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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大眼睛看着我,“你没骗我吧,”他说,“这些东西你有权卖?”
“当然,”我说,“我有御玺,我想做什么都可以。——”这比金子好太多了。黄金很重,一艘小小的单桅海船只能装一百二到一百三十吨货物。但《金屋扬升》作为一幅画在石膏板上的蛋彩画,长三十一寸,宽二十七寸,重量仅一磅零九盎司。类似的货物还有很多。
“而你只需要小麦。”他说。
“小麦和箭,最好再给我搞几千根弓材。”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雄性蜘蛛看它的配偶。它知道自己最终会被生吞活剥,但却觉得值了。
“成交。”他说。
“不行啊,”福提努斯几乎要哭了,“你不能这么做,这种事想都不该想。”
“我脑子里想什么你管不着。”
“但你不能……奥尔罕。别这样,听我说。”他气得人都变形了,“那些画是城市的灵魂,失去它们和一把火烧掉这地方没区别。”
“我不这么想,”我说,“我认为都城的灵魂是居住在这里的人。但没有食物,他们活不了多久。不,你得听我说。你最近去过仓库吗?现在看着还凑合,但撑不了多久,等粮仓见底就完蛋了。人们不是傻瓜,他们和你我一样清楚,围城之前的储备总有用完的一天。你想在应对敌人的同时处理粮食暴动吗?”
一般话说到这个份上他就闭嘴了。他对平民非常恐惧,害怕一觉醒来看到他们围在床边,准备把他分来吃了。但这次他没有退缩。
“暴动就暴动,”他说,“你那宝贝的蓝帮和绿帮不是帝国的主人,他们不过是住在这里而已。再过一百年就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但《金屋扬升》是文明的丰碑,很可能是最高的一座。它属于帝国,如果你认为——”
我看着他,他突然怂了,“事实上,”我说,“你说得很对,但正因为如此,就算塞尔洛克人不愿意拿小麦来换,我白送也要送给他们。”
“什么?你疯了吗?”
“不,疯的是你。你想留下它以及所有珍贵的艺术品,好让野蛮人冲进来砸烂、烧毁。他们不在乎艺术,福提努斯,在他们眼里,这些东西是罗珀人搞出来的,所以绝对不能留。所以我才要给它们找一个安全的去处。”
这下他不说话了。
“而且,如果我们最终活下来了,”我继续说,“我们可以省吃俭用一百年,把它们一件件买回来。但不管我们命运如何,它们都会被精心保存起来,不会就此消失。你把我当成什么了?蛮子吗?”
就这么简单。
第33章
三天后,海湾里停了十七艘塞尔洛克单桅海船。
没必要保密了。我派了大量卫兵和园丁把守码头大门,但没什么用。首先,我很难相信他们不会离开岗位,占领码头,抢走船只,扬帆逃跑。但码头外绝望的人越聚越多,非常危险。有人被踩死。而且,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意识到,只要搞来一辆攻城车,同心协力攻击大门,守卫根本就不会跟他们打。快做点什么,福提努斯说,他真是一如既往地没用。
我知道我该做什么,如果这件事我事先做了准备,我就十恶不赦了。
但他们不知道。于是我下令让五架投石车对准码头门前的广场,所有哨兵转过来面对人群。
转动投石车需要时间,首先将两根长长的杠杆插入钉在支架两侧的铁箍,然后将楔子打入支架后端制造仰角。砲兵们的亲戚朋友也有不少混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出了他们要干什么。很快,大家就都不闹了,人群安静得可怕,但依然待在原地。
