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家酒吧很不错。还有很好吃的牧羊人馅饼。”他说,尽管他从没去过那个酒吧。“还有一个很漂亮的酒吧女招待。”最棒的是,《号角报》沿街对面有个电话
亭,你在酒吧的时候我可以在那里给阿瑟顿打电话。
“我记得你说过《号角报》截稿时间是四点。”
“没错,但是编辑有时会耽误,如果他还没把版排好,我也许能说服他把我的报道放进去。”
欧内斯特开着车沿着克伦威尔路疾驰,然后转向南边。“布拉克内尔那边怎么办?”塞斯问道,“咱们现在得去报告。”
“可以等到了克罗伊登再说,吃完饭再告诉他。如果我们现在给他打电话,他会让我们直接回家,那你就真会被饿死了。”
“好吧,”塞斯说,“但如果他发脾气,你必须告诉他,这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我会的,谢谢。我不能错过截稿时间,这很重要。”
塞斯点了点头,过了一分钟,说道:“你真觉得德国最高指挥部会读这些最终会成为克罗伊登那边炸鱼和炸薯条包装纸的报纸上的东西吗?”
“但它起码是份报纸。”欧内斯特说,“我不知道,可我们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窃听我们的无线电信息,或是偷拍我们摆的纸板帐篷和橡胶坦克的照片,我们也不知
道冯·斯普雷希特上校是否会中我们的计。即使他中计了,也不确定他是否会把信息告诉德国最高指挥部。更不确定德国最高指挥部会相信他的话。”
塞斯点了点头。“这个可怜的家伙可能都活不到回到柏林的那天。”他叹了口气。“做这种事太可怕了。我们永远不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有没有用。”
或许我们不知道才是最好的,欧内斯特想,然后加速通过富勒姆。
“战争结束后我们会知道吗?”塞斯问,“我们的工作会不会有用?”
“如果没成功,我们也不会等太久,下个月就能知道结果了。如果整个德国的军队都在诺曼底等我们,那就说明我们的计划没起到什么作用。”
“没错,”塞斯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想历史会把一切都理清的。我们做的这一切会写进历史书吗?冯·斯普雷希特和我们遇到的那头公牛,还有所有
你写给那些报纸编辑的信?”
如果我打不通阿瑟顿的电话,最好还是把信寄给编辑,欧内斯特想,开车进了克罗伊登。他在电影院所在的商业街拐了个弯,好不让塞斯看到电话亭,然后开车经过《
号角报》的办公室。
杰珀斯先生的自行车停在外面。欧内斯特一直在哄着塞斯,说能在《号角报》关门前赶到克罗伊登。但其实他没料到办公室会开到这么晚,印刷机一定又卡纸了。他可
能真能在这个星期的报纸上看到他的报道。
“我送你去酒吧,”他把车停在前面,对塞斯说,“我去送东西,可能会需要一点儿时间。杰珀斯先生喜欢和人聊个没完。记得给我点几个菜。”他说着,开车回到电
话亭边。
话务员马上给他接了过去,还是那个年轻女人接的电话。“我是戴维斯中尉,”欧内斯特说,“丹沃斯将军的助手,今天下午早些时候我打过电话,但断线了。”
“哦,我记得。”那个女人说。
“我要和阿瑟顿少校通话。”
“哦,他回来了,可又出去了。”
该死。
女人又问:“是要出急诊吗?我是他的护士。如果情况紧急,我可以联系阿瑟顿医生。”
阿瑟顿医生。他是个医生,那么这个人不是丹尼斯。历史学家们会扮演各种各样的角色,但都没有医学知识储备。就连波莉开救护车也是很不寻常的事,她只接受过急
救训练,还是在这边现学的。2月以来,阿瑟顿不可能在这里拿到医学学位。“长官?”那个女人说,“您还在听吗?”
“在听,我可能是联系错人了。我想联系丹尼斯·阿瑟顿少校。”
“对的,长官,阿瑟顿少校就是叫丹尼斯。”
“高个子,深色卷发,二十五六岁?”
“不,先生。阿瑟顿少校五十岁了,头上几乎没什么头发。您要找的阿瑟顿少校也是军医吗?”
不是,他冷冷地想,他是一位历史学家,不是用自己的姓名来这里的。丹沃斯坚持认为,研究人员应该对参与登陆行动的每一个人的姓名进行核查。两个同名的士兵会
引起注意,历史学家也要换名字,以免引起注意。
要是他换了名字,你就不可能找到他了,欧内斯特想。他一直都知道这没什么把握,但这个事实仍然像一记重拳打在他的肚子上。他挂上电话,一直杵在那里。
我应该去找杰珀斯先生登广告,他想。这比我现在把报道交到《号角报》还要重要。他继续站在那里,茫然地盯着电话。
塞斯在敲电话亭的门。
天啊,他不仅搞砸了救波莉和艾琳的事,还被塞斯抓住了。塞斯一定很想知道他在给谁打电话,还有他为什么在交报道的事上向他撒谎。他会告诉布拉克内尔,布拉克
内尔又会告诉唐森,他们就得取消“南方坚忍”行动。他们不能冒险让一个疑似德国间谍渗透进特殊任务。艾森豪威尔会下令推迟诺曼底登陆,还会试图想出一个新计划,
他们会输掉这场战争。
塞斯还在敲着玻璃,欧内斯特只好打开门。“哦,太好了,”塞斯说,“你没忘了给布拉克内尔打电话。我本来想提醒你的,但是我忘了,所以就出来找你了。酒吧女
招待真的很漂亮。很不错。布拉克内尔说什么了?你能联系到他吗?”
