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傻话,你得在这儿待一阵子。当天被俘,当天就跑回去,旁人会觉得太奇怪了。”
确实。
“对了,我回去怎么跟他们说啊?”
“当然是逃掉了。”
“谎话不能这么编。”我没好气地说。
“可以的,你被那个壮汉手下救了,逃走了。”
“利西马库?他死了。”
“没有,身体好着呢,像公牛一样强壮。你们用胶水和布做的胸甲救了他一命。我从没见过这样的防具。你的主意吧?”
应该是,我在一本旧书上读到的。
“是的。”我说。
“了不起。总之,我们把他从战场上拖了回来,给他治伤。只是些小伤小痛,没有大碍,过段时间就好了。看管他的人是一群喜欢乱放武器的醉汉,无意中提到了你的关押地。我觉得剩下的就可以交给他了,对不对?我的意思是,英雄不拿来用不就浪费了吗?”
利西马库还活着,不管伤势如何,“他差点死了。”
“他会成为英雄,女人会在他周围扎堆。他肯定喜欢。”
“他对女人不感兴趣。”
“怎么罗珀人都这样。”他弹了弹舌头,“好吧,他一时半会儿逃不掉。趁这段时间我们别谈公事了,做回正常人吧。首先,我要带你见一个人。”
我喜欢猜测跟我聊天的人下一句要说什么,但这次猜不到。
“谁?”
“我妻子。”
人生真是充满意外。
“妻子?”
“是的,你个白痴,我的妻子,我另一半,我的一生挚爱。”他笑道,“我没有胡扯,我早就盼着你们俩认识了。她长得美极了。”
别人的妻子。这让我想起了好友艾科玛洛图斯,“我等不及带你去见我的妻子了。”他说。
我记得非常清楚。她看起来人不错,比他矮,比他年轻,性格安静,有些过于严肃。尴尬地聊了几句之后,艾科玛洛图斯被人叫走了,我和她陷入令人紧张的沉默。跟好友的妻子相处一定会周身不自在。你想表示友好,但又要保持距离。在这种场合,男人真的不知道怎么跟女人说话。部分男人会表现得像一只听话的狗,知道把自家的羊赶回家,不去吠别家的羊。但我即使在状态最好的时候也不擅长赶羊。这不奇怪,虽然我是个奶白脸,但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和罗珀人一起生活。娶罗珀族女人是违法的,而且我一个奶白脸也追不到。罗珀人高大、强壮、肌肉发达、肤色美好,就连福提努斯也比我壮。如果需要壮劳力,比如要把一本特别大、特别重的书放回高高的书架,人们肯定是找他更放心。而我就算是有用,也不是用来干这个的。我是个长相可笑的丑八怪,在我心中,我一直是这样一个形象,很难改变,即便是面对一个比我矮、有一半奶白脸血统的女人。
我们必须聊点什么,再这么沉默下去,就永远没勇气开口了。我们聊了作为奶白脸在都城的经历、我们各自的家乡,以及艾科玛洛图斯。我发现,她对他感情不深(不过她自己没说),跟他结婚只是因为他比别的人选好太多了。她着实不清楚他为什么爱她爱得这么疯狂。但他是清楚的,所以问题不大。大多数女人——包括在未婚时期拥有一定自主选择权的罗珀族女人——都只能得到一个对自己还凑合的丈夫,她说,被爱让生活容易很多,这是一种没道理可讲的优势,就像天生富有,或天生美丽,都会降低生活的难度。这种事我没法知道,我说,说完又有点后悔。她看了看我,然后说,嗯,我猜你确实没法知道。这也是一种运气。
最后这句话我没搞懂。你不是刚说了吗,我问,被爱让生活容易很多。确实,她承认道,但责任也很重。
我承认,我从来没有从这方面想过。她继续说,所以我说你运气好。得到爱的同时也会得到义务,你必须一直在,不能离开,今天不能,明天不能,后天也不能。当你觉得生活无趣,这么过下去没意思时,也不能割腕或服毒,只能乖乖被困住。自由不再属于你,就好像别人能够坐船离开,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天越聊越奇怪了,我想到,对她而言,我从来没觉得生活过不下去。
那你真是非常幸运了,是不是?她温柔而坚定地说道,当然,你是男的,你一生中有太多选择是女人根本触碰不到的。只有把自己当成女人,你才能理解那种彻底无路可走、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感觉,与之最相近的,大概是坐四十年大牢吧。
我慢慢点头道,爱就是那个牢笼。
艾科玛洛图斯刚刚收到一大笔报酬,数目超出预期,愉快地笑着走回来。我记得他给她拿了一个苹果。
奥古斯向我介绍了他的妻子。
