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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发生时我恰好在场,意识清醒。我可能是唯一一个事先预料到、并一直留意于此的活人。我躺在床上,无法入睡,琢磨着战车设计的一些细节。我知道福提努斯在家,快睡着了;尼卡今天执勤,所以他在陆军总部,可能正在拟定值班表;艾科玛正在和一个清洁工下跳棋。后来我好像问过阿塔瓦杜斯当时在哪里,他好像告诉了我,但我已经忘了他的回答是什么。总之,当历史的灰烬漫天洒落时,这就是我们的故事。没有人抬头看,所以当然没人亲眼目睹。
不过也没什么可看的,北门哨塔上的一个蓝帮小兵声称自己看到了火把,大约隔着七八百码远。他说,他当时觉得奇怪,谁会在这个时候进入敌营?他本想换岗之后就报告此事,但后来忘记了。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改变一切的那一刻,也许是另一拨人骑马进营,而他开了小差,或者在黑暗的角落里悄悄撒尿。
不过不重要。我们什么也做不了,就像佩列尼斯人无法阻止火山灰一样。
第一次察觉到异样时,我们看到一列士兵出现在猪背山山顶,沿着以前的西干道朝山谷前进。但大部分人都是执意要往好处想的傻子。所以我们相信他们是帝国军,来解救城市了。一时间,大家都爬到城墙上想看个究竟。视力特别好的人被推到了前面;据说,那些人全都穿着红色斗篷,拿着标准步兵盾牌,看起来确实像我们的人。所以,当纵队向左急转、走进托尔路,眼看着不打算回城,而是朝着敌营前进时,大家把蓄势待发的欢呼声生生憋了回去。好吧,我们都说,他们要跟敌人打一仗。但随即,有人骑着马的出营迎接。双方首领简短交谈几句后,纵队进入军营,有人开始生火做饭款待他们。
从早上一直到午后,他们一队接一队进入军营,搭起帐篷,堆好盾牌和长矛,从货车上卸货,排队吃豆子和熏肉。总数估计有两万人,误差在几百人上下。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又有八千增援。两天后,一万二。那天之后又来了九千人,大部分是骑兵。五天之后,二万一。九泉村和古堡村之间的平原上挤满了他们的货车,城里女人以前常去洗衣服的河边草地变成了役畜的牧场。
七加四等于十一。十一万——墙外的人几乎和墙内一样多。
“你是对的,”尼卡对我说,“他们在等待,现在能猜到他们在等什么了。”
确实,我默念道。但这说不通,我肯定忽略了什么,可能还发生了一些别的事(比七万的增援部队更加重要的事),而我们却没注意到。
“帝国的东西。”阿塔瓦杜斯重复道,“所有东西都是帝国发放的,他们肯定占领了克拉希斯。”
我提醒他,克拉希斯已经被烧成灰了。
“显然没烧干净,”他回答说,“帝国所有物资都在克拉希斯集散,这些东西肯定来自那里。”
“可能是用剩下的,”有人说,“我们出售过很多多余物资。”
“也不可能这么多,”阿塔瓦杜斯反驳道,“而且只会出售淘汰下来的型号。”
“或许是他们仿制的,”格利西里乌斯说道,他是个年轻人,刚刚被我提拔成少尉,“隔得这么远,看不出来真假。”
“我认为克拉希斯军需处的官员在私卖物资,”盖塞利克说,“他们是一群卑鄙小人,是吧老大?”
“是的,”我说,“但这规模……七万套全套装备啊。”
“不算什么,”盖塞利克笃定地说,“你去过克拉希斯,知道他们的仓储量多么恐怖。而且,我早就听过那里浪费极大的传闻。你拿着一张二十根三号螺钉的单子去仓库,他们会说,抱歉,你不能只领二十个。要么没有,要么就领一千根,给你装成几桶。我猜胸片和锁子甲链环也是这种情况。”
“有可能,”我说,“虽然不能确定,但说得通。很多物资都是这么发放的,我对此非常清楚。”
我想等他们继续,但事实不是由民主讨论决定的。如果一个假设与事实不符,它就不成立,不论多少人给它投了票。我其实已经大概摸清了敌人获取装备的途径,但现在还不是明说的时候。
但艾科玛不同,她喜欢用事实打你的脸。
“再明显不过了,”她说,“他们的装备和第一批敌军一样,是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
“我也这么想过。”我说。
“当然了。不然为什么没人来救我们?因为他们都死了呀。”
“小声点。”
她睁大眼睛,压低了嗓子,“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他们一直在城外等待,是因为想搞定所有帝国军再动手。”
她明显恢复得挺好。
“还不确定。”我说。
“所以你还在骗自己。”
“也许吧,”我说,“但七万不是小数目。他们是从哪儿来的?而且,”我赶在她打断之前继续说,“他们自己的伤亡也不小,如果所有行省的帝国军都被全歼,那最初的兵力肯定远多于七万。假设损失了五万吧——至少有这么多——也就是说,十二万能征善战、能与帝国军匹敌的士兵,他们是哪儿冒出来的?”
