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船一无所知,但港务长告诉我这是一艘单桅海船,船身又短又胖,像半个核桃壳,只有一根高高的桅杆。
“不是战船,”他解释道,“是一种商船,以前的码头上挤满了这种船。”
船员站在码头上,被卫兵包围着。我推开人墙,“谁是老大?”
一个人举起手来,看不出他和其他船员的区别。我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与他握了个手。
“你们是谁?”我问,“怎么把船开到这儿来了?”
他叫特尔铎,来自塞尔洛克,一个建在岛屿上的共和国,离艾克门边境海岸线大约二十英里。塞尔洛克人和艾克门人完全不一样。他们肤色太深了,不能算是奶白脸,但比起罗珀人,又明显显白。没人知道这群人最初来自哪里,又是怎么迁移到岛上的。没人关心。
他们在各国混战中永远保持中立。所以当罗珀人和艾克门人交战时——这是几乎是常态——我们总能找到一个安全、合法的渠道进口丝绸、铜和香料,出口葡萄酒、橄榄油、铁和鳕鱼干。塞尔洛克很小,什么都不长;好像全国只有一口淡水井,不过足够了,因为大家都喝酒。整个岛上建满了房屋、船坞和仓库。往常我们能见到许多塞尔洛克人,但从来没去了解他们。他们会带来各种稀罕物事,但和我们没有过多来往。不知道塞尔洛克人能不能在胜利公园的喷泉里喝水。我想没人尝试过,他们都是有脑子的人。
“我们的目的地不是这儿,”特尔铎用袖子擦了擦嘴说道。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但因为封锁线,从几个星期前开始,所有人都被拦住了。”
“有条封锁线,”我说,“嗯,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东西。”
“本来是有封锁线的,”特尔铎说,“但东北方向来了一场奇怪的风暴,把我们吹到了这儿附近——本来要去萨美提伽——等我们能重新控制方向的时候,我们看到了五指礁,被吓坏了。”
五指礁是海湾之外十英里的一处礁石群。从这里看不到,被南部海岬挡住了。
“说下去。”
“封锁线之前就在这里,四十艘舍尔登三桅战船,在过去几周拦住并击沉了所有试图进入海湾的商船。但现在它们不在了。”
我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你从它们旁边溜过去了。”
他摇了摇头。
“连影子都没见着。我不知道是被风暴吹散了,还是受命去了别的地方,还是有人把他们打跑了。反正如果他们还在,我是不可能偷偷溜进海湾的。至少目前,封锁解除了。船只可以自由来去。”
此时执勤的是阿塔瓦杜斯,他下了死命令,对船的到来严格保密。对这座城市来说,这不是希望。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一小时后,码头上挤满了男人、女人、小孩和手推车,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阿塔瓦杜斯关上门,在门口安排了两道由园丁组成的防线。这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虽然他们确实有效阻止了人们冲进来,但这也意味着我出不去。我们贴了一个公告:没有船,回家去吧。日落时分,人群才渐渐散去。
船上满载着一包包丝绸、一盒盒象棋、一桶桶肉桂、胡椒和肉豆蔻、成箱的蒸馏法制成的玫瑰香精、精美、像蛋壳一样薄的淡蓝色瓷器、茉莉花茶、象牙框的镜子,以及闻名于世、备受欢迎的艾克门色情挂饰,一共一百二十吨货物。你愿意开个价吗?特尔铎问。不,我说。我们不需要这些。我们要小麦、鱼干、培根、食用油、灯油、麻绳和箭。对不起,他说,这些东西我们没有。
“好吧,”我说,“去外面帮我搞一点,我保证让你发财。叫上你的亲朋好友,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可能就一次。”
“万一舍尔登人回来……”
“正是这个道理,”我说,“如果我是你,我会马上出发。你开船回家、装满货物开回来需要多久?”
“我觉得我不想……”
“我完全理解,”我说,“这是你的自由。但如果这样的话,我会没收你的船。”
“你不能这么做。”
这话让我想笑——你不能这么做,这是不可能的……“抱歉,”我说,“我也不想这么做,但与我最近做出的一系列可怕的事比起来,抢劫你实在是小菜一碟。”
毕竟我刚刚失去一位朋友,我这辈子已经失去了太多朋友。
“既然如此,”他说,“我们照你说的做就是了。如果风向好,五天后就可以回来。”
“事实上,”我说,“你得留在这儿,这样你的船员才会履行你刚刚的承诺。他们听你的,对吧?”
