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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是我最得力的帮手啊。”
“我们得采取一点行动,”他说,“立刻。”
我笑了,“什么行动?”
“直接逮捕他们。”
“行吧,我派几个士兵去议院,抓起七个最德高望重的人的头发,拖到大街上。”
“你有御玺,你想做什么都行。”
“他们有五百个全副武装的人,只缺一个正当理由,而你却想自己送上门?不行,我得先跟布洛涅鲁思谈谈,你把嘴闭好,待在家里,出门记得带卫兵,记得选蓝帮成员或者我的手下。剩下的事交给我吧。”
我在绿帮公馆见到了布洛涅鲁思,他很震惊,很受伤——当然了,被自己人唾弃。我告诉了他该怎么做。
然后我去了帝国档案处,那是一座老到发霉的塔,矗立在复活神庙最高处,多年前曾是一座修道院。这里放着堆积如山的陈年官府文件,大部分是来自市长办公室的报告,他们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搬走。我问了一个年迈的官员,他说他还记得我要找的东西在哪儿。花了好一阵,他才抽出一根有我腿那么粗的大铜管,很有成就感地递给了我。
他拿错了。不过这份文件指明了哪里能找到我需要的那一份——在地下室。这里的文件架从地板一直堆到屋顶,每一格都塞满了铜管。我循着编号,花了四分钟就找到了,轻轻松松。
这是一份有趣的报告,记录了大约一百七十年前贫民区一整条街的建筑塌陷的事故。附带几张的地图,一张是塌陷发生之前画的,上面标出了受灾地区,另外几张画于一百年前,最后一张特别古老。
“我能借阅吗?”我问档案员。
“严禁将任何文件带出塔。”他说。
“也就是说可以,好的。”我说完便打道回了宫。
布洛涅鲁思让五百名异见人士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其中十分之一被杀,剩下的都受了伤。如非必要,我绝不过问自己委派出去的工作是如何完成的。
计划中的政变没有发生。弗隆托吃东西吃坏了肚子,在惨嚎中死掉了。其他六位议员发现自己被扔到了一个独立委员会,工作很多,空闲很少。从那以后,他们就无法制造麻烦了。
这件事我没告诉尼卡和其他手下。但我告诉了艾科玛,我几乎什么事都会告诉她。
“那么,”她说,“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艾科玛的个性和她爸很像,不过长相随了她妈。她父母都是罗珀人和奶白脸的混血,但艾科玛的肤色偏浅,你得仔细看才能看出罗珀人血统。她的外公是一位农夫,生活艰苦,不得不在女儿十二岁的时候把她卖掉,签了十年卖身契。
(卖身契是一项了不起的发明。理论上,期满之后你就能重获自由,所以它和原始野蛮的奴隶制不一样。不过,在卖身期间,主人有权向你收取费用,用来覆盖食物、衣服、住宿,以及他要求你学习任何技能所产生的花销。于是这成了一门赚钱的生意,根据法令,债务会产生百分之十五的复利。卖身契期满时,你必然负债累累,为了偿还只能继续做工,然而另有一条法令又钉死了报酬上限。另外,做工还债期间,衣食住行自然也是要花钱的。这不是奴隶制,罗珀人曾发誓不再启用这种人憎鬼厌的制度。只不过,两者最终的效果是一样的。)
总之,从艾科玛身上可以看出她母亲的一些影子。帝国以东的一些野蛮人会在茶里加奶,她的肤色就有点像这么回事。这大概叫“掺假”吧,但她的母亲和蔼可亲,对每个人都很好,从来不说重话,永远有一种安静的气质。而艾科玛的性格还是随她父亲。
“如果你是我,”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眼睛微微闪烁,“你在开玩笑吗?”
“告诉我。”
“当然是投降啊,你刚刚告诉了我他的能耐,不投降大家都得死。我可不想为了保卫帝国而死,这个死法毫无意义。而且,他们就是一群混蛋。”
“你也是罗珀人好吗。”
“一半是吧,总之在别人眼中,我不是纯种。而且我在这儿和垃圾没有区别,帝国不属于我,我只是寄住在这里。更重要的是,我们根本打不赢,正面打起来我肯定会死。别告诉我你得好好想想,这没什么好想的。”
“我之前好好想过。”
“为什么?我的老天,还有什么好纠结的?”她看起来有些抓狂,“这就像——行吧,假设这里着火了,你怎么做?当然是带上尽可能多的人和东西,赶快逃跑啊。难道还要为输给大火而苦恼吗?努力活下来不代表你就成了大火的帮凶。奥尔罕,你撞了大运。这辈子第一次靠肤色占了便宜。如果你还不确定,想想你的朋友们吧。相信我,这件事简单直白,没有回旋余地。”
“你这么想?”
“白痴,”她说,“愚蠢的傻瓜。你刚刚说了,弗隆托和几位议员密谋杀你,五百个绿帮成员打算帮忙。想知道各个阶层的罗珀人怎么看你,这就是答案。去他们的,让他们见鬼去吧。答应野蛮人的条件,投降。”
她最受不了我在她一番激动的阐述之后毫无表情,“换成你爸,你觉得他会怎么说?”
