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跳起来,撞在我身上,又反弹出去。我头昏脑涨,仿佛脑袋被撑到了平时的三倍大,痛得一跳一跳的。
“怎么了?”她又问。我预感我没有被骗,但没有说出来。
因为奥古斯不会骗我。认真想想,他好像从来没撒过谎,除了用谎言保护别人。啊,那个别人就是我。
所以,载着抛石机的驳船队是存在的,正在开过来,应该马上就要抵达海湾了。奥古斯不可能押上这么多人命、这么多精良的器械来攻打明显攻不下的城门,除非是为了吸引火力。现在,所有训练有素的砲兵都收工歇息了,而码头的砲台正需要他们。除此之外,项链也还垂在海里。
很不幸,我对海战实在太无知了。我们穿过城区去往码头,走到一半才想起,奥古斯的驳船队肯定要等天光够亮了才会驶入海湾。没有指路的灯塔,他们在黑夜里根本找不到方向,更加看不到礁石。我仰头看了看天,已经从黑色变成了深蓝。
锯末的砲兵队大部分是蓝帮成员,因为砲兵需要掌握精湛的石工、一定的木工,以及一些相近行业的手艺,而蓝帮石匠多。但锯末还招了七十五个绿帮砲兵。如果你这辈子一直坚定地认为,蓝绿两帮成员唯一的交集就是互砍,你就会意识到这很不简单。他们在我前面跑到了港口,没办法,我腿短。
我试着回想她手下总共有多少砲兵,但我的脑子数字太多,根本厘不清。要打开绞盘、转动卷筒,人手够吗?我不知道。身后的黑夜里,几千人正在战斗,一些会死在城墙上——箭伤、骨头碎裂、皮肉撕裂、内出血、外出血……而我正匆匆朝反方向走,因为他们所做的一切并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工程学上的精密推算。比起语言,这东西更适合用数字来表达。假设人的平均体力为x,需要多少人才能操作参数为y的绞车,拉起质量为m的重物?毕竟是工程师,这对我来说不难算。但我头疼、害怕,又觉得自己很没用。在大约一个小时前——不知道具体时刻——我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没关系,有一个害羞的奶白脸姑娘代我思考。要不是我的脑浆子快要从耳朵里冲出去,我肯定会笑得直不起腰。
码头外面有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我第一个想法是,人们是来帮忙拉起项链的,太好了。然后我想起,我没有派人招募帮手。
我走近一看,看到了锯末,她被一大群砲兵围在中间,冲对面一个人大吼着要杀了他。这个人我有点儿眼熟,但想不起来。我从没见过她发火,没想到她可以这么有气势。她放开嗓门大骂道,你怎么可以这么蠢,完全不讲理?那人说,奶白脸滚蛋。我们这里不欢迎你。
我是个懦夫,真心讨厌肢体冲突。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办到的,总之,我分开拥挤的人群,走上前去。有人在背后抓住我的胳膊,阻止我杀死跟锯末吵架的那个人。然后锯末说,没关系,就这样吧。我遇到这种情况,通常也会这么说。
“怎么回事?”我问她,“这些人是谁?”
事实上,问她的同时,我就已经有点印象了。我想起来了,我差点杀死的这个人是绿帮的一个管理员,他身后的人也是绿帮成员。不用说,他们不是来帮忙的。
“这个男的,”锯末语气尖酸,这是“男”这个字有史以来被侮辱得最惨的一次,“觉得塞尔洛克人会开船来接走你和你的朋友。我说他想错了,错得离谱,但他不听。”
我挣开被抓住的胳膊。(如果你像我一样,经常被人制住双臂,你也会找到脱身的诀窍。)“你个白痴,”我对他说,“是的,确实有一支船队正在开过来。但开船的不是塞尔洛克人,是舍尔登人。所以我们才需要拉起项链。你对最近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吗?”
