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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点头。
“没问题。我告诉他们,这是绿帮的阴谋,他们自然就信了。”
这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我打醒了。我一直太天真了,从没想过即使在这种时候,帮会依然会琢磨如何扳倒摇摇欲坠的官府。朗基努斯的一番解释更让我明白,他们不仅琢磨过,还有更进一步的设想。但我还是不停安慰自己:真的纸币也是假装成钱的钱。一旦城破,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就算我们活了下来,也会有另外的可怜虫来收拾这一地鸡毛的帝国财政。绿帮侵吞一点公款实在是小意思。毕竟,工人得工价是应当的。
我转向阿拉萨克,“你得同意才行。”我说。我能看出他的肩膀越来越沉重。这件事他捞不到半分好处——除了保住城市。他想了很久措辞,最后说道:“我们有个刻章匠,技术一流。”
“我试过了,刻不出来。”
阿拉萨克摇摇头,“我们的刻章匠不一样。”
“御玺无法复刻。”
让别人有机会沾沾自喜是件好事。
“我们已经刻出来了。”
人生真是充满惊喜。
“你在开玩笑吧。”
他朝我咧嘴笑了,但一点也不友善。他让我去某堆档案里找几份文件,几份盖着假章、通过了官府检验的文件。
“我们不常用,”他说,“一般留作最后手段。”
朗基努斯屁股离开椅子,探起身来。阿拉萨克刚才点明的几份文件中,有一份是死刑执行令,对象是绿帮一个高层。他看了一会儿,重新坐了回去。
“那做两手准备吧。”我说,“我会把一些关键岗位换成绿帮成员,再出一百万斯塔隆买下假御玺。怎么样?”
他们俩同时吃了一惊。阿拉萨克说,“有这枚印章,执行令我们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它值一千万。”
“没错。”
“这笔交易还得用假印章来盖。”
轮到我微笑了。
“到时候它就是真的了。”
“看啊。”她说,“大英雄来了。”
我一直认为,有人擅长琢磨人,有人擅长琢磨事物。不可能同时两样都擅长。坦白地说,我对死的东西更感兴趣,像抗拉强度、剪切力、应力、延展性、冷作加工、耐久性等等。我知道人的特点性状和东西其实差别不大,只有一些细微的不同。但没人付钱让我去琢磨人。
“给我来一壶茶吧,”我说,“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艾科玛的眼神犀利得简直可以给金属除锈。
“好,马上。”她说。
我其实认真考虑过去别的地方——比如蓝柱酒馆——但所有不错的饮酒场所都属于帮会,如果去一个蓝帮酒吧,绿帮的人会觉得我想背叛他们,反之亦然。二狗是下城唯一的无帮会公共场所。而且,只有这里有茶。我一进门,整个酒馆都安静了下来。这让我很难受。我已经习惯了二狗里的前后左右都是老熟人。这次不同。有个古老寓言讲的是,一个圣洁的先知被扔进了狮子窝。我现在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孤独的狮子,被扔进了先知窝。
她哐当一声把茶壶放到我面前。
“十五特拉齐。”她说。
“你收我钱?”
“十五特拉齐。”
我这辈子从来没在二狗付过钱。我实在太吃惊了,呆呆盯着她许久,才从口袋里翻出一枚托尼丝,而且不是假币,官府造的。
“不用找了。”我说。
她用鼻子呼出一口气。
“谢谢。”她说完就走开了。
行吧,我认了。我要在这儿会见帮会高层,两个蓝帮的,两个绿帮的。如果不来二狗,就要让他们进宫。上城区让他们周身不自在,所以没办法,只能我来这儿等他们。
绿帮的哈帕克斯是第一个来的。他认识艾科玛的父亲,我们也是老相识。他坐下时给我使了个奇怪的眼色。
“她这是怎么了?”
“女人就这样。”他说。我知道他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不会告诉我。
行吧,我想。这么一说,再追问就丢脸了。
“喝东西要付钱哦。”我说。他听了诡异地一笑。
其他几个人也来了,我们比较和谐地敲定了一笔交易便离开了。我离开酒馆去锯木厂,快到的时候,有人挥着手快步追上我,气喘吁吁,似乎很害怕。
“快跟我来。”他说。
“别着急,”我说,“你是谁?有什么事?”
“有人被捅了,”他说,“在二狗。”
我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开始冒冷汗。他的话本身没什么——这么说吧,就好像有人眼神惊恐、喘不上气,跑来拦住你,告诉你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一样。这有什么?二狗天天都有捅人事件,如果这次有什么不一样,那只可能是——
“她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啊!”
我常常想不通为什么罗珀人会让我当上校,但有时候——就像现在——我发现他们是正确的。脑子的运转方式很重要。
我抓起他的左手,塞给他一枚五斯塔隆的金币,“卡特门找得到吗?”
