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我叫来我的几个参谋——尼卡、斯提里科、阿塔瓦杜斯、梅纳斯、阿拉萨克和朗基努斯。等他们的当口,我朝花盆扔了几颗石头和小木球,玩得很开心。我不该喜欢这种游戏的,因为——相信我——我真的不喜欢脑子里出现流血和受伤的画面。我这辈子一直在克服这种嗜好,以免在手下执行危险任务时害他们送了命,结果下一秒,你发现自己在设想如何故意伤人。这感觉不太对。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弓箭教官亲自上战场会表现得那么差。
第二天很忙,但忙的全是别人,我却闲出了花儿来。我的手下忙着修补他们在运屎船上凿出的洞。蓝绿两帮成员——石匠和木匠——全体三班倒;公园和花园维护员在阅兵场佩剑操练;竞技场的养马人在蓝帮的战车停放处又敲又锯。这还只是被我安排了特殊任务的人。其他地方的人们都各自执行着我昨天、前天或大前天发出的命令。赫拉巴纳斯手下的文官和帮会管理员正在清点物资——现在所有东西都已入库,由模样凶猛的角斗士守门。一袋袋小麦、一桶桶培根、一罐罐味道恐怖的泡菜把仓库塞得满满当当,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三千五百个绿帮的女人正在将一层层亚麻布粘在一起。四千名蓝帮成员在拆房子——上等人家的府邸、瓦莱里安拱门、议院楼什么的——拆下来的东西全被拖走:石头运给石匠,木材运进锯木厂,就连钉子也被装成桶送到铁匠那里,经过锻造成为矛头和箭头。不知不觉中,这座城市已经在我的命令下面目全非。集市广场空无一人。货摊、赶集的人、乞丐……甚至连游荡在拱门阴影下、不时打架消遣的闲汉也消失了。所有人力全都能派上用场。靠着御玺(或者说它的假象)和我在旧花市的朋友,我可以给所有愿意劳动的人发工资。我们还重开了贫民区的黏土厂。这个厂在七十年前关闭了,因为从邻国进口黏土更便宜。现在,九百个绿帮成员又能制作砖块了——等攻城器械开始对付城墙,我们将需要数以百万计的砖块。在海边,最近关闭的两家造船厂恢复了作业。这两家厂一直在找买主,幸好没找到。我们砸开生锈的挂锁,发现一切都保持着上一班工人放工时的样子,锯床、支架、吊机和别的工具全放在架子上,依然能用。关闭前,有四百名蓝帮工人曾在这里工作。现在他们回来了,任务是依照他们十年前离开时就挂在墙上、此时已经发灰的图纸,用市政厅的椽木和从上等府邸拆下来的地板建造战船。五千个女人在钟楼前院劈雪松木板,把它们刨成箭杆。另有两千人在用胶水粘羽毛。二百七十名绿帮工人在达乌里斯铜矿厂关闭后一声不吭进了城,现在他们建立了矿工行会,总部设在草市的哨所。选择这个地方是因为,在不堵塞交通的情况下,外面可以容纳很多人排队。行会正在招募新人,学徒每天能挣半个托尼斯,学成之后能另外领到一个托尼斯。一旦敌人开始破坏城墙,我们也得打地道战,到时候多少矿工都不嫌多。总而言之,这是书中才有的完美社会。每个人都有一份高薪工作,团结在一个伟大目标之下并肩工作,不打架、不抢劫——因为做这种事会被赶出帮会。而脱离帮会意味着断粮,就这么简单。再说了,能通过正经工作挣到钱,又何必走歪门邪道呢?
——就像所有完美社会一样,现在的都城也建立在谎言之上。谎言一:御玺。谎言二:出纳员像水一样发出去的托尼斯被注入了三成的铜——官府下单,由最专业的假币作坊精心制作。谎言三:每个人的口袋里都有钱,但没处花——食物和酒在严格的配额下集中分发,集市和商店全部关闭,甚至连妓院和赌场也在帮会的指令下关闭了(这些产业本来就由帮会管着,于是,对赌博和妓院的禁令有史以来第一次实实在在地生效了)。谎言四:只要齐心协力,共度时艰,我们就能再活上一个月、三个月甚至一年。砌砖、开船或射箭的生活会一直这么持续下去。我们假装着上天不会来敲响丧钟,下达进攻的命令,让野蛮人把这座城市夷为平地。
谎言就谎言吧。许多年前,我们在莫诺齐建过一座桥。为了找到坚硬的岩石作为地基,我们挖得很深,最后找到了一座城市的废墟。不知道是什么人建造的,但这些人肯定没想过它有朝一日会陷落。每一块方石都完美无缺,每一处转角都是标准的直角,每一条直线都直得无懈可击,每一块砖都刻着不认识的名字和数字——起先我没注意,好在手下有一位军官来自学者家庭。他抄了几行带回家,但他父亲却说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字。这座城市看起来和都城一样雄伟、庞大又壮丽。毫无疑问,这里也生活着皇帝、古老家族、行会和帮会;现在全没了,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如果不是因为要造一座桥,我们永远也无法想象,在那些绿色的小山丘下埋着一座曾经辉煌、生机勃勃、决心永远屹立的城市。他们的谎言到最后没能帮到他们。
但这又如何?至少我们还有工作可做,工作填满了时间,而时间是我们的敌人。我个人对谎言没有意见,只要有用就行。谎言给我带来的好处远远大于真相,效果稳定可靠。在我看来,真相就是一片贫瘠的荒野,布满了没用的沼泽和石楠。只有打破它,用善意的谎言作为犁头把它翻个底朝天,你才能在荒野上活下去。把一个死气沉沉的地方改造成人们需要、想要或有用土地,这难道不是人的天性吗?我从不介意改造世界,让它为我服务,只要在惩罚降临前逃脱就行。