你听过“花瓶妻”这个说法吗?我猜,她对奥古斯来说就是一道凯旋门、一座丰碑,标志着他至今为止的成就,以及他对未来的野心。美丽这个词不够准确。几个世纪前,每当皇帝到了娶妻的年龄,使者会走遍帝国各地,搜罗出成千上万的女孩。女孩们以地区为单位被集中起来,地方官刷掉不合格的,把好的交给当地军区司令;军区司令选出最漂亮的百分之十,交给行省总督;总督再从中选出十人,送到中央军区。最终,大约有五百人来到都城。议院会组建一个委员会,负责把人选削减到两百人,交给一名专员;专员再选出七十五人送到内政大臣办公室;内政大臣最终选出四十人,供皇帝挑选。奥古斯的妻子如果在其中,尽管肤色不太雅观,也能至少能进入都城,说不定还能被送到内政大臣面前。
我对美丽的人没多大兴趣,应该说,我讨厌这些人。在世上各种令人愤慨的特权中,美丽是其中最无耻的一种。我认识一些非常富有的人,他们中的九成都是混蛋,但还有一部分是完全靠自己赚得财富的,这会让我好受点;而且,所有人都有可能在几小时内倾家荡产,无一例外。我还认识很多富人家的儿子,他们更让人受不了——但尼卡很好,阿塔瓦杜斯也不错。总体来说,只需多一点了解,你就能逐渐忽略他们的特殊身份,只在意那些与普通人差不多的性格特点。天资聪颖的人更讨厌,但大部分心肠都不错,而且他们缺点也很明显(长相、举止、交际等方面),属于可以原谅的对象。
另一方面,长得漂亮的人我实在难以接受。除非闭上眼睛,或者背过去,否则就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就像直面碾过你脖子的沉重马车:这个人什么努力都没付出就天然比你高级。奥古斯的妻子名叫西切尔盖塔,她的美貌就是这种等级的。这里我就不描述她了,因为现有的语言根本不够用。仅仅看她一眼你就会自惭形秽。
“所以你就是奥尔罕,”她说,“奥古斯给我讲过好多你的事。”
艾科玛洛图斯也是我很好的朋友。是他到处跟人说:这个人虽然穿军装,但他跟那些军方的人不一样,他和我们才是一伙的。很快,许多事情都变得特别顺利。没人再来偷我的物资,平民承包商开始以低于预算的花销提早完工。我还在他家里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在他们的帮助下,我可以把官府铸造的金币换成大堆大堆的银币,可以用合理的价格搞到别的地方搞不到的东西,完成一些能帮助我晋升的工作,最终成为工程兵团上校。我经常去艾科玛洛图斯家里做客。每次去都城,他都坚持要求我住在他家,绝不允许我随便找一家客栈或兵营客房。由于工作原因,他总是不在家,于是我总是要和他妻子同住一个屋檐下。和她相处挺愉快的,我感觉她也喜欢有个伴。
有一次她这样跟我说:我有时会做一个梦,梦见他是竞技场上的角斗士,下一秒我就落到竞技场中央,成了他的对手。但我不是战士,我是个女人,女人不打架。我戴着一顶头盔,头盔封住了我的声音,没人能听见我说话。我尝试告诉他,头盔下面的人是我,他听不到,对我又砍又刺,我成功格挡了几次,但我知道总有一击是挡不住的。同时我又在观众席里为他喝彩,即使清楚地知道戴着头盔的对手是谁,我依然希望他能赢。接着,他露出了一个破绽,大概只有半秒钟的时间吧,我看到了机会,抬手一刺,虽然我知道如果他死了,我也活不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醒了,她说,我躺在床上,听着他的呼吸声,梦境远去,但负罪感还在,仿佛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
我记得我回应了一句,但记不清说的什么了。我恨他,她说,我想他死。你不是真心的吧?我问,他不是坏人,他是我朋友。那你去陪他睡吧。她说。是床上的问题吗?我问,当然,这不关我的事。有点吧,她回答,我碰到他就难受,感觉像脸上爬了一只蜘蛛。
奥古斯的妻子不仅长得美——我的老友选择妻子肯定不可能只看外形。她聪明、机灵,敏锐、悟性高,有趣、令人愉快。当她双手撑着下巴听你说话时,你一瞬间感觉自己勇敢而智慧。我记得我当时说了很多修桥方面的话题,我发誓,她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而且场面一点也不尴尬,因为奥古斯也在,而我很愿意做他的小跟班、他的宠物猴子。我们一句公事都没有谈,而我知道她认真倾听只是出于礼貌。一切都很完美,直到一个穿着锃亮胸甲的人撩起帐篷门,告诉奥古斯有事需要他跑一趟。我去去就回,他说。然后,再一次,只剩下我和我好友的妻子。
她安静了大概十秒,然后凑到我面前。
“你是他朋友,”她说,“你能劝劝他吗?”
“你是他妻子。”我记得我是这么回答的,“你能劝劝他吗?”