“找得到。”
“卡特门十六号,”我说,“福尔克斯医生。如果他不在,住那儿的人也知道他在哪儿。把他带到二狗,我会再给你一个金币。快去。”他看了看金币,看了看我,然后跑走了。我见过逃命的人,他的速度比逃命还快。有诱惑才有动力啊。
他倒是走了。可我还需要几个帮手,于是我跑到神庙街。两个卫兵站在海军部大楼前,两个都是园丁。
“你们两个,”我喊道,“认识我吗?”
“长官。”
“你,”我对着左边那个说,“给我找一辆马车或轿子,任何交通工具都行。见到什么就征用什么吧。我给你这个权力,明白吗?”
他的脸抽了一下,但还是行动起来,因为我的表情实在太狰狞了。这也是我当上军官的原因之一。
“你,”我冲另一个说,“我需要十张羊皮纸、一支笔、一盒墨水,还有海军部印章。快去。”
神庙街有很多交通工具可供抢劫。即使我施行了一大堆禁令,仍然有不少议员或常任秘书来这儿。大约一分钟后,卫兵带着一抬轿子和四个轿夫回来了。我认出了轿子上的花纹。若不是事情紧急,我会在与这个人为敌之前尿裤子。我在口袋里摸了摸,发现了四枚面值半斯塔隆的金币。我在他们湿漉漉的大手上各放了一枚。他们像亲眼看到骄阳荣升一样看着硬币——这东西只存在于信仰里,你悄悄希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像某些幸运的朝圣者一样远远望到它一眼,但绝对没想过它会真实出现在你手中。
另一个卫兵也回来了,一个文官拽着他的袖子不放手,像是拖着一架小小的、不受控制的犁地机。
“拦住他!”文官大喊,“他偷了印章!”
这名文官当然没上过城墙,也不认识我是谁。于是我打了他。他重重摔倒,让我有点后悔,但顾不到这些了。我拿到印章、纸和笔钻进轿子。
“找得到二狗酒馆吗?”
“当然。”一个轿夫说。
“麻烦跑快点。”话音一落他们就出发了。我招呼两个卫兵跟上,刚说完,我们就消失在了盐市街拐角处。
我的敌人总是坚持不懈地对我好,陌生人对我也不坏。轿夫们为了几片金属而拼命奔跑,跟着了魔一样。这让我想起一个故事:一个男人在市场上摆摊。
“只要五元,”他说,“就能获得一枚魔法币,你可以用它向任何人购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好吧,”一个路过的商人说,“给你五元,证明给我看。”于是摆摊的人带他去了一家面包店,掏出一分钱。
“给我一块面包。”他对面包师说。这确实是不折不扣的魔法。
医生还没来,该死。如果他当时在场,我会因为他还没赶到而狠狠地揍他一顿——在那种情况下,你的脑子是没有逻辑的——我从轿子上跳起来。两个卫兵也前后脚地赶到了,累得像狗一样喘着粗气。我随便拦住一个人。
“她在哪儿?”我吼道,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
他吓坏了,给我指了指。我暂且饶了他,跑进酒馆。
他们把她平放在一张桌子上。到处都是血。她穿着我一小时前见过的那件罩衫,只不过上面多了一块红色的东西,大概有火腿那么大。一群男男女女围着她,就这么呆呆站着。出去,我对他们说,接着周围望了望,想找点水和一块布,但什么也没找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福尔克斯医生来了。他以前是军医,后来被踢出了军队,给的指控好像是挪用兵团资金之类的。从那以后,他成了竞技场的常驻医护人员——偶尔会因为无执照行医被扔进看守所待个几天。他是全世界最熟悉刺伤的人。但他一点也不喜欢我,可能是因为当初他挪用的是工程兵的钱……然后是被我揪出来的。他看了看桌上,又看了看我。
“你朋友?”他问。
“不重要。”
“所以确实是你朋友。”
我猜他其实想扔下她不管的,但最后还是留下了。这就像逗弄了一只凶猛的狗,它却难得地忍住没咬人一样。我是见过他干活的,他曾经从我脖子边拔出过一根十英寸长的木头碴子。此时他看起来忧心忡忡,这不是好兆头。
“怎么停下了?”我焦急地问他。他没理我,只是站在那儿发呆,双手到手腕都浸着血红色。
“听着,钱不是问题。或者你想要行医执照也行。该死,两样都可以给你行不行——”
他看着我。
“完事了。”他说。
噢。
“那她——”
他耸耸肩。
“伤口很深,凶器是一把很薄的长刀。她失血过多,现在拔刀可能会没命,也可能活下来。”他双手放进水盆,里面的水立刻变成了浅红色,“无法预测。”
“还有什么能做的吗?”
