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的大气就是这个意思。这个小伙子的光头上,有一段简短的文字,是用雅兹格字母拼出来的阿劳赛特语——不是写上去的,而是文上去的。别人看到这行字,会觉得这是某种怪异的僧侣传统——表现得好,或者悟性超群,就能得到这些神秘的符文或纹章作为奖励。
我想,这就是我和我老友的区别了。无论是多么重要的计划,我都无法说服自己在某个无辜的可怜人皮肤上刺字,让他这辈子头上永远刺着:突袭攻城车然后被俘,保证你安全回去。而在奥古斯眼里,我敢肯定,这和其他传递消息的方式没什么两样,顺便还能炫耀一下自己的手段。
攻城车?哦,对。
那是个绝美的作品。看到它的一瞬间我就想要拥有。但下一刻,我全身发冷:它确实是土木工程的巅峰,但它对准了我的城门,一旦开到城墙下,我们就输定了。接着我想起来,它本来就不是这么用的。
请容我介绍一下。这东西是由艾克门人设计并建造出来的——只有他们能行。所有我曾经想到过、但认定无法避免的问题,都被他们像赶苍蝇一样一扫而光。被投石车正面击中?弄一层结实的保护性支架,盖上缝成一大块的兽皮,像缓冲垫一样罩好就行。这和泥土壁垒的原理是一样的:不要抵挡冲击,要分散它。绝妙的道理。拉车需要六十头牛,最怕弓箭?那就给牛也穿上防具,从鼻子一直覆盖到尾巴——不开玩笑——它们穿的是皇家卫队想都不敢想的优质锁子甲。那么,石弹直接砸扁了牛、砸碎牛轭又怎么办?简单:让十队牛在一旁待命,加上快卸接头,可以非常迅速地解下坏掉的轭,接上新的。待命的赶牛队当然也有保护,船帆大小的大盾,安装在带轮子的底座上。光是大盾本身就让人头痛了,它们会挡住箭矢,大幅度降低我那可怕的弹跳球的威力。攻城槌是一根笔直的橡树圆木,大约有十五码长,带一个圆头,我几乎可以肯定材质是充填了铅的青铜。攻城车后部有一台设计巧妙的绞车,一小队由盾牌保护的工兵可以安全地转动绞车、拉起攻城槌、放开,不必担心来自上方壁垒的箭雨。我根本估算不出这东西的花费,我手下工程兵团十年的预算肯定不够。有机会我一定要去为艾克门人打工,那些人一定懂得欣赏优秀的工程技术。
即使没有看到使节头上的字,我也会安排一场袭击,这是阻止这头怪物的唯一方法。相信奥古斯会帮我降低突袭的难度。我们可以毁掉他那了不起的器械吗?这个问题他没有明说。所以暗含的意思就是:是的,我们得到了他的许可。毕竟如果不这么做,攻城车就会完成它的任务,把大门撞成柴火。不愧是奥古斯,对待自己的玩具总是很大方。
“我们要做的是,”尼卡在我身旁说道,声音没有往常那么镇定了,“在城门正前方挖个地道,动作要快。然后,那东西一旦开过来,就会因为自身的重量而陷进去,掉进地道,摔断主梁。”
这我没想到,我暗暗为尼卡喝彩,“别傻了,”我说,“没那个时间。”他难过地看我一眼,“确实,”他说,“抱歉。”
“把咱们的工程兵派到城墙上去,带上弓箭,”我说,“再给我找五百个蓝帮里最能打的,我们必须到城门外去,把它打烂。”
“突袭吗?但——”
“是的,”我说,“但你的主意太蠢了,我又想不出别的,所以只剩这一个办法了。”
他轻轻点头,用最微小的动作表示同意。
“我也去。”他说。
“别想了,我需要你待在城内。我去。”
“无意冒犯——”
“很好,”我没控制住,吼了一句,“拦下攻城车、杀死工兵是不够的,必须让它翻车,让它出故障。这是工程师的工作,你还是留在这儿当个士兵吧,你不是一直想成为战士吗?”