“他吗?他也会叫你投降,保护好他的女儿。这是你答应他的,还记得吗?”
“确实,”我说,“我答应过他。”
她皱起眉头,“你已经决定了,是不是?你每次都是自己有了主意才来问我的意见。”
“我不确定。”
“不确定?这是什么白痴发言?振作起来,奥尔罕,这件事很重要。”她是真的替我着急,连声音都温柔了几分,只要用得着,她可以轻易改变语气,“听着,你尽力了,你做得非常棒。你刚带兵进城那会儿,我们还有大概一个小时就会像牲口一样被屠杀。你拖住了他们,让他们吃了大亏。与此同时,你还给这座愚蠢的城市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变局。在你的努力下,它可能真的会变成一个值得守卫的地方。但这是一条死路。死神就在城外,而帮会依然在互掐,罗珀人中的高层还想背后捅你一刀。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得进去?别费那个心了,这座城市没救了。省下力气救我们吧,我们是你的朋友。其他人都讨厌你。”
我依然在思考,她看出来了。过了一会儿,我点头道,“所以权衡利弊之后,你认为我应该投降。”
“是的,权衡利弊之后。”
第27章
在围城状态下打开城门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需要一大群人长久的筹谋,耐心敲定每一个细节,仔细分析每一个时机。
你可能不这么想。你觉得只要趁夜溜到主城门,取下几根门闩就完事了。如果真这样,我倒想去你的城市住下。有你这样的市民,叛徒就不足为虑了。
我知道城门是怎么防守的,想出这套制度的人就是我。守卫包括两个水火不容的帮会和一个贵族。他憎恨我所做的一切,更觉得我这个人从根上就有犯罪因子,随时可能把都城卖了。我想尽可能杜绝叛徒的出现,所以每一道城门都由两班人员执勤,一班来自帮会,一班来自官府。第一组是绿帮和工程兵,第二组是蓝帮和园丁,第三组是绿帮和卫兵,第四组是蓝帮和工程兵,每天轮岗,你懂了吧?每一组五十人,其中十个站在门前,全副武装。每一道门都上了五把门闩,和人腿差不多粗细。要够到最上面一把,必须搭一个长梯子,让别人帮你扶着。想一个人打开第五把闩,必然会摔断脖子。另外,每一把闩都有挂锁,这些挂锁只有两副钥匙,一副放在哨塔,另一副保存在我皇宫的卧室里。为了增加开门难度,钥匙会分开保管。如果执勤的是绿帮和工程兵,那一、三、五号钥匙就在绿帮手上,二号和四号在工程兵手上。这对我来说倒不是问题,因为我有全套钥匙。
所以呢?整座城市都是我说了算,没有人敢不服从。只要和外面的敌人约好,我随时可以走到城门前,下令开门。不过不行,我想过了。我出城后被杀或者被困住了的话怎么办?接替我位置的可能是尼卡、福提努斯或帮会领袖,总之看谁能打,能活到最后。城门守卫很可能无法核实,如果有人通知他们说,我被杀了,那个谁现在是新老大,他们也只能听着。要骗他们太容易了。况且,这座城市遍地都是演员——竞技场、剧院、喜剧剧场和悲剧剧场……戏剧底蕴之深厚,全世界可能找不出与之匹敌的。而戏剧中最受欢迎的一个门类就是模仿。我自己没怎么看过,但你肯定想不到有多少人愿意花大价钱观看一个人假扮成另一个人。别忘了,不管执勤的是哪一组,大部分城门卫兵都只见过我一两次,而且很可能只是远远地瞥过一眼。自从我当上公众人物,我也荣幸地成了被模仿的对象。不得不说,有些人扮我扮得很逼真,甚至比我这个真货还好。所以,作为一个无可救药的机灵鬼,我做了一些预防:没人能单独下令开门,连我也不行。必须由两名获得我授权的官员作陪,外加一个有权下令的人——我、尼卡、阿塔瓦杜斯、福提努斯,以及阿拉萨克和布洛涅鲁思(蓝绿两帮领袖必须同时出现),就这几个人,没了。除此之外,当日执勤、负责那道门的总指挥官也必须在场,而他必须过目一份印着御玺的手写命令。
我已经向奥古斯解释过这里面的细节,他翻了个白眼,说了些聪明反被聪明误之类的话,我很难反驳。但问题不大,他继续说道,是你搭建了这套有模有样的制度,你可以把它废了,换一套。不行的,我告诉他,这么做有点可疑,而且你刚才分析过了,许多重要人物都不太喜欢我。不过别担心,我安慰道,进城不一定需要城门。
“所以,你就是那只小鸟。”
他盯着我。他长得一点也不像小鸟,所以不明白我在说什么。他叫拿索勒斯,是蓝帮的一名荣誉中士。这份工作很重要,每个帮会都有一打人担任这个职位,负责维护帮会的公众形象,让伤害帮会荣誉的人(与官府或敌对帮会通气,违抗领袖的命令,谋杀、强奸、以恶劣的手法盗窃同帮成员财物等等)得到惩罚。荣誉中士长期携带小刀、毒药和各种危险物品,他们认识帮里所有人,但朋友寥寥无几;能得到丰厚的酬劳,直接从帮会基金里出。帮会中士里边从来没有出过叛徒,因为叛帮的下场非常惨烈。
