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在忙其他事,没亲眼看到。但我猜现场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士兵——或者说守卫——在大中午挨家挨户砸门,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多半是家里的女主人,男人虽然天生勇敢,但怎么敢给陌生人开门呢?)打开房门问,干吗?士兵回答了她。
你们要这个干什么?她问,我完全能理解她的惊讶。
士兵们并没有被告知缘由,于是他们耸耸肩,说,不知道,不在乎,我们只是听令行事。你到底有没有?女人说没有。士兵又说,你确定吗?没有的话,按照上面的命令,我们要仔细搜查你家。啊,女人说,我突然想起来了,等我一会儿。
几分钟后,女人拿来一个布丁盘、一口炖锅和一个平底锅。士兵接过这三样东西,轻轻放在手推货车上。会还给我吗?女人问,士兵说了句谢谢,便去了下一家门口。
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的搜罗,我们有了上千个碗、桶、锅、盆和便桶。将它们从车上卸下来,每隔一英尺左右,就小心翼翼地放一个在地上。最后摆满了石工巷、博特路、钥匙街、僧侣门、屠宰场和陶器广场,一路上坡,直到牧羊人步道。一群蓝帮成员推着一辆两轮水罐车跟在后面,提着水桶挨个倒水,每个只装三分之二满。做完这件事之后,就该工程兵上场了,每人负责一百个容器,在接下来的六小时里,他们来回巡视,专注地盯着容器里的水,仿佛这是关乎生死的大事。
虽然有点表演的成分,但也真的奏效。我们看不到深入地下的挖掘工作,甚至连声音也听不到。但震动会传到地表——很轻微。人无法觉察,就算跪在地上,两只手掌紧贴地面也不行。但水可以感觉到。一口比较宽的平底锅里,一圈淡淡的水波纹就可以指明地道的位置和挖掘工作的进展速度。这是前人留下来的智慧,我在一本一千年前的书上读到的。多年前,我出于好奇实验过一次,之后就把这一招存放在了脑子里,以备不时之需。不知道为什么,人们现在都不喜欢读旧书了,正好方便了我。
到了中午,我决定亲自去贫民区看看,让盖塞利克负责各方沟通协调。震动是从陶器广场开始的,水面不住颤抖。接着是新巷、旧花市,最后传递到钥匙街,这里的波纹最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上一次实验时,盖塞利克就在我身旁。我当时还是上尉,而他即将升为中士。他和我一样立刻观察到了动静。
“动作很大啊,”他说,“下面得有几百人。”
“一千人吧,我猜。”我说。
“他们想干吗?”
我耸耸肩,“别问我。”
他好像不理解我为什么可以这么镇定。
“我该做点什么。”
我点点头,“做什么?”
好问题。
“反地道战?”
我摇摇头,“你倒是告诉我从哪儿开挖,要挖多深啊。不行,我们找不准的。”
“总不能干等着他们从地里冒出来吧。”
“事实上,”我说,“我就是这么想的。”
他不解地看着我,接着从袖子里抽出一根铜管,“看看这个,”他说,“这是一张旧地图,我在测绘局找到的。”
“这地图很老了。”
“你看,”他用手指戳了戳,“都用颜色标出来了,红色是黏土,蓝色是有渗水功能的石灰岩和页岩,绿色是那种松软的黄泥巴,灰色是最坚固的砂岩。”
我假装细细浏览,但上面的所有信息我都一早知道,“所以……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灰色的。”
他点头,“一大块灰色。”
“他们很快就挖过来了。”我说,“会在这里耗上一整天。”
他大概发现了,我看了这张地图后并没有过于惊讶,“所以你不担心。”
“我承认,我知道这儿有块砂岩。”
他看了我一眼,仿佛在说,你怎么不早说?接着又戳了戳地图,“我不明白的是,”他说,“这条线是什么意思?”
“哦,那个啊。”


第28章
有些人天生就擅长做叛徒,但我不行。其实我自己也很意外,毕竟我根本不是一个诚实的人。我对欺骗、偷盗、伪造、谎言和作弊行为毫不在意。如前所述,我在帝国晋升如此顺利,靠的就是我不择手段搞到各种资源和装备的能力。不需要委婉,我这个人和正直毫无关系,反而像山路一样曲折。但我做不了叛徒,人应该忠诚,这对我挺重要的。
所以问题来了:对谁忠诚?