灾难在人们动起来的一瞬间降临了。你见过一大群人仓皇逃跑吗?他们并不想互相伤害,但是别无选择。有人推搡,有人失去平衡,摔在别人身上,有人被倒地的人绊倒,靴子踩在脸上,尸体越来越多,手臂、肋骨和头骨在反复踩踏下碎裂。恐怕投石车造成的伤害都没这么大。我意识到我犯了大错。好在还有时间改正。
“把那该死的东西转回去!”我吼道。
我猜砲兵团收到这个命令肯定高兴坏了。然后我意识到,我好像不小心聪明了一把。这纯属偶然,但这一吼让大家再次闭上了嘴,也就是说,他们能听见我说话了。
我嗓门不大,又不喜欢大喊大叫。但这些话只能我自己来讲。
“女士先生们,”我大声说道,为了给他们留出反应时间,还特地停顿了一下,“上天作证,我对你们的耐心已经用尽了,但我还是决定收起投石车。不过,如果你们做不到安静而有序地离开,我会重新下一道命令,让那些投石车把海湾里的船只击沉。还有大量粮食没卸下来。所以船要是沉了,粮食也会跟着沉入海底。请理解这个道理:如果不能全员撤离,那我们一个都不许走,只要有人朝码头大门挪动哪怕一步,我会立刻击沉船只,快到你眼睛都跟不上。好了,谢谢倾听。”
我这辈子也做过一些蠢事,但这次应该是蠢得最登峰造极的一次。当时如果有人高声喊叫或者扔石头——哪怕只有一个人,我们也就完了。就算是全盛时期耀武扬威的帝国军也无法阻止这帮暴民冲破大门,把我的士兵像蜗牛一样踩在脚下。不过,我侥幸成功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当人群离开了大约五分之四时,我派出担架队把那些被踩踏的可怜虫抬走,大多数是救不活了。但先别急着批判我,想想如果运气不好会发生什么吧。
我依然抖得像筛子,但必须尽快卸货,在市民们意识到自己被诓骗,跑回来告诉我他们的感想之前,让船只重新上路。算我自作主张吧,我派人不声不响地偷走了这座城市一半的公共建筑里所有可移动的艺术品,把这些东西堆在六号码头的一个大仓库里——感谢上天,没有着火。我本想多花点时间带那些塞尔洛克人四处转转,然后威逼利诱,达成对我们最有利的交易。但现在这样也不错,我们半卖半送,把成堆艺术品塞到他们手上,直到一件也没法多拿了,才送他们出海。可惜,此时已经错过了傍晚的潮水,但我坚持要求他们逆流而上,至少驶出城里人肉眼能看见的距离。请一定再回来,我送行时说道,越快越好。
“没问题,”一个船员说,“只要你不介意由此引起的麻烦。你真的打算向自己的人民发射石弹吗?”
“当然不是。”
“嗯……”他点了点头,“我们呢?你有打算过击沉我们的船吗?就像你说的一样?”
“别说傻话,”我对他说,“我还需要你们呢。”
不久之后,阿塔瓦杜斯问了我同样的两个问题,我两个都给了肯定的回答。我不喜欢说实话,我猜我只是想要所有人都喜欢我。
之后一艘进入海湾的船不是塞尔洛克人开的,带来的也不是小麦。舍尔登人来了,他们把货物卸到一条小船上,让清晨的海潮送小船靠岸。我又被叫到了码头。
小船里,一个个柳条篮子装满了人头。我认出了一部分,他们是几天前才和我聊过天的塞尔洛克商人和他们的船员,这些人很可能是兄弟、子侄子或堂兄弟,在塞尔洛克,做生意一般以家族为单位。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生面孔,我想他们是别的商人家族,渴望在好事结束之前赚一笔。
一个篮子上别着一张纸条。没有人看得懂。这不奇怪,因为是阿劳塞特语:我们应该谈谈。噢,我暗想。
不用说,这里找不到纸、笔和墨水。有人从火盆里给我找来了一片木炭。我在纸条背面马马虎虎写了几个字,然后拿出五个金斯塔隆,悬赏愿意划到大船去送信的人。