“没有。”
我背过身,坐下来。以海军部的名义写了一张五万金斯塔隆的请款单,用蜡烛滴了几滴蜡,盖上海军部印章。我把单子递给他,他看了一眼,随手扔在地上。我永远搞不懂这些记仇的人。
“谢谢你。”我说。
他用最后一条干净的毛巾擦了擦手。
“去死吧。”他说,“我先走了。”说完便走出酒馆。
“工人得工价是应当的”出自《路加福音》。
故事出自古哲学家第欧根尼,第欧根尼通过这个寓言向人们展示金钱的力量胜过真正的魔法。
第16章
我想留下来,但事与愿违。有个白痴跑来找我说,敌人弄来了抛石机。
抛石机,不会吧。这东西谈不上陌生。大约四十年前,有人从艾克门人那儿抄了一本书。书上有一段狗屁不通的描述(我猜是翻译问题)和一幅根本不合理的示意图。我们尝试过照着图样造一个,但一直造不出来。
原理不难理解:一个支点,一根杠杆,安装在一个巨大的架子上。在杠杆短的一头挂一个重物——比如装满石头的板条箱。长的一端用一个吊索固定。用绳子拉长端,使重物上升,然后松手。短的一端落地,长的一端弹起来,把石头扔出去。理论上就是这样。
但当时的工程师得出的结论是:造不了。杠杆的长端承压太大,每次加到最大载荷,就会像胡萝卜一样脆生生折断。同时还要保证吊索弹出去时石头不会卡在网兜里,原地甩一圈,砸断杠杆,最后落在砲兵头上。而且,就算杠杆长端不会在下压过程中折断,装石头的篮子也会剧烈摇晃甚至翻倒。所以,这东西肯定是一些没有实战经验的理论家凭空想出来的。有人说艾克门东部边境行省的围城战中使用过抛石机,这更是谣言和大话。抛石机是不存在的,就像龙、精灵和魔法剑一样。
天要黑了,我慢慢爬上城墙,“听说有个白痴在散布谣言,说——”
我手下一名军官(忘了名字)把手放在我肩上,指向远方。
噢……隔着五百码,细节没法儿看明白,但足以看清轮廓。我看过抄本上的示意图。不使用时,抛杆会微微向后倾斜,就像一棵又高又瘦的树被风吹斜了。篮子很大,原料可能来自皇帝的某个游猎园里高大的橡木——那种地方禁止伐木,树可以长很高。我数了一下,一共七台,全建在小山丘上,不怕我们的弹力砲弹。
扔不扔得出石头还两说呢,我安慰自己。他们可能刚刚才造好,在别处做好部件,运到这儿来组装的。可能根本没有调试过,没做过检查、验证、故障排除……但我们的68-A也是这样,不妨碍它撞飞人的脑袋,像压扁甲虫一样碾过人群。与此同时,艾科玛还躺在二狗的桌子上,命悬一线,而我却不在身旁。
梅纳斯在我左边说道:“现在怎么办?”
我一边思索,一边回答他:“把城墙上的大砲全部撤了。如果那东西可以扔石头,朝这边瞄准,我们一架都损失不起。另外,把石匠找来,我要在每个砲台周围做一个加固堡垒。做好了再把大砲拖回来。”
这就行了?
“好的,”他说,“什么厚度?”
“哈?”
“堡垒要多少层砖?”
我开始头痛。
“我怎么知道?厚到能抵御那东西正面一击。如果那东西能打的话。”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嘎吱声,还有一声口哨,听起来似乎没什么恶意。但我还是顺着声音抬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下一秒,有什么东西撞上了城墙,震得我脚下的石路都在颤抖。梅纳斯没站稳,抓住我,差点让我也摔一跤。我扶着他站直。第二击来了,不知道打中了哪儿,离这里有多远。我们齐齐跪在地上。到底他妈的怎么了?我问自己。接着,另一个声音出现了。不再是震得人骨头疼的撞击声,而是稍小的石块破空的嗖嗖声。其中一块只差一寸就会打中我。梅纳斯离我只有一英尺远,他的左边脑袋不见了。我瞥见了他的骨头和脑浆,他的右脸依然挂着困惑的表情。然后,我左手边三英尺处的城垛崩塌了。什么东西拂过我的脸,触感粗糙,像是鸟的翅膀,又像牛的舌头极快地舔了我一下。我举手摸了一把,看到了血。灰尘,我意识到,是快速擦过的小沙粒割开了我脸上的皮肤。
“趴下!”有人大喊。我没有动,脑子还是没追上剧情,因为眼前发生的事没一件能说得通。一个不认识的人从我身后冲上来,把我拖下城墙。又一块石头砸过来的时候,他倒在了我身上。我感到他的血液渗进我的衣服,流到我的脸和脖子上,就像融化的冰。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动不了了。所谓“吓呆”——平时不会去认真琢磨这个词——就是我这样,浑身僵硬,仿佛被冻住了;仿佛浑身四肢都被夹板固定住了;仿佛跳入某种液体,看着它在你周围冷却凝固。这种时候,人和死了没区别,关节和肌肉全部僵死,旁人无法掰动身体,更有可能把骨头掰断。我的眼睛里沾了灰尘,我的手却无法举起来擦一擦。我嘴里全是血。这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把屎拉在裤子里。撞击仍在继续,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