他打了一个哆嗦,“是的,”他说,“他们中大多数是我的亲戚,都是正直的人。”
“怪不得他们不喜欢这儿。”我说完,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件事有很多可能性,”尼卡说,他在说废话方面天赋异禀,“我们不能妄下定论。”
而且他嗓门很大,加上帝国贵族那精准、清晰的咬字,就算隔着半里地,雷雨大作,你也能听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小点儿声。”我对他说。他困惑了一秒,接着有些内疚。这是他这类人常有的问题。他们出生显贵,高高在上,这辈子不管在哪儿——街上,家里,蹲茅厕,和妻子做爱,诸如此类——都有一大群仆人伺候。要习惯这样的生活,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下等人都是聋子。他们当然不聋,但尼卡这样的人永远想不通为什么他们可以泄密。
让他小声点是因为我们此时站在一个脚手架搭起的平台上。喀农门这边的城墙正在整修,我们看着五十个绿帮成员和四十个蓝帮成员一起做工,往地上的一个洞里倾倒一种水、生石灰、沙子和浮石组成的混合物(想知道确切比例吗?做梦吧)。解释一下,我们在填补奥古斯的工兵被淹死之前挖出来的地道。这个神奇的配方是我在寒冷荒凉的北方国度托迈耶发现的。它和普通砂浆很像,只不过可以像铜一样塑形,打成平板、柱子或地砖。方法是:先用板条做一个木箱,把这东西倒进去,放上一段时间,它就会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最不可思议的是,它不怕浸水。这东西从来没被广泛使用过,大概是因为很少有人大量储存原材料之一的浮石。但是我们这儿不缺,从北部山脉到希尔街正下方,再到古堡村,有一条长长的浮石矿脉。如果我哪天离开军队,我会用这个配方赚大钱。你可以用它来建造一整个城市,不必再雕琢石头、铺设石砖。
抱歉,我跑题了,说回保密工作吧。传言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城市,说来了一艘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船。人心振奋,有船意味着可以在野蛮人攻进来之前逃离城市。码头的大门仍然紧闭,守卫人数增加了一倍,至今仍未撤下来。这样,公开场合总算听不到跟船有关的话题了;尤其是现在,有九十名帮会成员正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候着我说出的每一个字。
“总归打听到一些东西吧,”尼卡继续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声音压得很低了,“你和那人聊过,他说了些什么?”
“我说过了,”我说,“他的船遇上风暴,偏离航线,漂到这里来,但意料之中的封锁线却消失了。我只知道这么多。”
“说不通啊,”尼卡说,“就一点:如果他们有足够的船只组成封锁线,为什么一直没从海上进攻?”
是我高估他了。听他的语气,他似乎最近才想到这个问题。而我,自从围城的第二天起就为此失眠。我以为他也一样,只不过心照不宣,毕竟这个话题说出来太令人沮丧了。不过,问得好。


第31章
“很明显,”她恢复得相当不错,侍者用了怕是有一百万个垫子帮助她坐起来,这些垫子全是从一张金叶躺椅上拆下来的,是西奥法诺女皇的遗物之一。当然,我没有告诉她,免得她不自在。
“你之前在克拉希斯看到了几艘谢尔登人的船?”
“七十艘左右。”
“嗯,这很可能就是他们全部的船了。借助五指礁的地形,要封锁海湾绰绰有余。再加上夜晚的潮水,没有船敢靠近。”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对航海一无所知,“当然。”我说。
“但要攻打我们,这点船就不够看了。”她没理我,继续说道,“七十艘船大概能装下二十支登陆兵,也就是一千四百人,远远没能力占领并守住整个港口区。这就是他们没进攻的原因。”
其实我在围城的第三天就想到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我之前就猜到,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一定有封锁线,”我说,“没有船只进港,肯定是因为进出海湾的路不再安全。虽然还不知道原因,但根据我的推测,外面应该就是这个情况。”
“这都是和海湾口海峡的涨潮和回潮有关,每天上午,海潮从西边——”
“嗯,”我说,“很有可能。而且我想,他们迟早会修好那座该死的灯塔,这样舰队就能回来了——好吧,在那之后的事情我没空去想。一旦舰队回来,我把指挥权交给下一个负责人,我就解脱了,之后发生什么都不关我的事。但过了这么久,舰队还是没有来。”
她皱起眉头。
“如果我是他们,”她说,“对不起,如果我是你的朋友奥古斯,我会第一时间找到那座灯塔,毁掉它,确保它再也修不好、点不亮。”
我点头,“很可能他已经这么做了。同样道理,很可能舰队尝试过抢夺灯塔的控制权。我没去过那里,不知道那里的地形。但我猜帝国既然选择了那个地方,肯定是因为来自大海的攻击在那里不起作用。”我看着她,“这分析没什么意义,对吧?”她不愿意就这么放弃,“也许,”她说,“舰队突破了防线,封锁线这边的船被叫去增援了。”
“不可能,”我告诉她,“几十艘舍尔登船跟舰队正面开战?他们不会干这种事的,一旦开打,能不能撑过五分钟都成问题。不过照你这个思路,可能不是舰队,而是别的什么比较弱小的敌人。”
“好吧,”她说,“也许那场风暴不仅影响了塞尔洛克的商船,还吹散了封锁线。”
我点头。
“这假设不错,”我说,“你知道的,我不懂航海,连地上的水洼都看不懂。但是,如果那阵讨厌的大风把商船吹进了海湾,为什么舍尔登人没被吹进来?这对我来说太专业了,我确实不懂,一场风暴会产生两股方向相反的风吗?”