“放屁,”他说,“你不过是说些鬼话让我们分神罢了。你知道今晚野蛮人会进攻,于是通知了你的塞尔洛克朋友,趁着战斗最胶着的时候把你带走。去你妈的,我们要上船,你就留在这儿跟蓝帮的好兄弟一起死吧。”
我盯着他。我以为我足够了解人类,能预料到他们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愚蠢而可悲的事。真是跟自己开了个大玩笑。我猜上天就是见我太自满了,专门来教育我什么叫谦卑。
“你错了,”我说,“看在众神的份上,你这个笨蛋,如果想让船开进海湾,我干吗要使出拉屎的力气来拉起那该死的项链?”
“烟雾弹啰。”他说。我发誓他不是顶嘴,而是真心相信。时间紧张,你还能拿他怎么办?
我向后退了一大步,“那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我大声说,“如果耽误了时间,就全是你的错。”
我们争吵的同时,一盏提灯的阴影落在我脸上。城里高个子中,只有一个人能把提灯提到这个高度。
“利西马库。”我说。
“在,老大。”
“把这些白痴给我弄走。”
他缺点不少,但有一个优点:听话。他像一条鳝鱼一样从我身边挤过去,伸出两条长长的手臂,一手按住那个白痴的头顶,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干脆利落地一扭,快得我都没看清。只听见咔哒一声轻响,绿帮管理员应声倒下,像一件失去支撑地外套一样落在地上。接着,利西马库巨大的身影向前一步,金属光泽一闪,他便做起了他最爱做的事。
大概过了五秒钟吧——这点时间够他做很多事了——锯末手下的蓝帮砲兵爆发出一阵嘶吼。他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群绿帮是可以杀的。他们在这些人面前装友善装了几个月,现在终于可以发泄了。人数少不要紧,砲兵手里可是有武器的。没过多久,我们就顺利进入了码头大门。


第39章
民有、民治、民享——我忘了这句话是谁说出来的,只记得它出自一群充满理想和激情的人推翻暴君的故事,后来他们自己上位,成了新的暴君。不用怀疑,这种抗争不会有好结果的。民治,我可去你的吧。
看到皇帝和贵族对受苦受难的人民颐指气使,你会想(至少我曾经这么想过),这不对,必须做点什么。地上的狮子不能再这样折磨泥里的虫子了。于是你做了一些事,然后呢?你会发现,所谓的“人民”不过是一个集合名词,指代所有个体。而这些个体中,无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个是完美的——有些是彻头彻尾的恶棍,大多数极其愚蠢。并且,他们蠢起来不输给皇帝、世袭贵族、高级神职人员、陆军总参谋、海军总司令、财团和犯罪大亨。遇到事情,他们的脑袋和砖头没区别。如果大家在同一条船上,你无法放心将船舵交给他们;如果在同一个兵团,也不可能让他们打理兵团的福利资金;如果你要离开家,让他们帮忙喂几天狗也是靠不住的;你甚至无法相信他们会妥善保管任何锋利的东西。
作为“人民”的一员,我也做过不少蠢得惊天动地的事。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身居要职,大部分时候都只能尽力做到最好。但这远远不够,大概确实是因为我太笨了。
我这一生遇到过三四个真正睿智的人,他们中有男有女,奥古斯也在其中。我这个老朋友总喜欢夸我,看来我确实有些优点。


第40章