(艾科玛洛图斯在角斗场上受了重伤。当然,他的对手是被人用门板抬出去的,但他也险些丧命。你该歇息一下了,我在医院的窗前对他说,没必要再证明什么。他笑道,但我喜欢啊。怎么可能?我问,一个人怎么可能喜欢杀戮?他笑得更开心了,一个厌倦杀戮的人肯定也厌倦了活着。)
她看着我,“我为什么要劝他?我盼着有一天,一群人庄重地来到我家,从角斗场带来他的死讯。我可能会哭,会大叫,会扯下几撮头发,因为这是妻子该做的。但等大家都走了,我会一个人在家里唱歌跳舞。这是我现在唯一的盼头。”
“你说笑的吧。”我说。
她没回答。
“他是我朋友。”我说。
她点头,“你很够义气,”她说,“他是你朋友,所以你永远站在他那一边。能这样做人真好,我羡慕你。”
艾科玛洛图斯住进医院的第三个晚上,我又去陪她坐了坐。我不在的这几天帮我照顾好她啊,他说,我只能靠朋友帮我了。事后他又对我说,你真够朋友,奥尔罕。确实,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帮他。面对别人的妻子,真正的朋友会找借口去奥尔比亚避一避。
我在三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坠入爱河。和许多疾病一样,小时候患上不用太紧张,痊愈之后就有了免疫力。但如果成年之后才染上,问题就严重了。
于是在那天晚上,我的好友还躺在医院床上,而我和他妻子在合计怎么干净利落地甩掉他。谋杀不行,我们俩都不是喜欢冒险的人,做了的话终生都会担心被抓到,活在焦虑之中。况且,考虑到艾科玛洛图斯的工作性质,我们其实不需要亲自出手。只要在绿帮角斗士中发掘一个厉害的新人,要他死还不容易吗?
我花了八个月才找到合适的人选。他名叫兽面(没开玩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被上级长官扭送到我面前,指控包括斗殴、重伤兵团里一名士兵(咬掉了别人一只耳朵)以及攻击一名军官。小伙子,我对他说,你不适合当工程兵,有没有考虑过成为一名角斗士?他眼神一亮。这是我的理想职业,他说,但一直没机会,进入这一行需要人脉,需要有人介绍。哈,你说到点子上了,我告诉他。
兽面是有史以来从崭露头角到陨落速度最快的角斗士。从岌岌无名的绿帮新人到成为冠军只花了十二个星期。三十六场比赛全胜,全是一击毙命。到了他和艾科玛洛图斯对打的那一场,全城一票难求,再高的价钱都搞不到。人们只能老老实实排通宵的队入场。接着又全部涌到竞技场南门围观输家被抬出来。我没去,我从来不喜欢围观这种事。
那时,她已经死于难产。孩子的爸爸不是我的好友,但他不知道。我记得他进入角斗场之前对我说,这是对我来讲最重要的一场比赛,如果我有什么事,你会帮照顾小艾科玛的对吧?她是我的全部。接着他又说,你是我朋友,我信得过你。
兽面跟他打了两分钟。艾科玛洛图斯毫发无伤地走了出来。他后来告诉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好,只要不怕死,战斗力会提高很多。之后他又打了二十六场,接下来的一场中,他做了一个愚蠢而花哨动作(专业叫法应该是“沃尔塔”),扭到了脚踝,就这么丢了性命。观众喜欢看角斗士炫技,每一次表演都会送上雷鸣般的喝彩,当然,他们也为杀死他的人欢呼。人们对竞技场观众诸多诟病,但他们有一个优点:只要凭实力使出杀招,他们就会欣赏你,绝不偏袒。
那一整天我都恨透了他们,受不了这些人为杀死我朋友的凶手鼓掌。如果敌人在那天兵临城下,我会第一个打开城门。同样的,兽面死得不算可惜,但他依然会折磨我的良心。她就更是如此了。我害死了我唯一爱过的女人。虽然用的不是刀而是用我的雀雀,但责任依然是我的。
“你是他朋友,”西切尔盖塔说,“你能劝劝他吗?”
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如果他连你的话都不听,”我说,“我就更说不动他了。”
她望着我,仿佛我是个傻子,“你还不知道状况吗?”她说,“你是他的全部,代表着他被人夺走的一切。在他眼中,你和他是灾难过后唯一的幸存者,其他人不重要,不算数,甚至不能算是人。我觉得如果你跟他好好谈一下——”
我惊讶得无法思考,“我试过了,”我说,“但难度很大,因为我同意他所说的一切。”
这话对她没什么作用。
“那就打开城门请他进去啊。”她说,“你知道他迟早都能进去的,不如快点结束,然后但愿我们能忘掉这一切。现在搞成这样,不知道我能承受到什么时候。”
“抱歉,”我说,“我不能这么做。”
她叹了口气,“这样啊,”她说,“那我们只能杀掉他了。”
又来!又是朋友的妻子。
“我为什么要杀他?”
看来我给别人留下的印象真的有问题。
“理由很多啊,”她说,“一招解决整个战争,拯救你那愚蠢的城市免遭屠杀。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还不明白吗?”
“他是我朋友。”我说,当然,她不知道这话我曾经说过一次。
“好吧,那你得想清楚孰轻孰重了,总之都城和朋友只能留一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