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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快点。”
“如果他们截断水道,我们怎么办?”
我的缺点之一就在于,每次我出门办公或找人,都会忘记一些事情——备用靴子、笔尖、钥匙、我答应别人的手信……总之不管多么努力,不管我列了多少清单,总有一件该死的事情会忘掉。每次发生时,我都觉得自己蠢得没救了。
“水道。”
“赫维雅水道。所有磨坊和整个下城的供水都靠它。”
我摇摇头,“没有合适的工具,很难破坏的。”
“确实,我们把合适的工具留在了斯宾顿林地,记得吗?凿子、楔子、千斤顶、起重器……要什么有什么。如果你还记得,我当时说过——”
众神啊。
“交给我处理吧,”我说,“我会想出办法的。现在我需要绳子。”
第12章
水道。我究竟是蠢到了什么地步啊?
你试过在脑海里大声说出类似的话吗?你夸大其词,把过多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期盼着也许有人会站出来反驳——别这样,你不可能面面俱到,你脑子里装了太多的事,换成任何人都无法周全,等等等等。但事实是,我就是欠考虑了。我们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敌军在等人。等那个人终于来了,都城必将陷落。唯一的变数就是战斗会持续多久,以及我们在被杀之前能搞出多大动静。我走出的每一小步——用真正的城防器械换下砲台上罩着油布的橄榄榨油机、用帮会爪牙装满小小的兵营、用报废或不合格的剑和盔甲武装空着的双手和裸露的身体……每次没太大意义的灵机一动,每次在绝对劣势面前的微小胜利,都能将幕布最终落下的时刻推后一点。因为我的努力,我们也许能撑个好几天,而不是几个小时。不过,显然,一切辛苦劳动和脑力损耗所换来的回报,都会在他们切断水道时化为泡影。因为我这个笨蛋忘记了安排备用供水。好吧,我不指望自己戴着桂冠,驾着白马拉的战车,穿过刻有我名字的凯旋门。但我还是希望能赢得一些小小的胜利,而不是越挣扎越困难,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不过分吧?
我任命了一个名叫赫拉巴纳斯·盖提克斯的文官担任供应部长。他个子不高,没有头发,身形干瘪,看上去有八十岁——但根据档案记载来看,他只有六十二岁。他十五岁就进入档案处工作,大约从那时起就一直待在那里。他用了不到六个小时,就奇迹般地设计出一个优雅、简单而有效的收集、储存和配送网络。十个明显被震撼到的助理将城市划分为几个集散辐射区,方便搜罗物资。他一点也不介意任用帮会成员当收集员。
“好主意,”他一边低头写日程表一边说,“他们了解这些街区和住在那儿的人,知道谁家有屋顶夹层、谁家有秘密地窖,以及谁买的东西多得吃不完。”我没再打扰他工作。虽然这次用人非常成功,但我还是感到内疚和挫败。
“亚麻,”我说,“大量亚麻,还有胶水。不过胶水不难弄,很多原料都能做出来。”我目光越过自己鼻子,垂眼看向他们,“你们知道怎么做胶水吧?”
他们知道,但我还是居高临下地做了一番讲解。从夏洛伊往东走六个月的路程,去到罗珀人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就能碰上一群能用绳子和亚麻做出上好的铠甲的人。之所以练出了这门手艺,是因为他们那地方没有铁矿。要用铁只能靠天价来进口。亚麻甲需要把五十层亚麻布粘在一起,成品不但重量轻,而且冬暖夏凉,还易于修补和维护。被人攻击时,它的防御效果比得上锁甲和鳞甲。另外,在夏洛伊,做铠甲的工作完全由女人承担,都城不缺女人。
全场寂静,他们觉得我很丢人。过了一会儿,一个胖胖的大块头(他是蓝燕磨坊的老板)站起来,礼貌地鞠了一躬。
“无意冒犯。”他说。
我翻了个白眼。
“什么?”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长得像小号瓷砖的东西。
“我祖父应该跟你一样,听过那些旅行者带回来的故事,”他说,“大约四十年前,我们研究过亚麻布盔甲。他用指关节敲了敲瓷砖。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敲门,这是十七层未经漂白的粗亚麻布。胶水由石膏和兔子皮混合而成,”他解释道(潜台词:你知道怎么做胶水吧?),“是的,根据我祖父的笔记,这东西质量不错。他用剑和斧头猛砍,又用弓箭射击,测试结果让军需官印象深刻,他提议进行进一步测试,这一次,亚麻布甲依然顺利通过。但皇帝表示,他不会让自己的人穿着一身破烂去打仗,他会成为笑柄的,事情就这样结束了。他把布片递给我。”
“你说得很对,”他说,“这种铠甲一定会表现优秀。”
“既然如此。”
他点点头。
“但即使天气炎热,胶水也需要四十天才能晾干。”他微笑道,“有点像种植橡树,你说是不是?”