锯末和我走进码头,我喊道:“利西马库,把那些蓝帮小伙子带进来,马上。”我没有指望他会听话,毕竟他们正杀得兴起。这就像猎狗嗅到了鹿的气味,你却吹口哨叫它回来一样。但是他还是服从了,他像赶羊一样粗暴地用剑身把砲兵们赶进大门。我们合力关上大门,外面的绿帮差点靠着人数优势把门撞开,幸好利西马库及时闩上了门。问题暂时解决。
我叫来一个人,让他爬上瞭望塔。你想让我看什么?他问,外面好黑,我什么都看不到。
我又让人找来许多提灯,以保证绞车堡垒里的光照。摇杆已经滑入绞盘卷筒的凹槽,用楔子固定住了。我所有人分成两组,一组跟着我进入一边的绞车堡垒,一组由锯末带着去另一边。会成功的,我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随即下令开工。所有人一起压摇杆,用上了全身的重量。但摇杆纹丝不动。
“应该再找点人来,”一个聪明人对我说,“我们人手不够。”
人倒是不缺。他们挤在大门外,从最近的客栈找来长凳,使出浑身解数撬门——这就是人民,我率军守城,苦苦支撑到现在就是为了他们。我能从他们中选出几十个身强力壮的人,只要他们肯帮忙,绞盘立刻就能转动起来。在那道无法穿越的人墙之外,住着全体市民。他们的命运与绞盘紧紧相连,但我们出不去,连捎个口信都办不到。我已经尽了本分。我制作并改良各种器械,在城里组织生产战时物资,谋划并执行对敌计策……但显然,我做这些的时候忘了带上人民,忘了讨他们欢心,没能在他们小小的脑仁中赢得一席之地。正因为这个失误,绞盘无法转动,项链拉不来起来,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是白费时间。我背叛了朋友,背叛了自己最后一支族人,也他妈纯属多事。老话怎么说来着,强摁牛头不喝水。确实,你可以摁住人民的头,却无法逼他们用脑子。看起来,没人能做到这一点。
有人在冲我大喊:船帆!船帆!我愣住了,船帆和转动绞盘有什么关系?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哦,这样啊,该死。
砲兵们依然在用全身力气扳动摇杆,青筋毕现,场面悲壮。但不管怎么努力,摇杆还是不动。我离开他们,走进黎明粉红色的柔和光线。初升的太阳映在海面上,美极了。我的眼前一片空旷——啊,不对,我可以看到数以百计的船帆,随着早上的海潮在海湾里一起一伏。
唉,我想到,差点就成功了。门外那些讨厌的人们差点就不用被屠杀了。我们差点就能克服无法估量的巨大的劣势,拯救城市。绞车已经造好,扣住了项链,并一度把项链拉到了海面上,但时间不对。器械是完美的,但人民辜负了它。可惜了。
算了,不管了,我安慰着自己。我的朋友奥古斯肯定下达了明确的命令:不得伤害我,否则将被处死。只要我走到第一个登上码头的敌军面前,告诉他我是谁,就会有一艘快船把我带到安全的地方。这一点我在第一次见到他时就知道了。我得承认,我之后的很多决策都受此影响。城里有一个教派宣称,众神之长把他的长子送到人间,用他的生命替人民赎清罪孽。人民抓住他,把他捆起来吊死了。据说,他在第三天死而复生。我不太清楚这是为了证明什么。可省省吧,长子很清楚他死了还能活,不像他的凡人朋友。对他来说,死亡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麻烦。这个教派信众一直不多,我猜就是因为他们的故事存在逻辑漏洞,再傻的人都看得出来。不管怎样,现在我就是长子了。别人都是凡人,唯独我不怕死。就这样吧,再怎么努力,最终你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失败了,游戏结束。
“利西马库。”我说。
“老大?”