我的皇帝?我的都城?我的同胞?还是我的朋友?太难选了。
皇帝是一株植物,从身体到人格上都是。而且,现在我是皇帝了,还拥有御玺。所以可以先把他放一放。
都城根本不属于我,城里许多地方我都进不去——奶白脸禁止入内。一些神庙和公园会把我拦在门口,有些饮用喷泉会因为我用嘴唇碰了一下就被污染。我不是在这儿出生的,也没资格拥有住处或房产。
我的同胞是阿劳赛特人,老实说我对他们已经没什么记忆了,得重新定义同胞这个词。我的同胞是我们团的工程兵,以及少数几个朋友,他们大多数是蓝皮肤。
“同胞”也可以是那些和我相像的人:被排挤的,被压迫的,一无所有的,以及被禁止拥有任何财产的——泥里的虫子们。(用阿塔瓦杜斯的话说,就是挖地道最出色的人。)但蓝帮和绿帮的人憎恨我,因为我禁止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以及他们本来就对奶白脸没什么好感。所以,只剩下一种虫子了:他们就在我鞋底板下五十英尺,正在用我没有的工具和资源凿开一道巨大的砂岩屏障。
至于朋友,嗯,这就是我的私事了。
“那是泰斯河。”我告诉他。
“什么河?”
“泰斯河。你不知道很正常,这是一条……叫什么来着……地下河,发源于东岸的山脉,流到希尔街正下方,从这里穿过,看,最终排入帕泰拉湖,注入口在水面以下。大约一百年前,它冲走了这一块所有的黏土,淹没了一条排水支线,一大片区域受到影响。唯一挡住水流的就是那块砂岩,一旦它被击穿……”
盖塞利克盯着我,然后大笑起来。我没有和他一起笑。
我通过一碗水,看到了整个过程。
首先是大地剧烈的抖动,隔着靴子也能感觉到,一些水甚至从碗里洒了出来。然后是有节奏的一起一伏,从钥匙街传到陶器广场。接着,世界恢复静止,就这么结束了。
如果你不得不做一些不愉快的事,比如背叛自己的朋友和同胞,那索性顺手给自己捞一点好处。所以当奥古斯的和他的士兵凿开砂岩,释放泰斯河,让地道瞬间灌满水,并在大约一分钟之内把自己淹死的时候,就出现了以下几件好事:
第一,我杀光了敌军最优秀的工兵——顶级技术人员,比母鸡的牙齿还要稀有。作为野蛮人,要学到深层挖矿技术尤其艰难,因为罗珀人不会教他们。要攻进城里,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地下破坏城墙。而现在,受过良好训练、经验丰富的矿工全数牺牲。肯定能找到代替上岗的人,但这需要时间。
第二,我们有了用不完的淡水。之前地下河太深,挖掘危险,而现在随便掘一口井就能获取。从成为最高统帅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敌人迟早会破坏水道,而到时候如果没有替代水源,我们就会陷入大麻烦。泰斯河这个替代品太棒了,唯一的阻碍是一大块坚不可摧的砂岩,要凿开它不仅需要技术,还需要相应的装备。奥古斯两样都有,上门服务,还有比这更幸运的吗?
这次行动证明了我有多么机灵,多么没用,以及——别忘了——多么愚蠢。什么都没有改变。城墙外依然是漫山遍野的敌军士兵。他们短期内不会考虑挖地道了,但攻城是迟早的事,到时候他们会赢,而我们都会死。我成功做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我向来如此。
“好了,”我说,“我们不用守在这儿了,收拾好所有锅碗。我要回皇宫去。”
盖塞利克看着我,“我不明白,”他说,“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对上他的目光,“找个稳妥的地方收起来,以后还会用到。”
我料对了一件事。第二天早上,城里所有水泵和喷泉都没水了。敌人破坏了水道,人们开始恐慌。
好在工程兵团出来拯救大家了。他们团的上校像变魔术一样拿出一张地图,上面恰好标明了挖井的位置和深度。不需要试探性打井,不需要拿榛树枝糊弄人——挺好,反正我不记得城墙之内哪里有榛树。水泵干涸之后的第十八个小时,第一桶水从僧侣门的一口井中绞了上来,呈现出令人厌恶的棕色,但我想贫民区不会不习惯。
不用说,那几处地方打出来的井并不适合上等人家使用。恰巧的是,我最近正好抽出了一小时左右的时间,琢磨用现有水泵把新水源引到主供水系统的最短路线。铺设管道用了三天。在这段时间,上城的高尚居民需要用水壶去水罐车打水,不得不在白天最热的时候到外面去排队(虽然是仆人代劳)。看,我们也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力,他们互相鼓励道,只要多喷点香水,就闻不到那阵味了。
我对此的感情很复杂,有点内疚。多年的经验告诉我,忙起来会缓解焦虑——不是文书工作,也不是到处发号施令,监督别人做工,而是用我自己的双手做些事情,所以我加入了为新管道挖沟槽的工作。尼卡不赞成,但是福提努斯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说领袖就该以身作则,亲力亲为之类的。我不想听他说这些,坏心情。我从来不擅长挖掘,但工程队需要有人劈开木头、加固沟槽两侧。我高兴地意识到,我对直线的敏锐度还在,并且依然能单凭眼力切出一个正方形的榫眼。不出意料,天开始下雨,我的衣服和靴子都沾上了泥。当雨水淹过脚踝,钻进你的后背时,找到水源的奇迹突然显得不那么神奇了。