有三个人跳出来,我永远猜不到人为了钱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
不缺粮的这段时间,日子过得还不错。粮仓并没有装满,但至少看不到那令人伤心的光秃秃地面了。我们还得了二十五万支箭,仔细想想,其实数量并不多。不过,人生之中没有什么东西是免费的。食物和箭让我失去了人望——本来城市里支持我的人就不多,现在帮会也跟我闹僵了。阿拉萨克和布洛涅鲁思还在组织手下干活,但每次跟我说话,都坚持要求有第三人在场见证。而利西马库——他仍然喜欢我,我仍然害怕他——一有机会就警告我不要到处乱跑,哪怕是从没出过事、绝对安全的区域,因为我肯定会被暴徒认出来,然后被撕成碎片。卫兵和园丁对我充满怒火,因为我差点逼迫他们向挤满了妇女和孩子的街道发射石弹。工程兵仍然站在我这边,但就连他们也认为我最近输得很惨。那些一直痛恨我的上等人——议员、文官、商会——现在对我更是恨之入骨。我尽量调整心情,但还是会受影响。
没关系,我们还有城墙、先进的大砲(不过只是暂时领先)、充足的清洁水源,以及一定存量的食物——如果那些艾克门人的攻城器械和我预料的一样多、一样好,这些资源足够我们撑到死去的那一天了,这个问题待会儿再说。我的工程兵有了新的编制:帝国弓箭手第一兵团。弓和箭我们都没有分给别人,因为一旦打起来,弓箭手是离敌人最远的兵种,而我们希望把自己和那些彪悍杀人狂的距离拉得越远越好。虽然是工程兵,但他们对弓的高度和箭的结构做了些调整,通过一段时间的练习学会了射箭,摸索出了一门新手艺。他们是合格的弓箭手,虽然算不上优秀,但和曾经的战斗力比起来,还是有了大幅度提升。同时,大街小巷摆满了水桶和水盆。大众对这些容器的使用方法有所创新,但这一创新只会增加容器中的液体,不会减少,所以没必要禁止。
我去了一趟蓝色尖塔修道院院长的藏书室,在军事科学区发现了一本有趣的书。这本书非常古老,内容令人沮丧。书名叫《围城战役笔记》,第三十六章讲了如何通过破坏城墙来攻破一座坚城。
方法并不复杂,但需要大量人力、物力和时间。首先,在守城方最好的大砲的极限射程之外开始挖地。从己方军队前线一直挖到城墙附近,不必挖得太深,大约十英尺的壕沟就够了,但不能直线挖掘,一个熟练的砲兵完全有能力把砲弹打进战壕,砸死你的工兵,顺便破坏一小段工事。要挖成之字形,将挖出来的土垒在战壕面向城墙的一侧。砖石材质的壁垒硬而脆,容易碎成上千个锋利的小块,向四周飞溅。相比之下,松软的土墙更能有效吸收砲弹的冲击力。石头打在泥土上就有了缓冲,然后会陷进去。虽然土墙也会被打散,但受损程度有限,造成的破坏远远不如碎石。如果不怕麻烦(奥古斯绝对不怕),可以在土墙外围放一圈装满沙子的柳条篮,以防止土墙上的泥土慢慢滑落,或被石砲打散,或者被雨水冲掉。有几种实用的辅助器械可以加快挖掘速度,大部分是艾克门人的发明:有长得跟攻城槌支架差不多的架子,上面装了一个巨大的钻头,用来钻穿厚实的黏土;有用来吊起泥土的起吊机,以及在轨道上活动的装土小车,中间靠绞车来回搬运,省去用篮子拖来拖去的工夫;还有个下面带轮子、主体长得像一个巨型风箱的东西,能把炽热的火焰集中到一端喷射出来——遇上坚硬的岩石,就用这东西把岩石烧到发红,然后用冷水(或者醋也可以,原因不明)浇上去,反复几次,岩石就裂开了,用撬棍和大锤就可以敲碎,变成可以运输的小块。到了离墙二百码左右时——这个距离依然在弓箭的射程之外——开始往地下挖。要达到最理想的效果,城墙有多高,地道就得挖多深,一路挖到城墙下。在估摸着是城墙正下方的位置挖出一个大洞,往里面塞满浸油的干燥灌木,然后点火。大火会烧穿支撑地道的支柱,地道坍塌,顶部的土掉下来填满洞室,相应的地面也会塌陷。而这个位置,地上立着沉重而坚硬的城墙。结果就是:一段城墙陷进洞里,与主体撕裂开来,制造出大量碎石和瓦砾。这样一来,你的先头部队就可以轻松翻过瓦砾进入城市了。
