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着她。我心里有个天真的小小角落,想不顾一切地相信这不过是个陷阱,试探我是否会在美貌和拯救都城的双重诱惑下背叛朋友。但她是认真的,而且沟通能力一流,每一句话都在清晰传达她的诉求。
“如果跟着他这么痛苦,你为什么不离开他?”我问。
她对我嘲讽地笑笑,“离开一个人没那么简单,”她说,“没了他,我连五分钟都活不了。别误会,”她继续说,“我非常适应他这样的男人,而且大部分时候都能融洽相处。但自从来到这里,一切都变了。他越来越执着,而我越来越受不了了。你试过跟一个疯子过日子吗?非常折磨人,我感觉无法呼吸。所以,要么毁掉都城,要么毁掉他。我更希望牺牲都城——应该说,我更希望他收手。他已经拥有了除都城之外的整个帝国,在这里死磕简直搞笑,但他就是不愿放弃,他这人太有毅力了。”
她这个人真的很奇妙,听着她讲话,我渐渐忘记了她的长相。
“只是时间问题,”我对她说,“你也这么说。你就不能忍到都城陷落为止吗?这怎么看也比谋杀亲夫强。”
她用表情回答了我:我就知道不该指望你这种人有同情心。
“坦白说,忍不了,”她最后开口说,“我了解他,他想给你放水。如果不得不跟你打架,他肯定只用一只手。所以这场仗会打上几个月,而我实在没那么多耐性。别啰嗦了,现在我给了你一个别人给不了的机会。”
“让我考虑一下。”我说。
“哦,得了吧,还有什么要考虑的?”
不久,奥古斯回来了。我从来没因为见到朋友而如此高兴过。
人们越是在我面前努力表现,我越紧张。所以我实在不怎么喜欢奥古斯分给我的帐篷。丝绸床单让我全身痒,香薰枕头让我肚子难受。我平躺在床上,一边焦虑,一边等待利西马库那个白痴。
有一件事我可以放心:她对我敞开心扉是绝对不会有后患的。因为像她这么美丽的女人有那个信心,不用怀疑男人会背叛她。况且,她认为我会毫不犹豫接受她的提议。奥古斯回来的时候,我有点担心她向奥古斯展示自己被扯烂的裙子,给他讲一个可信度很高的故事。但她太机灵了,知道奥古斯非常了解我的为人。
之所以焦虑,是因为我并不想接受她的提议。当然,她说得很对。奥古斯过于执着,是个大威胁,他必须死。这样敌人就会退兵,都城就有救了。但奥古斯的评价也没错:帝国是可憎的,是无法容忍的。任何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想保护它。而我真正的责任,是在它做最后挣扎的时候打出致命一击。
我是个工程师。我告诉自己,人们会在遇到问题时找到我,而我负责解决。作为工程师,我解决任何问题都讲究诀窍、手段和工具辅助,不考虑政治和道德因素。如果需要修桥,我就用圆木和绳子搭一座。如果帝国制度烂得没救了,无法给手下提供物资、支付工钱,我就自己铸造钱币和印章。如果都城面临威胁(虽然是活该的),我就改良投石车、用床单布发明新型铠甲、用假的玺印打造出新的合法化团体……我用各种材料、物件、骗局、谎言——总之就是各种手段——修补被打垮的人。我有头脑,够机智,从不正面对抗,而是避其锋芒。我用尽全力要避开的,一是正义的审判,二就是死亡。
修补人有难度,修补他们所在的世界更加难。如果我是造物主,我会把每年设置成十个月,每个月十天,每天十个小时,每小时一百分钟,每分钟一百秒。这样一目了然,方便又高效。大家都知道什么时候干什么。除此之外,我会让白天都是晴天,晚上都下雨,雪会在正确的地方准时出现。所有人都能愉快相处,至于爱情,那东西是不存在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会有这种想法,你也最好别问。