她怒视着我。
“问得好。”她说,“好吧,再换一个假设:奥古斯唯一的海上力量就是这几十艘舍尔登人的船,而他需要它们去干别的事。”
“这假设不够具体,”我说,“别的什么事?”
“我哪儿知道,”她呛了我一句,“你本可以直接问他的,可惜你没那个脑子。”


第32章
事实上……
我和奥古斯有过一段对话,但我没告诉她。我正在计划一场猛攻,他说,万一你听不进道理,我也好有个准备。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
猛攻?
他点头。我们刚刚杀死了莱克特拉-奥彭提思的蓝皮肤,又有三万人加入。另外,我们在那儿碰上了好运气。
他没展开说。但我也是军队的人,我知道上次(或者上上次)与艾克门人交战过后,有大量缴获来的攻城器械就存放在莱克特拉-奥彭提思。这个地方的重要性就在于此。所有官府发放的战争装备必须通过克拉希斯,但战利品不同。一个精明的地方总司令会把这些东西小心保存起来;这样一来,需要用到它们时,就不用再走一遍官府流程了。艾克门人都是些坏种,这是我们一次又一次揍他们的原因,但说到制造器物——这话别告诉别人——他们远远领先于我们。抛石机就是很好的例子。所以,很显然,奥古斯口中的好运就是堆满仓库的、最先进的攻城器械。当野蛮人爬上莱克特拉-奥彭提思的城墙时,那些傻瓜肯定忘了在仓库里浇上灯油,再一把火给烧了。我听说过那里的存货量,七十艘舍登人的战船得来回运输好几趟才能搬空。有好戏看了。
祸福相依,这是我的人生经验。我们突然有了补充物资的机会,与此同时,重型攻城装备会杀死我们所有人。
面对这样的事情,明智的人会选择正确的思考角度。船队——好吧,可能只有一艘——满载着小麦来到城市,瞬间就被卸空。但比起这艘船能为这座城市带来什么,更有趣、更多人关心的是它能带走些什么——比如我,或者我在乎的人,如果我宁死也要保持高尚的话。
我停下来,又继续想了想。除了艾科玛还有谁?尼卡、福提努斯和阿塔瓦杜斯。首先他们很可能不愿意走。其次,什么是朋友?任何适用于我这样情况的关于朋友的定义,都不会指向他们,但肯定会指向奥古斯——我的朋友、伙伴和故交。他要救我的朋友——或者更准确地说,我朋友的女儿外加我的同事——本来有个绝佳的机会,但被我搞砸了。主要是,要接受奥古斯的提议,救出这些人,我必须背叛城市。但现在不同了,把他们送上塞尔洛克人的船不用做任何艰难取舍。
船回来时我依然在冥思苦想。果然只有一艘,上面装满了货物,吃水很深,看得人心惊胆战。
“当然,”我看着卸货的人们说道,“你希望我们为这些东西付钱。”
特尔铎给了我一个充满怨念的眼神,这人忍耐力超群,一直在被我刁难。
“不一定,”他说,“你可以直接抢走,不给钱,就像你绑架我一样。”
“抱歉给你留下这种印象,”我说,“你当然能收到钱。”我低头看了一眼载货单,只有一行,然而却是关键物资:一百五十吨袋装小麦。如果进货价超过六百金斯塔隆,他们那些亲戚就不配做商人。
“五千金斯塔隆。”我说,“公道不?”
他张大了嘴,接着又闭上。一个简单的数字可以给人带来这么大的改变,想想觉得很厉害。
“好的。”他说。
“当然,”我继续说,“我们给不了你真正的钱币。”
“什么?”
“很遗憾,给不了。但我会给你一份由国库担保、盖了御玺的信用证,和实物黄金完全对等,实际上更值钱。”
他看起来就像我刚拔了他的门牙。
“好吧,”他说,“只能如此了。”
“或者——”
这是我的做事风格,先打击,再给个希望。
我带他绕着皇宫走了一圈,所有一楼的房间都让他进去依次看过——图书馆、议院、蓝羽修道院的金色小教堂、记录者大厅,等等。城里人每天都会经过这些地方,但从来不会在意那些圣像画、三联画、祭坛摆件、挂毯、古籍和圣幛,只会在脑中留下一片熟悉又模糊、闪着金光的明亮色彩。他们不会停下来想一想,这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因为它们当然是非卖品,也没人去偷,哪个头脑正常的人会接手呢?这样的艺术品堆积如山,大部分是木头漆器,无法熔掉做成别的东西,也无法被加工成木板。但若是送到与塞尔洛克人有许多生意往来的艾克门,或者再往东一点,送去丝绸和玉器的故乡,让那里的人见识一下这个繁荣的遥远国度和它的统治者们高雅的品位……而且交易完全合法,附赠购买凭据和原产地证明,保证每一件都独一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