递出去,受力点绝对可靠。听着一架漂亮的器械完美运转,我发誓,这世上没有比这更美妙的声音了。我当时在想,是我造就了它,这件完美的作品从无到有全是因为我。接着我又想起来它是别人的杰作,不是我的。我一直在开会、处理文件。呃。
起吊绞盘的时候我们一直凑不够人力。接着尼卡提议,让利西马库去集市广场嚎一嗓子,肯定能招到人。他想问题的方式有时候会向我靠拢。我估计有好几个人在踊跃的报名队伍中被踩成重伤,但绞盘队算是齐活了。我把他们分成两班,轮番工作。
(“利西马库,”我说,“你想当市长吗?福提努斯不会介意的,我可以给他升职,做个御前大臣之类的。人民喜欢你,你来当市长对我帮助很大。”
他看着我,“我不行。”他说。
“这个你不用操心,”我说,“你会有一大群办事员,他们可以把各种文件读给你听,记下你说的话。我再给你做一个漏字板,这样你就可以签字了。”
他还是摇头,“我只跟在你左右。”
可恶。算了,总归要试试的。)
我在项链两端各派了我们兵团最好的五个铁匠,负责把铰链的连接处焊死。青铜的焊接工艺比我们想的要复杂。由于需要局部加热,他们用细长的喷嘴临时做了一个焊炬。焊接完成后,绞车开始转动,直到铰链绷成一条直线,准备工作就做好了。我一点也不想下令开始,内心有个声音在说:如果项链被腐蚀,断在海湾中间的海床上怎么办?铰链承受不了拉力,拉坏拉变形怎么办?绞车力量不够怎么办?意外多种多样,我能清楚地看到所有可能性,就像已经发生过了一样,与其说是焦虑,它们更像是记忆。我的一部分已经在念叨,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敢自称工程师,省省吧。我把所有声音统统赶出脑子,下令开始。
几百码锃亮的铰链被拉起来,绕在绞车卷筒上,发出连续不断的咔哒声。突然有人大喊一声,只见海湾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破浪而出,有点像海豚,或者身形巨大的海豹。一秒钟后,同样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这边。视野中突然多出一条线,就好像神用指尖在海面上画了一横。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低沉而缓慢的隆隆声,有点像涨潮时鹅卵石被成堆冲上岸的声音。这条线就像一座弧度修反了的桥,又像——实在惭愧,我原谅了那个叫波利尼丝的小丑——一道倒挂的彩虹,一道在平静的水面上映出的绿色倒影。绞车仍然在轻柔地咔哒作响,没有粗粝的摩擦声,因为它们是机器,机器可不像人,是可以无限趋近于完美的。接着,绞盘停下,项链被拉了起来,不再松弛。两端被提到离水三英尺高,中间刚好浸入水面。一道奇观,让我挪不开目光。我意识到,我的大脑根本不够用,无法消化眼前的景象。在我看来,这是天上的神不小心把随身物件落在了世间——梳子、发夹、针……巨大得超乎想象,壮观得超出了凡人的理解力。由一名神界的工匠用天上的材料制作而成。它太大、太美,在我们的世界里显得极度不协调,仿佛是一份振聋发聩的声明,展示着我们和祂们之间的差距。
抱歉,当时的场景实在震撼。项链很不错,从五桨座战船到小舟,我敢打赌没有任何船只能够进入海湾。我们做到了。
不过还差一点。最薄弱的地方——抱歉,应该说唯一一个薄弱点就是绞车外壳。于是我们用板条做了一个中空的磨具,倒入特制砂浆,两个速成堡垒就出炉了。壁厚八尺,带一扇从帝国财政部的金库卸下来的大铁门(反正钱都花光了,没有门也无妨)。然后,根据最近学到的新知识,我们把两座堡垒埋在柔软的沙土之中,以抵御抛石机打出的砲弹。
从开始到结束,一共十二天。不错。
忙活一天,我睡得很熟。围城期间,睡觉是唯一还能享受得到的奢侈。
“醒醒。”有个呆瓜在我耳边喊了一声。我嘟哝着让他走开,他抓住我的肩膀开始摇晃。
“你得立刻来一趟。”是个女人的声音,“出事了。”
“锯末,”她最受不了这个绰号,“你个疯子,你他妈的在干什么?”
“快点。”她喊道。
锯末不是那种声音洪亮、有气势的女人,从不大声说话。一定是真的出事了。
“怎么了?”
“我们说不准,求你现在跟我去一趟。”
夜晚很黑,没有月亮。不知道哪个白痴把城墙上所有的灯都点亮了。
“是我下的令。”她悄声说。
她刚才一直在城墙上调试投石车。(白天忙,只好晚上来做。对锯末来说,其他人才需要睡觉,她不用。)但人有三急(说到这里她的脸红了),在一片黢黑中,尿到城墙外是个不错的选择,比大多数茅坑都要体面。于是她在城墙边上蹲下,一手抓着垛口以防跌落。这时,在她视野的最边缘,眼角余光刚好能瞟到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但这不可能,”我说“外面伸手不见五指。”
她解释说,长期在城墙上熬夜让她的夜视能力提高了不少。她确实看见城墙与奥古斯的营火之间有东西在动,于是拔腿就跑,来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