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肯定在这个区域里,除非他们偏离了航向。他们19时做了正点报告,当时的位置是在规定航线一公里范围以内;到了20时,我们没有收到正点报告信号。所以事故发生的时间应该是在19时到20时之间。”
“‘西灵’号每小时可航行多少公里?”有人问道。
“最多也就一百二十公里。”局长答道,“但它的时速一般到不了一百公里,观光旅游用不着抢时间。”
局长睁大眼睛盯着地图,犀利的目光仿佛是要从地图上把信息榨取出来似的。
“如果他们在渴海的海面上,我们应该很快便能找到他们。你们派出摩托滑尘艇了吗?”
“没有,先生,我还在等待上面的授权。”
戴维斯看着总工程师。在月球正面,除了行政总督奥尔森,就数总工程师级别最高。劳伦斯微微地点了点头。
“下令让他们出发。”他发出了授权,“但是别抱太大希望,不是很快就会有结果的。把方圆几千平方公里都搜寻一遍是很花时间的,尤其是在夜里。命令他们从‘西灵’号最后一次发报告时的位置开始搜索,两艘滑尘艇分头朝‘西灵’号航线的两边开,这样就能在尽可能广的区域里展开搜寻。”
命令发出后,戴维斯局长愁容满面地问道:“你认为发生了什么事故?”
“只可能有这么几种情况。第一种,事故肯定发生得很突然,因为我们没有收到他们的任何消息——这通常意味着,游轮发生了爆炸。”
局长脸色发白。爆炸的概率总是存在的,对此没人能够防范。由于宇宙飞船存在着易受攻击的特点,所以就像其前身——飞机一样,对某些罪犯分子来说,诱惑性相当大。戴维斯想起了前不久发生的一起空难事故。飞往金星的客运飞船“南船座”号发生了爆炸,船上两百名男女老少全部遇难,爆炸原因只是因为有个疯子同一位乘客发生了口角。他并不认识这个乘客,却在一怒之下引爆了飞船。
“第二种,发生了撞船事故。”总工程师继续说道,“游轮可能撞上了某种障碍物。”
“哈里斯是个十分细心的船长。”局长说道,“这条航线他航行过几十次了。”
“每个人都有可能犯错误。在地球的亮光之下航行,很容易会把距离判断错。”
戴维斯局长好像没有听到对方在说话,他正在考虑,如果发生了最坏的事情,他应该做好哪些方面的安排。他最好应该同法律部门联系一下,查一查赔偿清单。要是有遇难者亲属起诉旅游事业管理局,要求赔偿个几百万美元,他整个第二年的广告宣传活动就完蛋了——即便他胜诉的话。
地面交通管制官紧张地咳嗽了一声。
“我可以提个建议吗?”他对总工程师说道,“我们可以呼叫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那里的天文学家或许能发现些什么。”
“在晚上?”戴维斯局长怀疑地问道,“从五万公里以外?”
“易如反掌,只要‘西灵’号上的探照灯还开着。值得一试。”
“好主意。”总工程师说道,“立刻去办吧。”
他应该自己想到这一点才对。他开始进一步思索,还有没有其他对目前形势有所帮助的手段被忽略了。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和这个美丽而陌生的世界斗智斗勇了。当她展现出梦幻的一面时,是那么的令人惊叹、折服;而当她露出危险的一面时,又是如此的令人慌张、无助。也许可以这么说,月球不像地球,她从来就没有被彻底征服过。正是由于月球上有着尚未开垦的大片荒原和始终存在着的、潜在的巨大危险,她才能吸引着探险者和旅游者飞越茫茫的宇宙空间来到这里。尽管他并不赞成旅游者到月球上来,但一想到自己每个月的丰厚薪金有不少便是来自他们的贡献,他就不再想那么多了。
现在,他最好还是收拾行装准备上路。这场危机也许会在瞬息之间就过去,“西灵”号也许会再次出现,浑然不知其引起了一场恐慌。不过他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也越来越担心。他打算再等上一个小时,如果还是没有“西灵”号的消息,他将乘坐亚轨道穿梭机去罗里斯空港,从那里前往渴海,他要亲自到敌人的王国去看看。
当红色加急信号传到拉格朗日二号中继站时,托马斯·劳森博士正在熟睡。他讨厌被人吵醒。尽管在零重力状态下,一天二十四小时中,人只要睡两个小时就够了,但如果连这点睡眠时间都保证不了,就未免太不公平了。不过,知道信号的内容后,他完全清醒了过来。总算有一件看上去比较有意义的事可做了。
汤姆(托马斯的昵称)对他的工作一直很不满意,他本想到中继站里搞点科学研究,但这里的环境太容易让人分心。拉格朗日二号位于地球和月球之间的引力平衡点,这里的引力法则可以让人轻易地在宇宙中表演走钢丝。具体来说,这个中继站几乎就是个“全功能服务站”,不但可以为来往的宇宙飞船进行维修保养,还是宇宙航行的信息中心——有人说,飞船在这里停靠时还可以收发邮包,当然这不是真的。拉格朗日二号同时还是月球上几乎所有无线电通讯的中继站,因为对着地球的月球正面全都处在这颗卫星的正下方。