不用说,我们遇到了一些困难。这座城市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你永远不知道一旦开挖会发现什么。我们遇到了一处石雕,可能是某个古老建筑的一部分。材质是大理石,所以它一定相当宏伟,早在六百年前,城里人就不再用大理石建东西了。这个难题一锤子下去就解决了。之后,我们又发现了第一任帝王遗失已久的坟墓。据说墓室里堆满了齐膝深的黄金圣杯,但我们并没找到这样的东西。我的猜测是,来自贫民区的“学者”和古董商在很久以前就光顾过这里,出于某些原因,忘记了公布他们的发现。
最终连通主供水系统时,我们筋疲力尽,满身泥污。太阳露出了脸,把衣服上的泥土烤干了,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被过路的人错认成罗珀人。劳动光荣?我可去你的吧,根本没人在看,所以我偷偷溜走了。
胜利公园——也叫面包师广场——是这座城市里我最喜欢的地方之一。白天很少有人去(晚上劝你更加别去),在白杨树林荫道上散一会儿步,你会忘记自己正身处世界中心。我坐在某个老建筑遗留下来的一块石头上,试图想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但这个问题过于复杂了。我尽量不去想那些困在地道里、眼睁睁看着河水涌出来的可怜奶白脸。事情一定发生得很快,身处地下五十英尺的隧道,没人能跑得过瞬间喷出的水流。他们会争抢、绊倒、推搡,互相拉扯,但过不了多久就不动了。我们用同样的方法对付过干草仓下面的老鼠——地上的狮子对抗泥里的虫子。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们沾满了泥,几乎成了黑色。我没由来地笑出了声。打不赢蓝皮肤,就成为他们,对吧?但我不该追求本不属于我的荣誉。我漫步到喷泉面前,里面没有水,我困惑了一秒才想起停水了。要有人移开盖子,爬进出水洞口,摇动水泵压出泉水才行。所以我这样做了,看,水出来了。
喷泉很漂亮,也很有用。我站在那儿,看着它冒着白沫喷涌而出。水压再大一点就可以杀死你,但离了它你又活不下去。要中庸,好像所有东西都遵循这个道理。
我想起了我来这儿的目的,开始洗掉脸和手上的泥巴。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于是用手捧水喝。这时,一个园丁走过来。我邋里邋遢没个人样,他自然认不出我。
“你,”他说,“对,就你。你在干什么?你不识字吗?”
他指着一块刻着白字的黄铜牌子:罗珀人专用。我连忙放下双手甩了甩,就像被火烧了一样。
“我很抱歉,”我说,“保证没有下一次。”
曲折(crooked)在英文中也有“卑鄙”的意思,此处一语双关。​
指寻水术,一种用榛树枝寻找水源的占卜形式,据说当走到有水源的地方时,榛树枝就会自动下垂。​


第29章
“这几天都没看到你。”她说。
她看起来好多了,和之前不太一样,但确实在康复。遇到这样的事,人肯定会变,就算周围的一切都照常运行。在这之后,她的脸变得更瘦,脸颊更窄,眼眶更深,再也没能回到从前。她长得不像她母亲了。
“有事。”我说。
“那件事进行得怎么样了?”她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
“已经搞定了。”我告诉她。
她认真听着,并没有打断我,却发现我没继续说下去。
“你这白痴。”她说。
我耸耸肩,没有心情和她拌嘴。
“你真是傻得没救了,到底哪根筋出问题了?你要做愚蠢、鲁莽、自私的事我不拦你,但这——”
“自私。”
“太他妈自私了。比起救我,你更在乎你那愚蠢的道德感。同时牺牲掉的还有多少人?多少朋友?而且这样做毫无意义,你自己说的。”
“也许吧。”我轻轻地说。
“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在我的努力下,我们赢面比之前大多了,”我说,“我们有了稳定的、取之不尽的水源。我杀了一大批工程师,所以短时间内他们没法再挖地道。情况不那么绝望了。”
“放屁,”她说,“你只不过是拖住了他们,顺便惹毛了你的朋友。现在他不可能同意攻进来之后放过我们几个了。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除了你自己,你就不在乎别人吗?””


第30章
“你必须马上过来。”
这话我听得很厌烦,一天能听到十几二十次,但又害怕错过真正重要的事,所以我跟他去了。
“你最好没拿琐事烦我。”我说。
那名官员看着我,“是一艘船。”
我不是个遇事逃避的人,不过如果上了战场,我可能会喜欢上逃跑。但是一艘船——“等等我!”我听到官员在我身后哭号。去他的,我想,我要跑了。
他没撒谎,确实来了一艘船,我们已经很久没见过船了。它停在北部码头,有半英里长,船尾像手指一样直指海湾,看起来怪异而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