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什么也管不了,宁愿自己没有来。
前面跟你介绍过工程师投掷路钉的游戏,记得吧?尼卡一声令下,两旁的阳台一齐投出。第一批发现异样的可怜鬼跪在地上,向后倒下,死人和后排的朋友头碰头,喊叫声此起彼伏,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攻击又是从哪里来的。接着,卫兵和园丁跳上街道。他们并不往前,一边大吼,一边用剑与盾牌击出哐当声。队伍后面看不到的地方,尼卡正带着我们兵团最能打的五十个小伙子悄悄抄了后路。蓝帮公馆的门猛然打开,帮众发动猛攻,箭、弹弓、标枪、路钉……什么都在用。朗基努斯震惊得只能原地发呆,他意识到自己在开放的室外遭遇了围剿,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有多少人。他站的位置和我设想的分毫不差。
货车队后面很远的地方,传来女人尖厉的声音。我羞愧地闭上眼。
是锯末,她站在城墙上,下达了发射的指令。十二架投石车已校准目标,十二颗砲弹飞过玫瑰路和马市口两旁的屋顶,准确地砸在后两排的绿帮成员身上。巨石继续翻滚、弹跳,撞翻了排列紧密的货车队列。我的同胞们脆弱的身体在巨大的势能下变成不堪入目的肉团,一路滚到蓝帮公馆的墙上,像温顺的羊一样蹭了一下门口的石雕,轻轻停下。
其实一轮齐射就够了,但这个计划是连夜敲定的。情况危急,大家又都没有经验,于是有了第二轮。这次,锯末把方向往左偏了两分,以免砲弹砸中死人,浪费一次弹跳。这是标准操作,而这偏移的两分……效果卓越。因为锯末注意到,遭遇砲轰的队列往往会躲开砲弹上一次的弹跳路线,在安全的地方扎堆,就像犁地时划出的一道道隆起,从而成为更加诱人的目标,只要稍作调整……
战斗就这么结束了。武器落地的声音像雨点一样密集,他们大声嚎叫:不要射击!我们投降。无数双手举在空中,让人想起努力抓住阳光的桦树树枝。凑近一点,能看到被砸扁、砸碎、糊了一地、碾成泥的各色尸体,就像没有骨头的多汁肉馅。尼卡怎么说来着,野战战术上最大的一次飞跃,是这样吗?
我当时最不想做的就是站起来讲话。但讲话是必须的,非我不可。一个天生的领袖会毫不犹豫地起身开讲,金句接连不断,像管风琴里的老鼠一样喷涌而出。而我,要在这种场合站直身体,感觉自己就像一颗离开下颌的牙齿。
于是我站了起来,但好像没人注意到。我不知道怎么才能盖过尖叫和嘶喊声,我试着吼了两声,结果连我自己都听不见,仿佛嘴在动,嗓子却罢工了,很好笑。
幸亏我旁边就站着恶棍利西马库,他对这种事很有经验。他跳起来,抓住几个园丁——是的,抓住后颈,光靠手就把他们从地上提起来,像母猫叼着小猫一样提到我面前。他对他们耳语几句。他们便拿起一块盾牌,托在几个人中间。然后,利西马库把手伸到我胳膊下面,把我抱到盾牌上,仿佛我只有五岁。几个园丁随即举起盾牌,用肩膀托住。
片刻之后,你甚至可以听到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如果你不是罗珀人,那我得解释一下:对他们来说,站上盾牌的举动极具象征意义。在遥远的英雄时代,这基本上算是一种加冕仪式。战争结束后,胜利方的士兵把统帅举到盾牌上,让所有人看见新皇。当然,那之后的历史有些模糊,经过两千多年的改进,我们拥有了世界上最神秘、最难以窥探的皇家仪式。但即便如此,我还是震惊了在场所有人——蓝帮、绿帮、卫兵、我的手下、城墙上的砲兵,以及我自己。这一刻,一切都不一样了。一个男人站在盾牌上,收取了你的全部注意力,哪怕你的腿刚被一个弹跳而来的石球砸断。
(我后来问利西马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回答,你想让他们看到你。他的脑子就是这么长的——实现目标,代价不重要。)
我发现自己有些摇晃。主要是,之前发给园丁的盾牌不够平,很难站稳。我发誓,如果护盾是平的,而我稍稍镇定一点的话,我就跳下去了。可是我不能。这么一跳很可能滑一跤,鼻子或屁股着地,这是最坏的兆头。几个世纪以来,许多本来能当皇帝的人纷纷用惨痛的教训证明:从盾牌上滑倒,你就活不长了。不,已经没法反悔、平安走下盾牌了,我被困在这里,仿佛周围都是汹涌的潮水。人们大气都不敢出,盯着我,好像我长了三个脑袋。
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没人能帮你。我不该听的。常识告诉我们,脑子里的声音只可能来自你自己,是你的思绪。既然说话的是你,而你差不多是个白痴,那干吗要听从脑子里的声音?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睁开眼睛,开始说话。