西切尔盖塔帮了我一个忙,不过不是有意的。为了强调守城是守不住的,她向我透露,奥古斯下令建造五十艘大型驳船。他肯定是占领了整个费伊尔造船厂、没有毁坏任何设备才吃得下这个工程量。他会在驳船上装载抛石机、投石车和吊机,在舍尔登人的护卫下驶进海湾,把港口炸个七零八落,掩护五万登陆兵进入都城。驳船队已经在路上,一星期左右就能到,我完全没法阻止。
谢谢你,我说,提前知道就能提前防备。她笑了。你傻吗?她说,五十艘驳船,五万登陆兵,砲弹打到水中无法弹跳,你一丝机会也没有。
谁说没有,我对她说,我有可靠消息,舰队正在往都城赶。无意冒犯,但面对一队帝国战舰,你们才是没有胜算的一方。
她看着我。不知道你从哪儿听来的,她说,但肯定是假料。你的舰队还被困在灯塔外面。为了对付你的宝贝海军,一万五千人被牵制在那个海岬。但你猜怎么着,那些人依然守在那里,舰队依然回不来。所以别想了,舰队指望不上,你最好另想办法。
就这样,她给我提供了两个全新的情报。现在我知道了海上袭击的时间和规模,还知道我们依然没有外援。把所有事实搞清楚之后,剩下的就是找出解决办法了。


第36章
利西马库当晚没有来。该死的懒骨头,看来是床上躺着太舒服了。于是,第二天早晨我只好坐在统帅大营里和老友共进早餐。他今天穿了一件旧袍子和一双平头钉靴子。西切尔盖塔依偎在他身旁,坐在一张镶嵌着黄金和象牙的椅子上,问我要不要再来一块蜂蜜蛋糕。接着,奥古斯又有事出去了,再次只剩下我们两个。
“怎么样?”她问。
“我想过了。”
“然后呢?”
“你为什么要叫上我?”我问,“如果你想杀了他,动手就是。用枕头捂住他的脸,或在他的汤里放一朵可爱的蘑菇。技术含量肯定没投石车那么高。”
“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她说,“必须是你来接替他。否则这里会大乱,他的下属指挥官们会为了上位把对手撕成碎片。”
“我不明白,”我说,“我上去就没事了吗?”
“到时候奥古斯会留下一份遗嘱,”她说,“指定你——他最好的朋友——为继承人,人们会把你举上盾牌,你赦免他们的叛国罪,他们回到各自驻扎的行省,一切回归原样。我知道他把他的大印放在哪儿,”她说,“再说了,人人都知道你是他的老乡兼好友。”
有些事情需要慢慢引导,像我现在,就在热心为她着想,“你用不上我,”我说,“你可以帮他写一份遗书,继承人写你就是了。你是他妻子。”
她充满谴责地看我一眼,“你跟你的族人分开太久了,”她说,“他们不会接受一个女人,只有男人才会让他们服气,而你是我唯一信得过的男人。”
“我都信不过我自己。”我说。
“因为我们利益是一致的啊,”她说,“好吧,困难的部分我来,我去杀了他,加不加入随你。这是你拯救蓝皮肤城市的机会,或者你也可以放过这个机会,等着那些驳船进入海湾——只不过换了个统帅。就算你不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你也知道怎么选吧?”
等着驳船进入海湾——这句话让我突然有了灵感,我知道怎么应对驳船的海上侵略了。太好了!不过我还得分心和她说话,有些人真的很不会选时候。
“我突然想到,”我说,“不管他在遗嘱中指定谁为继承人——他的朋友,或者他的遗孀——士兵们都有可能不认账。但如果我作为他最好的朋友,娶了他的遗孀——”我收住话头,就像悬在空中的鱼饵。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看得出来她意志力真的很强。
“这办法行得通。”
“我也觉得,”我说,“总之,我得拿点回报。既然要背叛朋友,至少应该得些好处。你觉得呢?”她非常识时务地点点头,“很公平。”
“这样的结局对你也不错,”我继续说,“你可以继续当女王,统帅夫人,或者皇后,管你怎么叫吧,这个头衔多少还是有价值的。”我对她笑了笑,“我会尽量不惹你讨厌。可以吗?”