“待在这儿,”我说,“不准到码头上来,除非我死了。留在这里,组织防守。”
他看着我,很痛苦。出于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原因,他爱我,或者说,这个恶棍爱着我在他那可怜的脑袋里所代表的东西。
“拜托了。”我说。
他含着泪水,“当然。”
我转身背对他,走开了。
大家都在绞盘堡垒里跟摇杆搏斗,码头上只有我一个人。很好,没人会看到我举起手走向敌军,大声喊道:“不要伤害我,我是奥古斯的朋友奥尔罕。”大家会以为我在最后一次愚蠢的战斗中英勇就义。毕竟,他们对我了解甚少。我虽然笨,但不至于自爆底牌。
羞愧吗?有一点。不过战败不是我的错,我尽了全力,差一点就能翻盘了。我最大的感受还是累——很累很累。
我看着渐渐靠近的船队,一开始是点点白帆,接着有了可以辨认的轮廓,是帝国的战船。很明显,奥古斯成功俘获了其中一支船队,顺便得到了船上所有的装备和船员。我数了数船,又估算了一下每艘船上的大致的登陆兵数量,至少有一万人。此时,所有拿得动武器的人都被奥古斯恐怖的进攻牵制在城墙上。但即便他们在这儿也没用——没有险要可守,绝对打不赢突然出现在码头的一万名士兵。我估计我们能在码头上守住一小时。利西马库一定喜欢,这将成为他的封神之战。尼卡几乎肯定会死在他旁边,但这是为了他高贵家族的荣誉,他会感觉自己站在正义的一方,灵魂得到升华。我真希望我能让他的信仰成真,这对他来说意义重大。不过还是算了。如果这世上还有真理的话,那就是:你赢不了。你最多只能短暂地蹦跶一下。
我站在码头上,看着越来越近的船只,开始在脑子里细数我要尽力救出去的人。艾科玛、锯末,还有阿塔瓦杜斯——如果他愿意的话。阿拉萨克和布洛涅鲁思——不过我这会儿对帮会没什么好感。对了,不能忘了可怜的福提努斯。他一直竭尽全力对我友善,虽然他和我一样,我们的“全力”毫无价值。我还想到了更多人,但想得起名字的就这几个。也许有漏掉的,我总是纰漏不断。等他们死了,我肯定会后悔。其实应该提前列个清单的,现在来不及了。唉。
第一排有十二艘船,已经越过了项链被拉起来时画出的那条线。现在即便天降奇迹,那蠢笨的链子像154愤怒的龙一样瞬间冲出水面,十二艘船上的登陆兵也足够占领绞车堡垒,杀掉里面的砲兵了。结束了。我如释重负,愿众神宽恕我。
船只开始抛锚,锚链隆隆作响。小舟被放到水中,溅起水花。我盯着离得最近的一条,第一个上岸的应该是它了。桨手们背对着我,看不清面目。我在脑中过了一遍演讲词:不要伤害我,我叫奥尔罕,是奥古斯的朋友。我低声背诵着,一遍又一遍。


第41章
你大概已经发现,这个故事许多地方都欠缺真实度。我把自己塑造得太过英勇,太过自信,而且谈吐不凡,对局面的掌控也十分厉害,结合我在文中呈现的性格,很难不让人怀疑。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我总能适时想出好主意,说出恰到好处的话,好像事先排练过一样?太有问题了。
管他呢,这是我的故事,如果我能在不影响故事合理性的前提下大肆美化自己,为什么不呢?一百年后,一千年后,没有人会在意这点细微的差别。而且,我确实尽我所能,做到了最好,当世却没人为我记一功。我费了这么大工夫,就是为了留下记录,让后世记住我的困境、我的挣扎,等等等等,记住我这个工人对得起他的工价。
但再怎么厚颜无耻,我也不敢在这件事情上骗你。看着船队驶过那条看不见的拦截线,我意识到自己失败了,坚守到现在完全是浪费时间,都城会遭到屠杀,我聪明的小伎俩差点成功,但确实差那么一点。那一刻,我独自站在码头上,确实已经准备好撕下我一文不值的脸皮,背叛朋友了——你怎么看我都行,但请千万别同情我。


第42章
小舟在码头石梯旁靠岸,一个披着红色斗篷、身穿闪亮铠甲的人从座位上爬了出来。我盯着他,他是蓝皮肤。
他周围看了看,接着朝我走来。
“大家都去哪儿了?你是谁?”
“我是奥尔罕,”我说,“你呢?”
他叹了口气,“把管事的人叫来。”
“我就是。”
看得出来他忙碌了很久,十分疲惫。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充满轻蔑,“我想和管事的人说话,你听得懂吗?”
“我叫奥尔罕,帝国工程兵团上校,”我说,“你到底是谁?”
他张开嘴巴,又闭上了。我猜他听说过我,现在想起来了。是的,工程兵的头是个奶白脸。世界堕落成什么样子了?
“我是奥克辛努斯将军,这是第六舰队。你怎么了?看在众神的份上,振作点!”


第43章
众神啊,我泪流满面。我用标准的军事用语向他汇报了都城的情况,眼泪不断从我眼睛里涌出来,流到脸颊上。最终,能说的话都说完了,我还是傻站在那里。
他瞪着我,“你有御玺?”