这句话让他有些受伤。
“是的。”他说完便跑开了,着手突袭准备。但我当然不能放他去前线,他肯定没命回来——那些蓝帮战士的命运就是如此。就算他们超常发挥,干翻了巨型攻城车,证明了自己是真英雄,这成就也没有任何意义。整个行动不过是一场表演,因为奥古斯不相信我能避开所有守卫,用一个洗衣篮加一条绳子趁夜从城墙上溜下来。一个人做事的方式很大程度上体现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拿我来说吧,我就算想一百万年也想不到这样的点子。正因为如此,带头对抗黑暗势力、领导了这次伟大远征的人是奥古斯,而我,却在努力阻止他。


第35章
一片混战,这是我的错。我们以一种非常松散的盾墙队形跑出城门。前文应该提到过,跑步我不太擅长。不过,敌人的大盾后面藏了可能有一百名弓箭手,于是我们的人只能停下,跪在盾牌后面的泥土地上,一动也不敢动。说不定这样一来结局也不错——投降而已,达到了此行的目的,同时还能节省体力,避免伤亡——但是那个该死的利西马库斯突然暴起,一马当先,扯开嗓门向敌人咆哮。利西马库是绿帮的,其他人属于蓝帮,按理说他们应该留在原地,让他一个人去送死。反正我是这么想的。但这个绿帮战士比五百个蓝帮更加真汉子,蓝帮也许觉得不甘心吧。帮会角斗士的那愚蠢的英雄主义非常飘忽,很难说准。不管怎样,只听到一声可怕的喊叫,五百名傻瓜全都冲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尘土里。
大约有七十人在中途倒下,但剩下的都以惊人的速度跑完了城门到攻城车的这段距离。我跟在后面上气不接下气,感觉跑完就没命了。利西马库已经爬上攻城车一侧,像爬上窗帘的老鼠。车上的工兵在接受这份工作时,肯定没想到自己要面对这样的武疯子。他们朝他射箭,在他逼近之后立即展开折叠梯爬下车,像兔子一样四散奔逃。我记得有两个被他逮到,剩下的逃走了。好吧,人生总有缺憾。
一秒钟过后,大约五十个蓝帮战士爬了上去,将绳索系在大梁上,扔出绳头。攻城车本身有很好的保护作用,大盾后面的弓箭手伤害不到他们。而车下面还有足够的人手合力拉绳子。翻车的瞬间,我觉得在外层皮毛的保护下,攻城车也许不会摔坏。但这东西的高度是宽度的两倍,比例简直太棒了,光靠着自重就能把榫头从榫眼上撕下来,整块结构像柴火一样散开。就这样,我们以极小的赢面取得了胜利,而我并没有落到敌人手里。我恨死了这样的意外。
快要没时间了。我周围是沉浸在胜利狂喜中的蓝帮。我四处寻找悄悄溜走的办法,既不能引起己方注意,又不能被敌人一箭射中,但什么都没找到。蓝帮开始在攻城车的残骸上浇油,有人朝我喊:“收工。”他欢快地咧嘴大笑。太荒唐了,我想。接着,眼前的大盾纷纷转到侧面,露出大盾后面半个兵团的重装步兵,径直向我冲了过来。
我听到蓝帮战士的大叫声,有什么东西从我面前一晃而过,撞得我一个趔趄。我爬起来,刚刚用膝盖支起上半身,就看到利西马库向步兵队那密不透风的盾墙发起冲击。他跃到空中,左脚踢出,踢翻了好几面大盾。阵型被打破,他的表演就此结束。追捕队从他身边匆匆跑过,根本没在意他的存在。他从后面再次猛冲,冲散了追捕队,但自己也跌跌撞撞,脸朝下摔在地上,两肩之间被插上了一支长矛,就像船上的桅杆。
有人抓住我,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没看到是谁,注意力全在利西马库身上,他死了,趴在地上,被来往的人踩踏。他们拖着我朝他走去,接着越过了他。我的脚落在他的头上,下意识缩了缩脚。背后,喊声此起彼伏。两个人押着我朝重型步兵的方向走去,又走过了步兵队。步兵在我们身后集合,跟在后面。我看到一匹没人骑的马,他们扶着我坐了上去。没人说话,有人拍了拍马屁股,马开始向前走。我差点掉下来,但几只手把我推了回去,稳稳坐在马鞍上。马开始轻快地慢跑,我的左右两边各出现了一个人,他们抓着马镫上的皮绳,为了跟上速度而奋力奔跑。其中一人笑着抬头看我,说:“刚才好险啊,那个疯子是谁?”
我没回答,我最讨厌一边跑步还能一边说话的人。
第一次拜访奥古斯时,他的帐篷非常豪华,在那之后一次比一次朴素。我不懂艺术品,所以无法确定,但我总觉得放在他最爱的一张椅子后面的祭坛摆件是《克里索思妥玛神圣变容》。如果没记错,这东西来自寒冷的夏思特,是那里的主教们引以为傲的珍品。以真人四分之三尺寸大小的象牙雕刻而成的新月女神像,绝对是从莫兰总督那里得来的,因为我十年前在他家宅院的天井里见过。顶部挂毯和斯宾顿总司令在南部边境办公厅挂的那一套非常相似。我猜这些东西都是战利品,就像打猎收集雄鹿的头一样。奥古斯把这些东西摆出来绝对不是因为他欣赏它们。
“你好,奥尔罕。”他说。
我忍住笑。他穿着全套行头:只有皇帝能穿的垂到地上的紫色长袍、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的饰带(比盔甲还重,在我眼中充满暴发户气质)、貂皮披风,以及一顶仿制得很不错的三重皇冠(只不过正面花朵的花心处,那颗红宝石原石比真品稍许大了一些)。
“你不热吗?”我问。
他笑了。
“有点,搞不懂罗珀人是怎么穿着这么多东西坚持一整天的。撒泡尿要花一个小时。”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我立刻看懂他是在请我坐下。老实说,他是我见过的最会打手势的人。我没有坐。
“你保证过,”我说,“等我们谈完我就能回去。”
“该死,奥尔罕,”他冲我吼道,“你觉得我会食言?”