“我喜欢有权力的男人。”她说。让我不敢细想的是,我感觉她是认真的。
我们正式成交。我发挥得很一般,虽然她很礼貌,很能忍。但我很久没做过这事了,而且还心不在焉,脑子里想的是绞车、起吊装置、抛石机的有效射程、特制砂浆的风干时间,以及波利尼丝《颂歌》的真实性。我的表现连一般都算不上,最多只有十五分钟。


第37章
这天很漫长,事情一件接一件。我上床的时候已经累坏了,刚刚放松入睡,就被那个白痴叫醒了。
他用手捂住我的嘴,我不能呼吸。
“是我。”他说。
我想起来了,时间刚刚好。不过我上次见他时,他还是个死人。他的手放松了一点。
“你还活着,”我悄声说,“我以为——”
“嘘——”他康复了,但并不感激,“我带你逃出去。”
嗯,我知道。你他妈让我等了好久。
“怎么逃啊?到处都有守卫。”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敢肯定他得意地笑了。
“我抓到一名人质,”众神啊,好吧,当然了,他这样的人带一个人质造型才完美。我努力看了看,但帐篷里一片昏暗,什么都看不到。
“等我穿上鞋子。”我说。
他骂了一句脏话,于是我放弃穿鞋。由奢入俭对我来说特别难。我七岁才第一次穿鞋,但现在,光脚走几步路都走不顺畅。
帐篷外,借着月光我终于看清他抓了谁。他绑住了她的手腕,在她嘴里塞了一块布。月亮把她的金发照成了银色。看他办的好事。
“你疯了吗?”我压低声音对他吼道,“这些人会把我们生撕了。”
“这边走。”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傻人撞大运——或者说英雄走大运,一回事。他去的第一个帐篷正好就是西切尔盖塔的私人如厕间。他不知道她的身份,只觉得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肯定是不错的人质。神的幽默感真是无处不在,谁敢说祂不存在?
我们横穿练兵场,走到一半,就被哨兵发现了。这种状况利西马库处理起来很熟练。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威猛的大刀——这人就像一块磁铁,锋利的器械会不自觉地靠近他,渴望着被他拿起来——十分嚣张地冲她耳朵下面比画,她痛苦地尖叫起来。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尴尬过。
不愧是利西马库,我们逃得如此轻松,他却一点也没觉得不对劲。本来就简单啊,他笃定地对自己说,因为他是个了不起的大英雄。事实上,我们至少暴露了六次,任何半吊子弓箭手都能轻易干掉我们,就像干掉一只停在矮树上的鹦鹉一样。但很快我们就走出了哨塔的照亮范围,开始狂奔。放开她,我喘着气说,她会拖慢我们。事实并非如此,因为他扯着她的头发,所以她跑得相当快,但他破天荒地照做了。我听到几支箭嗖嗖飞来,又贴着我们的头顶飞过,有人在我们身后大声嘶喊。
但回城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我想我提到过,打开城门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当然,天才利西马科斯没有想到这一点。
总之没多久我们就跑到了北门门口。我知道不会有人追过来,当然我也没告诉他。
“盯着后面。”我对他说,接着努力把头仰到最高,大喊:是我!奥尔罕!他娘的,放一根绳子下来!