确实。种一棵橡树,你能得到最好的木料,但你会在木料可以收割之前就老死。
“谢谢你,”我说,“谢谢你与大家分享研究成果。根据你刚才所说,我想我们不会在乎多做点试验品,胶水不是问题。开工吧,尽量多给我做些,一个月后再见。”
气氛尴尬起来。
“关于价钱……”有人说。
我含糊地挥了挥手。
“你看着报价吧,”我说。
“相信我,这是最微不足道问题。”
在我的家乡,种树摘果也是一种传统。父亲会在你出生那天种下一颗苹果树。树和你一起长大,等到你死的时候,你会被葬在这棵树下。这其中的含义很美好:它意味着稳定和延续,提醒你有些东西会自然而然地生长、变强。每晚上床睡觉时,你不会再那么强烈地恐慌,担心一觉醒来世界会消失。
不知道我的那棵树还在不在。经验告诉我,世界上戛然而止的事情太多,斧头十分钟的收获远远强于花二十年种一棵树。记得第一次来到都城的时候,我就在想,终于找到一棵任谁也没本事砍倒的树了。我喜欢钱币背面的皇帝头像。皇帝的面孔始终如一,改换的只有名字。这幅头像是梅尊提乌斯三世(但我敢打赌,他长得和硬币上一点儿也不像)。他在位九个月,于四个世纪前去世。从此,名字和身体如落叶般来来去去,而皇帝的脸永远不变,永垂不朽,就像城墙一样。与此同时,人们普遍认为在我的监管下,三十天的工期实在太过乐观,没必要当回事。这是一门种橡树一样的手艺。
“他们在打什么主意?”斯提里科问。
他各方面都比我优秀,但我视力更好。这天早上,天气晴朗,海上的雾在黎明前消散了,数里之外的远处也能看清。
“听人说,”我说,“夏洛伊的人会制造一种黄铜管,在里面塞一块玻璃。”
他笑着道:“你在读关于他们的书?”
“那地方的一切都很迷人。比如这种黄铜管,你能用这东西看到一英里外的景物,仿佛它近在眼前。”
“我还听说他们用破布做铠甲,这主意不错。”
斯提里科就是这样,一旦你受伤,他就会帮你撒盐。
“硬要说的话,不算好主意。”我说,“你看,他们在造什么东西,就在那片白蜡树和那个废旧沙砾坑之间,但被帐篷挡住了,只能看到脚手架。北门的城门楼应该视野更好。”
“是攻城塔,”斯提里科说,“巨型攻城塔。我之前让手下的中士凑近瞧了一眼。”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就像停不下来的咳嗽。
“对付攻城塔的办法还是有的。”我说。
斯提里科点点头。
“绿帮找我申请食用油了,”他说,“不知道他们打算用在哪扇城门上。”
“不一定是城门,”我说,“远程武器情况如何?”
“意外的不错,运气好的话,后天就能全部就绪。”
我深深吸一口气。站在城墙上抬头看,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天空围困着。
“斯提里科,”我说,“你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们能做但还没做的吗?”
他不需要费力思考,“没有,”他说,“换我当统帅的话,我会造船而不是投石车。我们能在这段时间造出好几条小船,说不定能让上千人坐船逃离。但这只是我的想法。”
我点头,“怎么选出这一千人?”
“啊,”他笑了,“所以我很高兴自己不是统帅。”
“其实我也考虑过。但这样一来,我们和帮会就彻底对立了。他们知道自己分不到船票,自然不会配合工作。而没有他们,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很对。”他移开目光,免得与敌人对视。面对一头狮子或一头愤怒的公牛时,最忌讳的就是目光接触。
“我们有胆识,有智谋,有创造力;我们没有安于前人过时的思维方式。但真的很遗憾,再没有人知道我们有多聪明了。”
于是我决定,破坏他们的攻城塔。
令人喜忧参半的是,我在当晚例会上宣布这一消息时,没有人对我大喊大叫,断定我肯定是疯了。相反,长时间的沉默后,阿塔瓦杜斯说:“确实,我们得做点什么。”尼卡像猪一样闷哼一声(意思是:我真心希望你错了,但你是对的)。蓝帮的阿拉萨克说了句“终于!”之类的话。我发现,在座唯一一个认为这个主意烂透了的人就是我。
“好吧,”我说,“具体怎么实施?”