她皱了皱眉。
“是啊,”她说,“杀掉普利斯卡将军的那支军队至少四万人,没人能解释他们是从哪儿来的。同一个谜题,现在只是数字更大了。”
第23章
我和蓝绿两帮的老大开会。没人告诉过我,上个赛季末,阿拉萨克和布洛涅鲁斯在竞技场碰过面,这种友谊赛非常受赌客们欢迎。两边各出十个人,最后剩下一人的时候结束——那个人是布洛涅鲁斯。大家都以为阿拉萨克被打死了。但福尔克斯医生把他抬回去,缝好伤口,他就活了过来。这让他颜面尽失,但不能怨恨是规则之一。老话说得好,接受败局更受人尊重。
所以,会开得很艰难。为了避免对视,两人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事实上,会议成果非常丰厚,因为他们互相较劲,都想成为最通情达理的那个人。不过,和加起来有六百磅重的顶级杀手共处一室,你会清醒地意识到,只要说错一句——
一个我不知道名字的办事员走了进来。开会之前我说过严禁打扰,这个可怜的家伙害怕得快要石化了。
“什么事?”我厉声问道,主要因为我也很紧张。
“有个使节团。”他说。
“从海湾出发了?”
“不,长官,是敌人派来的。举着白旗。”
你可能还记得,上次我试图谈判时,他们朝我放箭。
“你开玩笑吧。”
“没有,长官。”
我跳了起来,“先生们,我建议中止会议,感谢你们抽出时间来见我。”我就这么把他们晾在那儿——这么做很容易出事,好在一切平安——然后跟着那个可怜的办事员来到前院,尼卡正等着我,看起来很担心。
“他们想谈谈?”
“是的。”
“来了多少人?”
“十二个骑兵,一面白旗。停在离他们的防线三百五十码远的地方。”
也就是说,投石车可以轻松打中。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呼吸困难。
“好吧,”我说,“走,看看他们想要干什么。”
利西马库也来了。我猜如果要赶走他,只能让尼卡跟他打一架,还不见得能打赢。于是,我们三人骑马走出城门。这感觉很怪,城门已经很久没有开过了,我们也很久没做过在主路上骑马这样平常的事。顺便说一句,利西马库的骑术实在不怎么样。他像小孩子一样双手抓住马鞍的鞍头,缰绳在马的后颈上打结。
走到离使节团五十码远时,有人朝我们喊话,“停在那儿,留下你的蓝皮肤朋友,自己一个人过来。”
我想了想,如果他们要杀我,就算有尼卡和利西马库的保护也白搭,“别担心,”我对他们说,“我不会有事的,待在这儿,别插手。”
我骑马向前,使节团中也迎面走出来一个人。这人无比招摇,从头到脚穿着真金做成的铠甲——不是抛光的铜,甚至也不是镀金,而是真货。其他材质都不可能反射出这样的金光。我的第一反应是:被推到前台的小丑。但他身形高大,像一座移动的房子,而且他似乎纯靠意志力控制着胯下的马匹,没有鞍,没有缰绳。就我所知,能这样骑马的人只有一个,而我确信他已经死了。
留下你的蓝皮肤朋友。作为谈判的开场白,真够特别的。
他在离我十五码的地方停下,熟练地跳下马,朝我走来。
我也翻身下马,但脚被马镫卡住,出了一通洋相。优雅从来不是我的强项。我的背很疼,只能像个老人一样佝偻着。金甲人戴着一顶阅兵用的头盔,面甲可以放下来罩住脸。他掰开扣子,摘下头盔。他的脸让人想起太阳,我呆呆地盯着他。
我认识他,我想……不过——
“卡尔提佩克。”我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嘴了。这个名字脱口而出,就像那头非要逃出羊圈的坏羊。
“别犯傻,”他说,“是我。”
卡尔提佩克,他变成什么样我都认得他。我五岁的时候,他教我抓鳟鱼、打水漂。但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他却一点也没变老,这怎么可能?更不用说,他已经死了。
他为见到我而欢喜,又恼火于我的蠢笨,“你是谁?”我问。
“奥尔罕,他娘的!”卡尔提佩克,村里的铁匠。他是我们那儿最高最壮、最温柔善良的人,是我挚友的父亲。舍尔登人杀了他。
“奥尔罕,你这个笨蛋,是我!”