我耸耸肩,“确实。”
“行吧,那你好歹给我坐下,可以吗?”
我坐下了。座椅是四根象牙,由金线织在一起,舒适度不太好,“你想让我道歉吗?”
“但你并没有歉意,对吧?”
“其实有的,”我说,“抱歉我没有直接拒绝你,告诉你我不感兴趣,还借机杀了你最好的工程兵,又借你的力量完成了一件本该我自己做,却不愿做的事。总之,我不够诚实。”
“你本来就不是诚实的人,我知道。”
“你有没有想过我会背叛你?”
他耸耸肩,“是有这个可能的,”他说,“这么说吧,如果你背叛了我,我不会太过意外。”
“但你把那么多人全杀了……”
“死得很值,”他面无表情地说,“我知道我让你难做了,我以为跟你谈了话,你就会站在我这一边。抱歉,我忘了你有多聪明,不会被几句漂亮话收买。”
“他们不是坏人,”我说,“大部分我都很欣赏。”
他笑了,“我作弊了,”他说,“我从索扎曼雇了一个律师——好吧,六个,都是些敲竹杠的狠人——让他们帮我准备辩词,再用我的话写出来。你不介意吧?”
“为什么要介意。”
“我感觉有点……你懂吧,让别人来给我的论点润色,让我看起来聪明些。”
“他们给你的东西,你用了多少?”
“一部分,不过效果不好,是吧?”
我摇摇头,“我不是学法律的,”我说,“我没有义务做正义的、对的、对全天下有利的事。如果我是那种人,你现在已经架起篝火把我烧了。但我不是,我保留犯错的权力,如果我愿意犯错的话。”
他笑了,“等着一切结束,”他说,“希望我们不要分开了,我们可以同时当皇帝。你统治东边,我统治西边。”
“等你一把火烧掉都城,杀光所有罗珀人之后?”
“是的。到时候,我们都通过实际行动表达了各自的观点,我很期待那样的结局。”
“结局是指我遵守上次的承诺,打开城门?”
“不是,”他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表示该上酒了。不过客人是我,所以端上来的是我最爱的茶,“我现在明白了,我错了。我真傻,一早就应该知道,不可能说服你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我根本不该往这个方向尝试。朋友不该这样。你接着干吧,尽你的全力组织防守。”仆人倒出茶,香气让我舒服得想上天,“到这儿来的路上,我们经过了大约八年前你在霍尔河上修的一座桥。我本来没想过谁修的桥,但在看到它的一瞬间,我立刻知道,是奥尔罕的大作。我当时激动得像见到了老友。”
我想不起是哪座桥了。我在霍尔河上至少修过四座桥,但每次洪水一来就会被冲垮。
“我就是个修桥的。”我说。
“当然,”奥古斯说,“好吧,全世界那么多条河,永远有地方需要修桥,或者沿河建造一整座城市。你有想过修一座吗?”
“你又开始胡扯了。”
“抱歉。但认真讲,你想过吗?等着一切结束,我需要一座新的城市。你愿意帮忙吗?地方随你挑。”
“这里怎么样?”
他看着我,“也行。”
“我考虑一下,”我说,“你叫我来是想聊什么?”
他叹了口气,“就是想告诉你我不生气,没必要因此闹翻。这件事我想了很久,请帮我造一座城吧。我最近毁掉了太多东西,能做点建设性工作挺好的。”
“不生气?你认真的吗?”
“当然,你是我第一个朋友。”他说,仿佛这是一件根本不需要说明的事,“都城里那些人不是你的朋友,奥尔罕。说到这个,你把那些密谋杀你的狗杂种解决了吗?”
“解决了,谢谢。”
“他们不是你朋友,奥尔罕。但不重要了。我了解你,你最恨别人在比拼中给你放水。小时候就是这样,每次遇到这种事,你都会闷闷不乐一整天。对你来说,只有完全靠自己赢得的胜利才有意义,别人绝对不能搅和。”
说得很对。当然,我从来没在任何方面赢过奥古斯,作弊不算。而我总是一有机会就作弊。在我看来,赢就是赢,作弊也是方法之一,只不过我恰好最擅长这个。
“正如我刚才所说,”他继续道,“你想走难走的路,没问题。拿出全力跟我打吧。不过,请一定别把自己搭进去,我不是次次都能保你的,请不要给我的保护工作增加难度。”
“不会的,相信我,”我说,“我是个胆小鬼。”
他笑了,“不是胆小,是理智,两者是不一样的。好吧,不说这些了。跟你老友下一盘象棋怎么样?”
这是我们小时候的游戏。那时,我们自己做了一副象棋,我负责把木头和骨头刻成棋子。我时不时赢下一盘,猜猜我是怎么赢的。
“我得回去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