第三十七章很短,讲守城方如何应对地道战,保护城市:首先通过推测或反复试错找出地道的位置,然后你自己挖一条地道,破坏和拦截对方的挖掘进程。最好能在他们到达城墙之前把地道弄塌。如果能从侧面或上方挖穿地道,就可以送进去一队士兵,或者点燃一把潮湿的干草,这样由于逆通风效应,浓烟会涌入敌人那一边,或者——我觉得作者的脑子在写到这里时脱缰了——你可以放一些狼、熊甚至几十个蜂巢进去,然后迅速封死出口。说回力所能及的事吧,最现实、最推荐做的就是投降。关键在于投降的时机。不能太早,否则对方立刻就知道你害怕了,谈起条件来特别狠。太晚也不行,否则工事就要完成了,有什么好谈的呢。时间点要恰到好处,才能争取到最有利的条款,避免浪费时间、生命和金钱。可能达成的协议包括:带上拿得动的细软全体撤离;空手离开;平民可以带着少许财产离开,士兵不准走;杀死士兵、发卖平民……取决于具体情况、谈判人的水平、攻城方的恶意大小,以及守城方对时机的把握。作者甚至画了一张列出各种情况的图表,方便你计算出最佳决策。然而,其他都有变数,只有一条是铁定的:守城方的国王、将军、总督或卫戍长官只能乖乖投降,在之后某个时间遭到处决。这是一定的,没有转圜余地。
真是多谢了啊,我一边想,一边把书放回原处。
我把书拿给尼卡,他读了一遍,还给了我。
“怎么样?”我问。
“嗯,”他回答,“显然我们没法弄到狼或者熊。换作以往,这些动物一般是从盖瑞亚那片地方进口的,用于春季斗兽比赛。海湾再次被封锁,进口是不可能了。不过我们可以抓一群野狗,饿它们一个星期,再把它们放进地道。你觉得行吗?”
我的个妈呀,有时我怀疑他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第34章
奥古斯居然又给我回了一封信,我抓破脑袋都想不通他是怎么做到的。信上写道:好吧,我们见一面。之前那个叛徒的信鸽早就下锅了(老实说味道还不错,口感筋道),他没跟我提过他在城里别的内应,我其实也没担心过。我才是那个天性不老实、喜欢暗地里搞小动作的人;而他为人大气,有着征服者该有的格局。
他派了一位使节,一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僧侣打扮,戴着兜帽,披着斗篷。他的到来让我很懵,因为我知道根本没什么可谈的。事实证明的确如此。我、福提努斯、尼卡和两位帮会领袖把他请进皇宫正殿。我等着他悄悄塞给我一张小纸条,但愿他动作隐蔽一点——鉴于我的声望已经跌到谷底,可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人怀疑我与敌人暗通款曲——这可不容易,毕竟我就是想通敌。结果根本没有什么纸条。我们坐在一张用红木雕刻、象牙配饰的大桌子的一侧,他坐在另一侧。他要求我们无条件投降。我们拒绝了。他换了一种措辞,我们再次拒绝。这样来来回回了几次——这个人能用好多种表达方式叙述同一件事,了不起的天赋——很明显谈话毫无进展。于是他起身打算离开。就在这时,他的兜帽——谈话期间一直戴在头上——滑了下来,正好脸对着我。他拉起兜帽重新盖住头,礼貌地感谢我们的接见,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