中继站上有一架望远镜,直径高达100厘米,是专门设计用来观察比月球还远几十亿倍的宇宙天体的。让这么一台望远镜来观察月球表面真是大材小用了。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是用分辨率很低的望远镜来搜寻,视野也会非常清晰。汤姆现在的位置似乎是在月球雨海的正上方,在他鸟瞰的视野中,月球上亚平宁山脉那嵯峨的山峰在朝霞中闪闪发光。虽然他对月球的地质构造不是很了解,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一些巨大的环形山,比如阿基米德山、柏拉图山、阿里斯基尔山以及欧多克索斯山,他还认出了犹如黑色疮疤的阿尔卑斯峡谷,还有孤独的皮科金字塔,它的影子在月球的平原上拉得长长的。
但是,他不必关心白昼地区,他要搜寻的是太阳还没有照亮、仍处于夜幕笼罩之下的黑暗地带。从某种意义上讲,黑夜或许会使他的工作更容易完成。一盏信号灯,甚至一只手持的火炬,在夜色中都会很容易看到。他查看地图上的坐标,然后按下了控制按钮。闪闪发光的群山移出了他的视野,现在他看见的是一片黑暗,这漆黑的夜色刚刚吞噬了二十多个游客。
一开始,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当然也包括忽明忽暗、与天上群星争相辉映的信号灯。等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变得较为敏感时,他发现这片大陆并不是一片漆黑。在地球光亮的沐浴下,有一点一点鬼火似的磷光在黑暗中闪动。他看的时间越长,黑暗中的东西就越发细致。
彩虹湾以东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它们正在等待黎明曙光的到来。哇,天哪!有一颗星星在黑暗中闪闪发光,那是什么?他的希望刚刚升起,但马上又落空了。他发现,那只是罗里斯空港的灯火,人们在那里翘首以盼,希望他早点把观测结果传给他们。
又过了几分钟,他发现仅仅依靠视力来搜寻是没有用的,在微弱的光亮中搜寻一个比公车还小的目标,压根儿就不可能。要是白天还好,通过观测“西灵”号在渴海上投射出的长长的影子,他很快就能找到。而在这五万公里的高空,只借助暗淡的地球光,人的眼睛还是不够锐利。
但劳森博士并不担心,他原本就没指望依靠视力一下子发现目标。在过去的一百五十多年间,天文学家确实是依靠肉眼来观测天体的。而今天,他们拥有了更加精密的仪器设备——一整套光线放大器和射线探测仪。汤姆确信,随便选用其中的一套,他就一定能找到“西灵”号的踪迹。
如果他知道“西灵”号已经不在渴海的海面上,他就不会夸下如此海口了。
第5章
当“西灵”号终于不再下沉时,乘务员和游客们依然惊魂未定,全都吓得一言不发。哈里斯船长第一个回过神来,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人。
显而易见,渴海发生了塌陷。虽然这种事情并非难以置信,但在渴海的航行史上,这还是第一次。会出现这种陷阱,说明在月球的地表下,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塌方。而这塌方,或许正是“西灵”号那微乎其微的重量触发的。当帕特·哈里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他还在心里琢磨,该怎么对乘客们解释刚刚发生的事情。要他假装镇定,说什么“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五分钟后就可以继续上路”之类的,他实在是做不出来;但要让他把事情的严重性讲出来,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虽然迟早都要告诉他们真相,但除非万不得已,还是不说为妙。
他盯着威尔金斯小姐的眼睛。她正站在船舱的尾部,也就是焦躁不安的乘客们的身后。尽管她脸色十分苍白,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他明白,他可以相信她、依靠她。他对她微微一笑,好让她放心。
“我们好像在什么地方停下来了。”他用一种轻松的、聊天似的口吻说道,“或许你们已经猜到了,我们遇到了一点儿小事故,只是……情况可能会比较糟糕。(有多糟糕?他暗暗地问着自己。好吧,我也不知道。也许是船体裂开了……如果真是这样,你还想实话实说,让大家更加痛苦吗?想到这里,他强迫自己不要只是在心里自问自答)我们碰上了月表塌陷——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称之为月震。请大家不要惊慌。就算我们没办法离开这里,罗里斯空港也会很快派人来营救我们。威尔金斯小姐马上会为大家分发一些食品,我建议大家放松一下心情。至于我,呃,我有必要处理一些事情。”
他的这番话起了作用,乘客们悬在半空的心总算是暂时放下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刚想回到控制台前,却发现有一位乘客点燃了一支香烟。