“受伤的,”我说,“待在原地别动,我们会尽快叫医生。绿帮的回去,马上。朗基努斯死了,我就当这一切没发生过。识趣的,就像往常一样,明早准时出门做工。蓝帮,你们也回家去。工程兵来我这儿集合。”


第21章
讲话结束。我实在不擅长演讲。不过这番话的效果很好。
不用说,医生不够。福提努斯找来了十来个,蓝帮公馆有十五个左右。能做的不太多,大部分流血和重伤都没得治,但没人说出来。被严重碾伤的那些人血管都爆开了,医生毫无办法。但我们还是救了几百人,考虑到他们普遍伤势很重,这已经很不错了。
“工程兵来我这儿集合”是我唯一想到的、能让我安稳离开盾牌的话。等我的手下们围过来,挡住外人的视线后,我再也顾不上形象,立刻跳了下来。我确实差点摔一跤,但尼卡及时接住了我,温柔地把我放在了地上。
“你疯了吗?”他问我。
“我不想的,”我说,“真的。”
他不信。阿塔瓦杜斯、盖塞利克和其他人也不太相信。
我能轻易读出他们的表情,就像阅读马克森提乌斯拱门上的黄金字母一样:你早就计划好了,但就是捂着不说,免得我们阻拦对吧?一群混蛋,我想。阿塔瓦杜斯说:“听候差遣。”我四处寻找利西马库,我真想用刀指住他的下巴,让他告诉他们,这是他的主意,不是我的。但他溜了,该死。这人可真是,永远在你不需要的时候冒出来,等你需要了,又不见踪影。做过的事情无法反悔。那个愚蠢的声音说,仿佛在极力模仿我,却学了个半吊子。
“好吧,外面什么情况?我看不到。”
“他们准备回家,”有人说,“蓝帮和绿帮都动身了。”
成功了,灾难没有发生,尽管代价很沉重。其实本来是一场大胜利,但在关键时刻,一个脑子长坑的角斗士随意的一个举动,把原本充满血腥的胜利变成了一件小事,一个背景故事,甚至可以说,一个脚注。
“我需要治安巡逻。”我说,“确保他们不会到处闲逛。另外,如果有绿帮成员明天没出去做工,把他们的名字报给我。”
有人指出,大约有三百名死去的绿帮工人再也不会做工了,但由于不知道他们的名字,我的命令很难实施。好吧,我没有想到这一点。不管怎样,我说,先确认尸体的身份。
尼卡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
“怎么处理绿帮?”
“不用处理,”我说,“但你今天晚些时候可以去一趟绿帮公馆,找到现在的负责人,告诉他我需要一个新的绿帮老大,人选由他们全权做主,但两天之后必须选出一个人。然后我要见他,不管他是谁。明白了吗?”
尼卡没有回答。我知道为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和我说话,毕竟我已经登基称帝。对他这样的人来说,礼节很重要。所以,该称呼我为长官?殿下?陛下?还是别的什么鬼?
“尼卡,”我说,“别傻站着,走开。”他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动作轻微地向我行了个礼(他之前只向我行过一次礼,那次之后我就禁止他这么做了),然后僵硬地离开,后背挺得像个标准的长方形。
“你没做错。”艾科玛对我说。
我不想冲女人骂脏话,所以没回答。
“我是认真的。”她说,“如果绿帮把蓝帮公馆烧了,整座城市都会打起来,伤亡数千人。而野蛮人——”
“别说了,”我说,“拜托。”
“你不能这么纠结下去。”她说,“你人手不足,根本没有其他方案可选。其实你干得很漂亮。”
看得出来她恢复得不错。她想回二狗,被我一口拒绝。目前并没有任何街头骚乱的报告,但就此笃定安全,又还为时尚早。此外,还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危险:可能会有人发现,绿帮当初的计划是怎么泄露的。鉴于此,她永远不能回去二狗酒馆。当然,解释没什么用。她不听。
“还有当场加冕,”她说,“简直太聪明了。”
我闭上眼睛,她这话并不是讽刺。艾科玛讽刺人的时候跟火山爆发一样明显,“这不是我的主意。”我告诉她。
“当然不是,这做法多天才啊。”这次是讽刺了,红色岩浆从震裂的山坡上滚滚而下,“不是说笑,真的,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你的风头居然盖过了一场大型暴乱,实在是高。”
“是利西马库干的,”我说,“我每次一碰到他就——”
“当然,风险很大,”她自顾自说下去,就像车轮碾过刺猬,“不过你的判断很精准,抓住了大家共同的渴望。我想,在事情发生之前,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要什么。真的,我向你致敬,我们需要的就是这个。当然,这改变了一切。”
“艾科玛,”我打断她,“你他妈能闭嘴吗?”