感谢众神,北门哨塔当班的是布洛涅鲁斯。他听出是我,派人把我们吊了上去,就像吊麦子一样,吊完一袋还有一袋。
“这是怎——”尼卡刚一开口,我就打断了他,“先帮我款待利西马库。在朗艾克街上安排欢迎仪仗,在竞技场准备一场致敬典礼,再给他戴上一顶青铜皇冠。他应该会喜欢,还能给大家找个狂欢的由头。”
他从来不做笔记,我说的话他都用脑子记,就像酒馆里的女招待,“好的,”他说,“好主意,你呢?你经历了什么?我们还以为——”
“接下来,”我说,“我得马上写一封信。”
奥尔罕致奥古斯
向你致意。你给了我许多情报,礼尚往来。你的妻子准备杀掉你,让我担任新统帅。她左边大腿内侧,距离中间那条缝两寸的地方有一颗痣,轻轻摸一下,她就会像开水壶一样呻吟。保护好自己。
差不多交代清楚了。信的主体是用雅兹格字母写成的阿劳赛特语,信封上用通用字母写着“奥古斯”。我找了一个镀银的圣物匣装好信,让几个人打着休战旗把匣子放在东门外一百码的地上。不知道我是为了错误的理由做了件正确的事,还是因为一个正确的理由而做了错事。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对了,”我转向福提努斯,因为尼卡已经去忙了,“我需要车夫,至少五十个,马上。”
“车夫?奥尔罕,你没事吧?”
“车夫,”我说,“关系到我们所有人的性命,快去。”
这年头大家都不关心历史了。每天有无数人走过长路码头两端的堡垒,却没几个知道它们最初是用来干什么的。可能十个人之中会有一个对你说:这东西是不是跟赫维雅的项链有关?但如果你问有什么关系,他们就会耸耸肩。
大约二百四十年前(误差在十年左右),赫维雅五世在一场大型海战中输给了艾克门人。形势危急,不过还有喘息之机。四个舰队中有两队被歼灭,但敌人还不至于从海湾长驱直入。赫维雅五世——咱们就跳过场面话吧——是个白痴,唯一的兴趣是培育他的纯种猎犬。但都城当时的市长马蒂亚里斯很有智慧,也许有些人会说他过于谨慎了。万一剩下两个舰队也被击沉怎么办?他和当时的工程兵团上校商量了一下,最后想出了一个办法——赫维雅的项链。
他们造了一根巨大的铜链,每一环都有男人的手腕粗细,长度能从海湾的一端牵到另一端。大部分时候,铜链浸在水里,比吃水线最深的船更低,保证船只来往自由。但一旦发现敌军,就能立即拉起链子,完全封死海湾入口。可以明确地说,这是工程师这个行当承接过的最大型、最成功的业务——按时交付,没有超出预算,效果拔群。敌人最终没有进入海湾,但如果最坏的情况真的发生,这根大链子绝对有用。赫维雅五世在不久之后被暗杀,继任者帕卡提安初登大位就打了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胜仗,让他之后的两代罗珀人牢牢掌握了海洋霸权。赫维雅的项链彻底成了装饰,沦为笑柄——可以读读加尔巴的《嘲讽录》,这个笑话他讲得最好——人们不再做拉起铜链的演习,不再给绞车上油。青铜不怕生锈,但铰链是铁的,过不了多久就朽坏了。一天晚上,铰链默默断开,没人注意到。项链就这么沉入海底。尤西比乌斯二世登基后,把它卖给了一个由废金属商组成的财团,他们非常努力地筹集资金,花光了所有的钱依然没成功。那是九十年前的事了。现在的人普遍认为没必要管它,因为它的确切位置已经失传。况且,在苏里亚开出新矿后,铜价一落千丈。就算能找到那该死的玩意儿,打捞成本也贵过金属本身。军方档案——如非必要,我们任何文件都不会扔——留下了绞车的设计图,可以比着样子重新建造。图纸复杂得让人想哭,不过我们兵团有一句话:只要曾经被造出来过,我们就能再造一次。这件事我交给了盖塞利克。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对他说,拜托对蓝帮和绿帮好点,工程兵团没有足够的人力,还得靠他们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