工作之余,拿索勒斯喜欢饲养家禽。他在北码头五个长长的、臭烘烘的棚子里养了鸡、鸭、鹅、鸠和鸽子。他对鸽子特别在行,为了与帕拉利亚的表弟沃苏斯通信,他在围城之前训练了十几只信鸽。野蛮人来的时候,他给他表弟送了一封信,建议他去找敌人的首领,问他如果能定期得到城里的详细情况汇报,而且消息来源绝对可靠的话,他愿意付多少钱。交易很快就达成了,鸽子从那时起一直来往不断。用鸽子捎带御玺是一项额外成就。他把一条短带子套在鸟脖子上,又绕到翅膀下拴起来固定好。送不出来的,奥古斯的一个手下笃定地说,但拿索勒斯和他出色的小鸟用实际行动反驳了他。
“新闻记录员,”我解释道,“好消息的传播者。”
不得不说,拿索勒斯反应很快。他“噌”的一声站起来,在利西马库帅气地扔出椅子砸中他之前,他已经跑赢守卫、半只脚跨出了门。我们将他仔细绑好,带回来继续谈话。
“我不想强迫你做任何事,”我告诉他,“如果你不愿意配合,没关系,我完全理解。我会把你交给阿拉萨克,告诉他你干了些什么。”
他似乎不太喜欢这个主意。
“你决定加入我们了?欢迎。”我对他说,“我希望你继续向敌人输送消息,但送之前要先给我看一遍。目前为止,你给他的都是真实消息,用处很大,如果突然掺假,他就会起疑心,那你对我就毫无用处了。我会偶尔让你送一些我亲自写的东西。有问题吗?”他向我保证没有。
“很好,”我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对密码、密文之类的东西一窍不通。有些聪明人知道怎么解。在有密钥的情况下,别人寄给你一封信,你得花上几个小时查找各种图表,把大量词汇写成许多个竖排,一直写到手痛,才能完整读出信息:目前无事发生,我又吃了鱼肉配欧芹酱,你呢?纯粹是浪费生命。
正常书写要容易得多,选一种别人看不懂的语言就行。比如阿劳赛特语——我和奥古斯的母语。在都城,大约有三十六个人会说阿劳赛特语,在奥古斯的大军中可能有几百人。除非被逼,否则阿劳赛特人很少走动。唯一的缺点是,这种语言没有文字,因为大家都不识字。不过,凡事都有第一次。我发现雅兹格字母可以拼出阿劳赛特语大部分发音——Y这个字母没有用,W只能用两个U来代替,但总体问题不大。我碰巧会说雅兹格语——说来话长,就不展开了。而在奥古斯的多语言、多民族大军中,肯定也有会这门语言的人。在这片地方,雅兹格人比阿劳赛特人更加稀少。用雅兹格字母书写阿劳赛特语,这才是真正的密文。
“这是什么?”我写好信递给拿索勒斯,他问道,“看着像乱码。”
“就是乱码,”我说,“我随手乱写的,你猜他们会浪费多少时间来解读这东西。”
我告诉我的童年挚友,进城的另一条路比较艰苦,不过难不住你。然后我要了纸和画画用的笔,画出一条主排水道。它的出水口在南面的海湾,注入的垃圾会被潮水全给带走。我歪歪扭扭的手绘还标明了一条在贫民区地陷事故之后停用的排水支线。这是所有最新的官方地图上都没有的。我告诉他,这条线原本通往城墙外的一个水坑。那地方之前是沼泽,在大约七十年前被排干了水,现在变成一片茂盛的草地。所以,如果从这里挖地道,精确到地表以下五十七英尺,从废弃的制革厂一路挖向金色希望修道院的塔楼,很快就会挖到废弃水道的侧壁;进入水道就能沿路找到主水道的入口,不过用砖墙封死了。拆掉砖墙后,有十多条宽敞的、维护良好的入水口通往地表,他可以任选一条。由于地方偏僻,没人会听到挖掘声。拿刀匠广场的入水口来说吧,他可以带一千精兵半夜爬出来,在警报拉响之前轻松干掉东门守卫、打开城门,无人能挡。
唯一的阻碍,我接着说,是在距离主排水道大约一百码的地方,你会撞上大约三十英尺厚的坚硬岩石。本来,那条支线绕了一大圈,绕过了岩石。但这段弯道已经塌陷,顺带毁掉了几条街的房屋,现在已被彻底封锁。所以,与其费时费力清理弯道,直接打穿岩石要更快、更容易。是的,我抢在他打断我之前继续说,凿开三十英尺的岩石不是什么轻松活,但在一支十二万人的大军中,肯定有经验丰富的工兵能轻易解决这个难题,就像岩石根本不存在一样。是的,他承认,我们确实有这方面人才。那不就结了,我对他说。如果你从废弃制革厂开挖,只要小心一点,在城墙的掩护下,上面的守卫就看不到脚下的挖掘工作。这样,我就没有义务拿抛石机对付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