尼卡还是会跟我说话,尽管他现在像猫一样神经质。阿塔瓦杜斯一直避免与我直视,仿佛我一个不注意就会变成一头龙。福提努斯把我拉到角落告诉我说,经过漫长、认真地思索后,他决定无条件站在我这边。但即便如此,他认为他还是应该言辞激烈地抗议一番。哦对了,开始有人在街上为我欢呼,真是太诡异了。
绿帮选举小组找到我,一开始有点尴尬。他们紧张地站着,帽子拿在手上,仿佛脖子上挂着看不见的绞索。我给他们倒了一杯啤酒,这个动作让他们集体往后缩了一步。只有布洛涅鲁思没有动,就像退潮后搁浅的鲸鱼。
我看着他,“是你了?”
布洛涅鲁思是那种你不想看、又挪不开目光的人。他脸上有个疤,从左边颧骨延伸到右边,鼻尖被切掉了。他没有回答,我当他是默认。
“恭喜,”我说着,伸出手来。他往后缩了缩,然后伸出手跟我握了握。
“好吧,你得熟悉一下现在的情况。首先,这是绿帮负责的领域。”
我觉得他能消化一半的信息就不错了,不过我渐渐意识到他很有头脑,远远超过了朗基努斯——愿他安息。后来我听说,没人为这份工作争破头,绿帮公馆里一片死寂,人人都屏住呼吸,努力缩小存在感。最后,布洛涅鲁思举起手说:“我来吧。”就像在只有四人份淡水的船上,被抛弃的那个第五人。显然,他年轻时活跃于各种聚会。脸上有疤之后,他变得沉默,从此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了。
我开始念叨他的职责和责任,到最后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对他笑了笑。他看着我。
“绿帮会怎样?”
“什么意思?”
“那天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哦,”我说,“好吧,老实告诉你,我能想到的任何惩罚方式都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如果你有什么好点子,尽管告诉我,我们来看看行不行。否则,就把它从你的脑子里删掉吧。”
他像思考数学难题一样想了想,然后点头,“没有其他问题了。”
“问题大着呢,”我回答说,“大家似乎都忘记了野蛮人。如果他们进攻,并且愿意承受攻破城门的代价,我认为我们无法抵抗。希望你好好想想。”
他睁大了眼睛。
“这么糟糕吗?”
我点点头,“但这得保密。我们要做的是,”我继续说,“我、你、阿拉萨克和其他几个人要做的是,阻止他们进攻,撑到舰队回来。”
“你收到舰队的消息了?”
“没有,”我说,“但我们的六百艘战船和全体登陆兵一定还在海上某处。他们迟早会回到海湾的,到时候就有了反击的机会,守城就容易多了。在这之前我们坚守不出。行吧?”
他点了点头。
“没其他问题了。”他说,“我保证。”
“挺好。”这是我的真实想法。在漫长(反正感觉很长)而又麻烦不断的一生中,我认识到,没有什么比纯粹的恐惧更能激起忠诚、信任和为共同目标而艰苦奋斗的欲望了。只要他够害怕,对吧?


第22章
除非你一辈子都生活在山洞里,否则你一定知道大约一千年前,喷发的火山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将伟大的佩列尼斯城掩埋在了一百万吨火山灰之下。你可能不知道的是,在失去了一半的东部行省后,带领人民撑过瘟疫和饥荒、被后世冠以“智慧”称号的学者皇帝兼哲人国王尤金四世,派了三个卫兵团去城市遗址,把佩列尼斯挖出来,并坚持要求用铲子和小刷子清除被压实的灰尘,避免损坏文物。他们忠实地执行了命令,最终,花了三年时间,以及足以买下第五舰队(或者能养活两个行省的粮食)的高昂费用后,他们成功了。
这份官方挖掘报告比我早出生一百年,几经转手后,保存到了工程兵团的档案室中。大概因为这个项目涉及挖地吧,总之,最终被我读到了。他们的发现非常奇怪,让见多识广的卫兵长官大为震惊,于是把这一切记录了下来。你可以感受到他深深的崩溃,因为报告一开始还是教科书式的军事化行文,到最后却变得东拉西扯,连句子都不通顺了。肯定有一些特殊的影响导致了这种变化。
他们发现了人形的东西——不是尸体,是一层坚硬的灰色外壳,让人想起铸铜师的失蜡工艺。轻轻一敲,外壳就会碎掉,里面什么也没有,肉和骨头早已腐烂、渗出了多孔的外壳。因为所有信息都在壳的内侧,所以无法辨认出脸部、长相等细节。只能看出它们曾经包裹着人类——无法进一步细分。他们全在几分钟内被固定了。天翻地覆的那一刻,他们可能正过着再平凡不过的生活。
报告写到,由于火山灰降落速度极快,根本来不及恐慌。许多死者显然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发现有人在床上睡觉,有人坐在凳子上写账本,有人蹲在便盆上,一对夫妇正在床上打得火热,像冷巷抽刀子一样眼里只有彼此——说不清是感人还是愚蠢。他们没发现门外的人正在惊慌乱跑,正跪在祭坛前祈祷,正痛苦地倒地扭动。一切发生得太快,他们毫无意识,只留下模糊的人形,没有脸,无法细分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