我从袖子里拿出御玺,伸手递给他。他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这东西烫手。
“众神啊,”他说。然后他似乎想起了他是帝国的海军上将。
“都城遭遇了攻击?”他说。
我点头。
“这会儿敌军还在攻城?”我又点头。看得出来,他在犹豫要不要相信我。
“我的船上有九千登陆兵,”他微微顿了一下,又说,“你接手吗?”
我?啊对,我是管事的。
“接。”我说。
“行。”
他突然变了一个人,就像传说中那些变换外形的神一样。这一刻,他不再是披着红色斗篷的疲惫中年人,变成了一根火柱、一股旋风。他大吼一声,几个参谋立即出现在他身边。他简短地下令,他们转身跑开。在他身后,许多战船正在码头抛锚。终于有一个像样的人物接管都城了,我转身离开。
“你去哪儿?”
奇怪的问题。
“你不需要我。”我说。
“你是这儿的话事人,”他对我吼道,“这不是你说的吗?”你这愚蠢的猴子,他大概在心头骂了一句。
这个嘛,“你的级别比我高,”我说,“而且他们都是你的人。”
“不是这么定的,”他硬生生憋着没发火,“你懂不懂什么叫指挥链?”
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
“不懂,”我说,“我是个修桥的。”
我走开了,他还在骂我。我没有回头。


第44章
听他们说,是一场惨胜。奥克辛努斯的登陆兵最终扭转了局势。但在此之前,敌军已经用地道破坏了北面一段五十码长的城墙、冲进主城门,并占领了旧城区四分之一的区域。绿帮在草市挡住了进攻,但蓝帮溃败逃走,让绿帮差点被两面包抄,全体牺牲。幸好奥克辛努斯及时赶到,组织反击。他把敌军赶到了竞技场,然后迅速让手下从外面把入口堵死,点了把火,烧掉了整个建筑。人们多年前就在说,竞技场是一个死亡陷阱,早晚会酿成悲剧。那些木头长凳、横梁、地板、帆布遮阳篷和临时看台,全是靠弯曲的钉子、磨损的绳索和惯性支撑起来的。竞技场失火后,被砸死的敌军远多于被活活烧死。幸存下来的几百人想要投降,但奥克辛努斯的手下还没来得及插手,绿帮就把他们杀光了。
不用说,我远远躲开了正面战场。但奥克辛坚持要我露个面,把他介绍给尼卡。他把这称为“指挥权的有序交接”,我觉得有些道理。尼科很高兴见到他——这么说太轻巧了,他喜出望外,仿佛一辆燃烧的战车把他带到了天堂,放在神的右手边——都城里终于有真正的士兵了!我放他们好好交流,自己偷偷溜了。
我穿过钟院,穿过小巷,快跑两步穿过下城大门,朝着贫民区走去。就在这里,一支愚蠢的箭射中了我。


第45章
大家一致认为,是我太倒霉了。这一箭大概来自北门哨塔。当时那里还在激战,敌军的最后一波突袭就是在那里被我们打败的。但不知道谁射偏了一箭,击中了我的肚子,射穿了我的胃。有个专门的医学名词,大概意思是血中毒。他们向我保证,很多人受这样的伤都活了下来,并且康复了。只要活着,一切就有希望。


第46章
再次醒来时,敌人已经退兵了。是奥克辛努斯叫醒了我,他需要御玺,还需要我在一张纸上签名来承认他的指挥权。他们不得不帮助我抬起手腕,放到签名处。
很疼。为了减缓疼痛,我这几天不停地喊疼。不断有人想进来看我,但我让利西马库守在门口,把他们全部拦下。我谁都不想见,因为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面。我是懦夫,这种事情我受不了。
奥古斯让人送来了一封信和一份礼物。我猜他不知道我中箭了。大家守着这个秘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泄露。这在人口密集的都城很不简单。
礼物是一本书,书皮很特别。一开始我以为是普通带毛的皮革,但那些毛发——大约四分之一寸长,又粗又硬——是金色的。我意识到这是人的头皮,被剃去了头发,呆呆盯了好久。