我很少征求意见,因为一旦发问,人们往往会争相回答。这次更是所有人同时开口,个个声音响亮。尼卡极力建议正面进攻:这是敌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话还没说完,阿拉萨克就表示同意。所以,绿帮的朗基努斯自然反对。阿拉萨克骂他是胆小鬼,朗基努斯说绿帮不会出力。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计划就这么取消了。接着,阿塔瓦杜斯对他们俩大发脾气——人真的很难懂,我宁愿和没有生命的东西打交道——然后,他俩齐声说,好了好了,你说得对,正面进攻是必要的。就这样,计划重上正轨。所有人转头看着我。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想法,没有灵感。然后我听到自己说:“我们应该这么做。”
第13章
请容我介绍一下绰号“锯末”的埃利亚·芝诺尼斯。
都城被围的三十二年前,她在贫民区的一个蓝帮领地出生。她母亲契约在身,被卖到了一家纽扣厂。锯末在工厂工作到九岁,本来会一直待下去的,但工头在一次掷羊拐骨的游戏中输掉了她。获胜者是绿帮的一位名叫芝诺的木匠,这人没有固定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竞技场度过,制造和维护看台、栏杆以及各种木制品,然后把赚来的钱押在角斗和战车比赛上,直到输光为止。木匠没有儿子,女儿天资聪慧,有望成为上等人家的女仆。所以锯末就成了木匠的小跟班——把工具背上,把这个拿着,把那个递给我……收女孩的匠人很少见,但也不是没有。毕竟太穷的话,确实雇不起男性学徒。她适应得很好,迅速成长,像别人弄脏靴子一样轻松学会这门手艺,做起了营生。到十五岁时,她已经能割出完美的正方形榫眼、拼接木桶板条、做出榫状接口等等。她的熟练程度不亚于老芝诺,甚至还更好。大多数男人遇到这种事都会难堪,但芝诺无所谓。她全身心投入工作,为他挣了不少钱。而且她生性开朗,从不抱怨,这让习惯性消沉的老芝诺生活得更加愉快了。她真心热爱这份工作——据她解释,她喜欢自己对某件事十分擅长的感觉。更重要的是,她喜欢为大型活动(锦标赛、木剑比赛、金皇冠比赛等等)的开幕表演制作面具、舞台道具和各种小工具。需要说明的是,这些活儿不仅要精雕细琢(期限总是给得非常紧),还需要一定的想象力和创造力,比如设计活板门锁、升降板、旋转器等各种复杂的机构。这些东西必须原创,任何行会都没有现成图纸。不用说,你还得面对激烈的竞争:绿帮希望他们的拱门能比蓝帮去年造的好上一百倍,反之亦然。你必须非常优秀才能接到这样的活。不过,如果你做到了,没有辜负雇主的信任,那么不管你是谁——无论是奴隶、女人、奶白脸、没爹的野种,或者来自贫民区——你一样能赢得帮会的尊重和崇拜,得到他们发的小小丝绸徽章。
锯末这个绰号当然是指她的肤色(像新锯开的松木)和她的头发(新锯开的橡木)。别的孩子会拿她开玩笑——刷掉你身上锯末啊——她当然做不到。
锯末十九岁的时候,芝诺在战车比赛押注中赚了一笔,在二狗开心庆祝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他从市长的包厢走出去,以为外面立着脚手架,然后从九十英尺高的地方摔到地上。他的妻子早已去世,女儿已经结婚,没有其他的继承人。因此,他的财产按照老规矩被收归绿帮——其中包括锯末的契约。同样按照老规矩,死者的遗产全都要公开拍卖。经过激烈的竞价,蓝帮以高得不可思议的价格买到了锯末。这是个高明的主意,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它巧妙地制造对立,导致街头群架和一系列流血事件,最后蓝绿两方双输。第二年市长杯比赛开幕时,蓝帮角斗士坐着一艘四分之三大小的帝国战舰复刻品进入竞技场。我当时是亲眼看到的。太神奇了,没有纤绳,没有撬杆——至少我没看到这些东西。但当船帆升起、哗哗飘荡时,船突然就向前动了,从入场隧道一路开到台下——别忘了,这段路一丝风都没有。鼓风效果肯定是在帆布里缝了金属丝做成的。我也承认,到现在我都想不通他们是如何让船像浮在水上一样顺利滑行的。这是蓝帮近十年来找场子最为成功的一次。他们完全不记恨策划这场冲突的高手,只记得锯末这个机灵女孩被愚蠢的绿帮卖了,被极具智慧和眼光的蓝帮买走,解放了她,让她成为理所当然的木匠大师。
锯末的故事差不多就是这样,所以,当我想复刻68型固定式投石车,再增加五十码射程时,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总体来说,绿帮拥有大部分木匠,蓝帮拥有大部分石匠。我派人找来石匠行会的头儿,提出了我的要求。不可能,他说。我说我能提供他需要的专业设备,现在那些堆放场地全归行会管理。他说,这远远不够。我告诉他谁能复刻这些器械,以及我需要在多长时间内看到多少台成品。他说我太乐观了。于是我给他看了逮捕令,上面写着他和他全家,外加四十六名行会主要成员的名字。我用手挡住了本来应该盖章的地方。他惊恐地看着我,说他会尽力的。不,我说,我的要求必须做到。他走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撕成碎片,我不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