抱歉,碎碎念了这么久。第二天依然很忙,我依然清闲。第三天,天空还是深蓝色的,一个呆瓜把熟睡的我叫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张锯末写的纸条:搞定了,快来。
于是我去了砲场,发现空无一人。找了一会儿才看到一个老人在煮粥。一会儿回来就能吃上,他告诉我,他们都去城墙上了,你不知道吗?于是我拖动双腿爬上城墙,锯末和绿帮刚刚组装好四十六架新造的68-A型固定式投石车。
我应该授予她荣誉或者特权,以奖励她造出68-A的杰出成就和贡献。老实说,这个级别的奖励我没给过任何人。皇帝能让你成为公爵或王子,祭司可以给你圣人的称号,你可以靠买卖这些头衔赚到一百万金斯塔隆。议院能把你往上十五代的庞大家族追封为贵族。但是这些都没意思,实在拿不上台面,因为没人知道你是不是凭真本事得来的。而在帝国军方词典中加入一个新词条就不同了。拿我来说吧,我在十五年前设计了一种新型浮筒。它的革命性在于,它真的有用。现在这东西肯定成千上万,遍布整个帝国,从日出到日落一刻不停地工作。然而,看看入库单你就能发现,那浮筒依然被归在17型下面,这是我从出生之前使用至今的归类法。不是17-A,也不是17*,更不是“奥尔罕浮筒”。我对此一直无法释怀,但无可奈何。
我站在这些投石车面前,看着沥青在新锯好的木头上闪闪发光,闻着绳子上的柏油味,突然生出巨大的恐惧。一位智者曾说,摧毁你的不是绝望而是希望。现在,四十六门最先进的大砲对准了敌人。锯末的工头还告诉我,今天结束前会增加到六十九门。突然之间,我们有了远程武器,我在登上运屎船那天说出的大话变成了现实。
大砲已经就位,可是没有弹药。这无疑是我的错,迟点再告诉你为什么。
你这么聪明的人肯定注意到了,平静的叙述背后,我在大声哭嚎。抱歉,我从来不想成为领袖,也不想对别人发号施令。虽然算不上反感,但在内心深处,我始终是个木匠,我应该做木工活,被木头刨花包围,而不是使唤别人。这段时间我唯一做过的事就是不断下令。老实说,我感觉自己被排挤了,又懒惰又无能。于是我找到锯末,她正趴在地上,用直尺和量角器测量一个投石车支架的直边。我走过去时挡住了她的光线。
“走开。”她头也不抬地说道。
“做得好。”我说。
她跳了起来,头撞在一根横梁上。她闷哼一声,转过身来恼火地看着我,“它们能行吗?”我耸耸肩,“我不知道,你觉得呢?”
她掸了掸罩衫上的一点灰尘。
“好吧,”她说,“我们加了三圈绳子,应该能缓解横梁上的冲击应力,接口变形问题只要盯紧点就行,至于棘轮——”
“也就是说能行。”我说,“你都调试过了,对吧?”
这个问题很蠢,她凶狠地瞪了我一眼,“是的,四分之一配重。你说过调试的时候不能满负荷。”
我点了点头,是我的责任,和城里别的事情一样。新型投石车能出其不意,这是我唯一的优势。所以现在不能满载荷测试,所以在奋起反抗那些坚决要屠杀我们的敌人之前,无法确知它们是真的能行还是会在几发砲弹后散架。这样保留优势是愚蠢的,以及,完全是我的决定。
我问了她校准系统的一些细节,她的回答如我所料:如果没有机会满载运转,任何形式的校准都只能算是有一定根据的推测。实际上,这么问完全没必要,但我想把天聊下去。
“在日落前准备就绪吧。”我说。
“不可能,”她说。
“需要支架来抬高投石车前端,否则无法按时完成任务。”
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微笑。
“没有不可能。”我说完就走开了,让她可以对着我的背影咒骂。
日落前就绪。我这么说的时候,感觉肚子被冻成了冰。我们会在日落时分做一件无比愚蠢的事,由我下令。如果出现了灾难性后果,那都是我的错。
接着我去了蓝帮的砖石场。他们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总之满足了我的无理要求。成品被装上巨型货车,还配了城里最大的吊机。可行性同样无法验证:可能我的理论是对的,也可能是错的。如果我错了,四百名帮会成员和三百名园丁将在大约一分半钟内被杀光,而这一切努力都将白费。毫无压力,呵呵。
接着我去了竞技场车棚——其实就是三个巨大的长条形棚子。这里停放着一代代顶级工匠们精心建造和维护、由人类历史上最细致的设计和手工制成的艺术杰作:比赛型战车。
这么跟你说吧:为帝国舰队建造一艘战船要花五千斯塔隆,而一辆比赛型战车的价格是它的三倍。它的每一寸、每一盎司都经过反复推敲,改进再改进,深思熟虑之后再推翻重来。光是钉子就有二百零七枚,一些绝顶聪明的人曾呕心沥血,把每一枚钉子的每一个参数都考虑过一遍。每一枚都恰到好处,不长不短,不薄不厚。包括尖头的夹角、合金的配方都是完美的。可以去掉一枚钉子吗?二百零六个行不行?能不能全部拿掉,换成山核桃木的销子?就是这么疯魔。如果能把造战车的精神用在培育人类上,人就会长到八英尺高,九十磅重,能在二十分钟内跑完十英里,健康活到两百岁,连感冒都不会得。走进车棚时,五十张脸转过来愤怒地盯着我。他们有权利愤怒,我让他们做的事比谋杀还可怕。
1盎司约等于0.029升。​


第14章
“没必要这么做。”尼卡说。他的牙齿在打战,大概是冷到了?事实上,天气相当暖和。
“要不回去吧?”