然后,就在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冲向前伸出双臂,给了我一个拥抱,把我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了。我的朋友奥古斯,他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有多大。
“放开我。”我低声说,“我出不了气了。”
“什么?哦,对不起。”他松开手,我踉踉跄跄地退了一步,大口喘气。他和他爸长得一模一样。
“你知道吗,奥尔罕,你一点都没变。天啊!见到你真高兴。”
“奥古斯,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朝我咧嘴一笑。就像直视太阳,灼伤是肯定的。
“说来话长,”他说,“来吧,我们喝一杯。”
我仍然呼吸急促。
“不行,”我说,“他们会以为——”
“哦,让他们见鬼去吧,”奥古斯高兴地说,“让他们等一下。”
太离谱了。我转身看向我的伙伴,他们也下了马。尼卡把利西马库的手反剪在背后,免得他冲上来掰掉奥古斯的头,毕竟刚才他抱了我。
“别担心,”我喊道,“我要去他们营地谈话。我会没事的,我保证。”
可能因为是逆风,我没听清尼卡的回答。但大致能猜到:“你脑子出问题了吗?”或者类似的话。不管了,能见到老友实在难得。
“我会没事的,”我重复道,“回去吧,把马也牵回去。”说完,我转过身走向奥古斯,我的朋友。
第24章
“我知道你肯定在城里。”奥古斯带着我进入敌军防线,“老实说,你不在我就不来了。现在由你掌管砲兵队,我们简直撞大运了。这是我没想到的。”
他的腿比我长好多,我得一路小跑跟上他。其实我走路一向很快,小时候为了跟奥古斯玩,就养成了这个习惯。
“奥古斯,”我说,“你在说什么啊?”
“我住这儿,”他指着一顶像高楼一样的帐篷说,这是唯一一顶金色帐篷,周围都是一片灰黑色。
“我弄到了一些你喜欢的茶,黑乎乎的叶子,带黄色小花的那种。”他停下来,又给了我一个可怕的拥抱,“亲爱的老朋友,你不知道能再见到你我有多开心,上茶!”他大喊一声,声音像雷霆。茶立刻就来了,放在银色的盘子上。
我滑进一堆软绵绵的垫子里,姿势不太雅观。当然,奥古斯不喝茶。他敲开酒瓶,喝了三大口。
“我们多久没见了?”他说,“三十年?”
“三十二。”我说,“我以为你死了。”
“我?当然没有。”他笑着说,“哦,确实,你被买走那会儿我正好发烧病倒了。那一病其实挺幸运的,我病好的时候,刚好碰到莱比锡的买家来挑人,之后我就去了莱比锡。那地方很神奇,你去过吗?”
我摇了摇头。
“我在莱比锡待了十七年,”他说,“花了六年时间赎身,后来自己开始单干,干出成绩之后我就回来了。当然,你的一切我都听说了。我得承认,你干得真不错。我早就知道你肯定能行。”
这是我特别喜欢的茶,即使在都城也只能偶尔喝到,不知道是从哪里产的。
“谢谢,”我说。
“奥古斯,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困惑地看我一眼。
“你是什么意思?”
“你带着这些——”我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就这样吧。
“哈?哦,看在众神的份上,奥尔罕,你以前很聪明啊。这是我的军队。”
再次抬头看他,我看出了区别。卡尔提佩克的脸更圆,眼睛是灰色的,不是蓝色。
“我生来就是干这个的,”奥古斯说,“自从——嗯,不用我说了吧。我记得我们俩一路跑到海边的那天,天上下着大雨,我们坐在快要熄灭的篝火边。我当时就告诉自己,这一切都错了,必须纠正。然后我意识到,必须有人去纠正它,这个人就是我。”
我等着他说下去,但他停了下来。
“抱歉。”我说,“纠正什么?”
“当然是罗珀人啊,”他依然光芒万丈,“我要把那些混蛋一个一个从大地上抹去。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的。”
“是舍尔登人——”
他举起手,我就算想说话也说不出了。
“他们不重要,”他说,“舍尔登人偷孩子不过是因为罗珀人愿意花钱买。我不记恨他们。事实上,他们给我立了大功。啊,这个你显然知道。”
我看着他。他是那种会自然而然吸引所有目光的人,就像太阳照耀向日葵一样。
“是你干的。”
“是,花了不少时间,过程非常刺激,”他说,“有时我会想,关我什么事?我干吗要费这个心?然后我想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