另外,书是普兰吉纳斯的《围城器械手册》。我一直想找来读一读,但抄本比母鸡的牙齿还要稀少。
奥古斯致奥尔罕
向你致意。感谢你的情报,你说对了,她确实打算杀掉我,你救了我的命。送上小小心意,以表达我的感激,纪念我的妻子。
你大概已经知道,你们的第六舰队冲破了我们的封锁线,击沉了驳船队。是个麻烦,但从长远来看对我没太大影响。是的,现在你可以从海上运回食物,招揽雇佣兵帮你们守卫城墙,帝国尚未沦陷的少数地方还会送来贡品。坚持个一两年应该没问题。如果你认为短痛不如长痛,请接受我的祝福。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你救了我的命,但有时候你真的很让人恼火。
照顾好自己。


第47章
故事结束得很突然,但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请原谅我无法整理出完整的结局,告诉你各个角色的后续。我知道你一路追随他们的冒险历程,却无法在此好好道别。对不起,我真的无能为力。如果奇迹出现,这座城市没有被夷为平地,也许官方记录会幸存下来,你可以查查婚姻和死亡登记簿。如果没得查,那就算了吧。我这样的人,能做的充其量就是在黑暗中划亮一根火柴,一旦烫到手,就只能扔掉。另外,我只是个工程师,不是历史学家。
为了记录我的话,那个可怜的文官已经忍耐了很久,所以我长话短说了。奥尔罕,西雅·道科图思·斐力克斯·普雷克拉里希姆斯之子,这是他所见到的不那么准确的历史。他记录这一切,让伟人们的功绩和苦难永远被铭记。所以,奥古斯,我要把它寄给你。毕竟等你完成你的工作,世界上就没有罗珀人了,也不会有人来阅读它、制作抄本。等虫子们继承了大地,他们可能会喜欢听人讲述狮子们临死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呜咽。而且,我给你惹了这么多麻烦,我想我应该给你留个念想。对不起,我能留下的只有这个。很抱歉挡了你的路,给你制造阻碍,给你添了很多事。这不是朋友该做的,可能你很难相信,但我确实把你当朋友。很抱歉我害死了自己,我太不小心了。
我想这就是全部了。
译后记
一千多年来,无数学者就本文的真实性与作者身份进行过激烈讨论。不同学派曾提出过复杂而又缺乏依据的各式假说,此处不再展开。
我们无从证伪任何猜想。作者可能是第一次围城之时的防务总指挥,也有可能是某个假托古人之名写作的当代人,受基金会指使,帮助他们不动声色地为反革命联盟提供合法性注脚。甚至,据肯伯大学士巧妙的暗示,它可能只是个形而上学的炼金术寓言,并非根据任何历史事实所写。
这份抄本存在着许多严重问题。前后矛盾——这已经是老生常谈了;大段重要部分的遗失——可能性极大;最近,有学者猜测奥尔罕的原型是军事工程师奥里努斯·佩雷格努斯,证据是诺布·巴斯科一段被磨损的老旧铭文。许多人盼望它得到印证,这将是重大的研究突破。然而,铭文学最新的研究表明,诺布·巴斯科的铭文很可能要追溯到AUC七世纪中叶,比抄本所记载的事件早一百五十年。这样一来,我们便无从知晓奥尔罕所描述的事件是否属实,甚至他这个人是否存在也存疑。
因此,除了让讲述者自说自话之外,我们无法提供别的文献,对此我们深表歉意。更加令人沮丧的是,这一重大事件的唯一见证人自私自利、充满偏见、差强人意,而且几乎是个文盲。但考虑到手稿被保存到现在需要何等的奇迹(佩里美狄亚被洗劫,梅尊廷的大图书馆被毁,它一直平安无事。中途有六百年不知所踪,最终在查抄梅特奥克的家族图书馆时,被人发现躺在在一堆废弃卷轴中,再迟一步就会被剪开用作包书纸),我们必须对这份残缺的罗珀语文献的心存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