平时的尼卡像狮子一样勇敢,我才是那个懦夫。
“不。”我说。
他站在踏板上。
“理论上,这是个好主意,”他说,“但正如你一贯所说,我们不是士兵。这件事太依赖于时机和那些来不及好好调试的机器。”
“往前走。”我说。
踏板在他体重的压力下微微弯曲。
其实他不是非去不可,明智的做法是把他留在这里,以防我有什么不测。这么一想,其实我更加没必要上去。事实上,我们俩拖后腿的可能性更大。但不管那么多了。我拖着脚步走上踏板,便有人扶着我登上驳船,仿佛我是个老太婆。天还是漆黑的,甲板在我脚下嘎吱作响,周围只能看到驳船模糊的轮廓。
斯提里科来给我们送行,如果我俩完蛋了,他将接替我的位置。
“记住,”我对他说,“红旗代表开始,绿旗代表——”
“好运。”他打断了我。接着我听到绳索落进水里,驳船向前开动。
“啊,”尼卡说。我坐下来,驳船上坐着很不舒服,“你带了旗子?”
我举起旗子,但是天太黑了,他并看不见。
“当然,”我说,“闭嘴,坐下。”
时间都计算妥当,以便能卡在退潮时顺着水流撤退;这段时间不用划桨,也不需要升帆,因为不能让海湾两侧的望哨看见我们——我知道敌人肯定在那儿设了哨兵。按照计划,等到必须升帆划船的时候,我们已经逃出了他们的视线和听力范围。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安静,在接下来几个小时内不发出任何声音。非常难熬。
我完全没必要去冒险。连阿塔瓦杜斯也恳求我不要去,而他甚至根本不喜欢我。他说了许多肉麻的话,说我是守城战的精神支柱,如果我出事,一切就全完了,他们还不如打开城门欢迎那些混蛋。我知道他是对的。确实,尼卡一个人去就够了。但有时候,你就是没办法强迫自己去做正确的事。所以最后折中了一下,把正面袭击的领头位置留给了别人——因为我肯定会拖后腿,不但害死自己,也害死其他人。还是去比肯山顶上的旧瞭望塔当个号令员吧。尼卡是我的半个保镖,防备瞭望塔里站着敌人的岗哨。另外半个是绿帮的利西马库,他是今年夏季联赛中排名第一的角斗士,人们眼中世界上最危险的人。有利西马库在身边,尼卡其实多余了,但我还是让他跟着。大概我害怕利西马库打我吧。他凶神恶煞不是他的错,只是职业使然,但若非必要,我真的不想和他独处。
这是驳船船长第一次在夜里驶出海湾。事实上,整个都城就没人干过这事——至少没人正大光明承认过。他们怕一旦坦白,就会被任命为海军上将,加入这场该死的闹剧。驳船上没有照明,看不到另外六艘在哪里。目的地是贝尔-瑟普蓝,现在那地方大约已经荒废了。我们七艘船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感。理论上,我们可以顺流漂过去,然后微微向右,直到黎明来临。到时候自然会知道我们在哪儿。猜猜这么白痴的主意是谁出的?
之前我轻松地对别人说,我可以在驳船上睡上一觉,这完全是自欺欺人。每艘驳船上有二十个人和十匹马,我们全醒着,吓得一动不动,在漆黑的海面上呆呆地上下颠簸。福提努斯提了个明智的建议:半夜动身,或者甚至可以掐在黎明前三小时动身。时间是足够的,还能减少在黑暗中随波逐流的时间。我没听他的,反而跟质问他如何赶上退潮。老实说,能赶上退潮确实有微弱的优势,但不至于影响全盘;毕竟我们有桨,而且路程本身就不远。但是不行,如果要在城里等待大半个夜晚,我会勇气尽失,取消整个行动。这理由不太光彩,但很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