在这种情况下,他很理解抽烟人的心情,他自己也很想抽上两口。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明白,如果责令那人熄灭香烟,刚才的那番安慰人心的话就算是白说了。所以,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人的眼睛,直到对方自觉地把烟掐灭,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帕特刚把无线电打开,就听见身后的乘客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话来。当一群人同时开口时,即使你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能猜出他们的心理状态。他听得出,有人很不满,有人很激动,甚至有人还挺开心——但是还好,似乎没有人特别紧张和害怕,更没有人惊慌失措。当然也有可能,夸夸其谈的人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巨大危险,而意识到的人则沉默不语。
老天知道,所以老天也沉默不语。他将无线电调谐器从这一头调到另一头,除了将他们层层掩埋的带电尘埃发出微弱的“噼噼啪啪”声之外,其他什么信号都没有。这在他意料之中。渴海中的尘埃真是要命的东西,由于金属含量很高,所以便成了天衣无缝的天然屏蔽场,不管是无线电波还是声波,都别想穿过这层尘埃。他想发出求救信号,但他就像被困在了井底,上面被羽毛塞了个严严实实,任凭他大喊大叫,外面的人什么也听不到。
他将无线电切换到高功率紧急状态上,以便在“月球坠毁”波段自动发出遇险信号。如果说有什么信号可以穿透屏蔽层的话,就要数这个最有希望了。人工呼叫罗里斯空港不会有什么效果,反而会让乘客们更加不安。他打开信号接收器,设置在“西灵”号指定的频率上,准备接受任何可能的应答。但他心里清楚,这么做基本没什么用。没有人能够听到他们,也没有人能够与他们通话。对他们来说,这可是真正的与世隔绝了。
他没有继续想这种不幸的结局。尽管他预料到了这种结果,但他仍然有许多事情要去做。他万分谨慎地检查了全部仪器和仪表。结果表明,除了船舱内的温度有些偏高,其他一切正常。这也在他意料之中,因为渴海里的尘埃就像一张厚厚的毛毯,把他们与寒冷的宇宙空间隔开了。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这张毛毯到底有多厚,对“西灵”号产生的压力会有多大。“西灵”号的船体表面一定覆盖了成千上万吨的尘埃——要知道,在设计“西灵”号时,主要考虑的问题是如何使其承受住来自内部的压力,而不是船体外部的压力。要是游轮下沉得太深,也许便会像蛋壳那样破碎。
“西灵”号下沉得有多深,他说不上来。不过,在他最后一次看见满天繁星时,“西灵”号已经在海面十米以下了。由于尘埃的吸附作用,他们也许会沉得更深。因此,即使会增加耗氧量,他也要提高舱内的压力,以便抵消些许船体承受的来自舱外的压力——这么做才是明智之举。
他缓缓地增加船舱内的压力,不能太快,否则大家的内耳会像警报拉响似的嗡嗡作响。现在船舱里的压力升高了百分之二十。增压操作完成后,他的心情稍稍好了一些。但他不是唯一想到这一点的。压力表上的指针刚刚稳定下来,他的身后就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他猛地转过头,想看看是哪个爱管闲事的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他的火气没能发出来。他记不住所有的乘客,但第一眼便会感觉此人与众不同——只见那人个子不高,身体壮实,头发灰白,有些面熟。他已经来到了驾驶台前。
“我没想冒犯你,船长,在这艘船上,你说了算。不过,我想我最好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是汉斯廷准将。”
帕特瞪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这位传奇英雄——他是率领探险队登上冥王星的第一人,也是人类历史上登陆外星球次数最多的人。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可……可是乘客名单上没有你的名字!”
准将笑了笑。
“我用的是化名,汉森。退休以后,我喜欢四处旅游,没有太多的责任,一身轻松。因为我把胡须剃掉了,所以没有人认出过我。”
“你能在这里,我真是太高兴了。”帕特喜不自禁地说。他肩头的重担似乎已经卸下了一部分——这位前准将就像一座力量之塔,在此危难时刻,必将给予他无限的帮助。
“如果你不介意,”汉斯廷准将继续说道,语气同刚才一样谨慎且彬彬有礼,“我想要听听你对目前形势的看法。直截了当地说,我们还能坚持多久?”
“一般来说,首先要考虑氧气的问题。只要氧气不泄漏,我们可以坚持七天。好在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氧气泄漏的迹象。”
“很好,那我们就有时间考虑其他问题了。食物和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