“没有,”欧内斯特说,“电话打不通。”
伦敦 1941年春
我将和你一起战斗到底,如果失败了,我们就一同赴死。
——温斯顿·丘吉尔在诺曼底登陆之前致电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
波莉从阿尔罕布拉剧院跑出来,穿过大火弥漫的街道,来到沙夫茨伯里,跑进浓雾之中。
不,这不是雾,是爆炸产生的灰尘,空气里还弥漫着硫黄和火药的味道,根本没法穿过去。我没办法在这里找到凤凰剧院,她心里想。但她摸索着往前走时,灰尘开始
散去,她可以看到凤凰剧院的遮檐了。雷吉一定搞错了——剧院还好好地在那儿呢。
但是它前面的街道拉起了警戒线。波莉走近时,发现剧院的前半身都被炸没了,大厅和铺着金色地毯的楼梯暴露在外面。一名戴着白色头盔的事故官站在闪着蓝光的警
报器旁边,盯着剪贴板看。波莉从警戒线下面钻过去,朝他跑去。“长官——”
“这里发生了事故,”他粗暴地说,“平民不许入内。”
“可是我在找……”
事故官打断了她的话。“剧院里一个人也没有,你现在必须离开。空袭预警员!”他朝一名空袭预警员挥了一下手。“护送这位小姐……”
“但里面有人,”她说,“戈弗……”
“默多克长官!”另一个空袭预警员在街上喊道。“快来!”事故官匆忙离开了。
波莉追在他身后,但空袭预警员也追了上来。
她怕自己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赶走。即使空袭预警员愿意听她说,显然他们也忙得不可开交。
她飞快地跑过街道,翻过剧院前面的木头堆和瓦砾,走进大厅。大厅基本没被损坏,尽管那枚炸弹爆炸声音很大,但应该只有一百磅重。她试着推开通往剧院的两扇门
,但门都锁上了。
夹层门没有上锁,她从门缝里溜了进去。
走进一片废墟里。楼厅和包厢的下面倒塌着一排排红色绒布座椅,座椅都堆叠在一起,就像被海浪掀翻了一样。墙还立在那里,天花板也在,只是一侧被炸了一个锯齿
状的大洞。透过洞口可以看到映着火光的天空射过来红橙色的光,照亮了剧院一角,剧院的前边和舞台都在阴暗处。
“戈弗雷爵士!您在这里吗?”波莉喊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穿过满是露天金属支架的废墟,垫子上散落着填充物,阳台上的桃花心木已经裂成碎片。有几排座椅仍然完
好无损,笔直地立着,红色绒布座椅上还散落着废弃的节目单。但是这几排座椅并不稳固,波莉从它们旁边经过的时候,轻轻一碰就倒得七扭八歪。她抓住椅背向前走,又
因为鞋子被绊住了。
我干吗要穿高跟鞋进来,她一边想,一边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块包厢上的弧形嵌板。
戈弗雷爵士说过他会在后台找道具和布景。波莉从杂乱倒立着的座椅上向前看,试着找一些能指引舞台位置的东西——脚灯、窗帘或是坍塌的表演台,可放眼望去,除
了一排杂乱的座椅之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倒在一起的座椅看起来像一张巨大的毯子,似乎救援队用一张防水布覆盖了残骸。
也可能是盖住了尸体,波莉想,接着反应过来这所谓的防水布其实是石棉幕布。幕布向后塌陷,把整个舞台都盖住了。至少不会起火,但如果戈弗雷爵士被压在它下面
,她一个人可没法把布从他身上挪开。阿尔罕布拉剧院的那个幕布就有一吨重。
波莉朝被遮住的舞台走去,喊首:“戈弗雷爵士!您在哪儿?”然后从一个座椅迈到另一个座椅,就像踩着石头走路一样小心翼翼。她记起上一次看童话剧时,有一名
家庭教师对她的学生们说:“不行,你不能站在座椅上。”就在波莉想这件事的时候,她的金边鞋后跟踩进了座椅里,脚踝扭了一下,整个人侧着身子摔倒在一边。
她一把抓住椅背,差点把椅子掀翻过去,她稳了稳身子,想把脚从座椅中抽出来。鞋子后跟被什么东西钩住了。是座椅里的弹簧。她猛地抬起脚,但鞋后跟还是被弹簧
咬得死死的。
“把这些鞋跟炸飞就好了。”她说,又试着把坐垫口撕得更大,这样她就能看到钩住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了,但它比看上去要结实得多。她得把鞋子脱掉。波莉试着把脚
抽出来,但没抽出来。她笨拙地弯腰想解开皮质鞋带,皮质鞋带的硬扣一动不动,她只好把腰弯得更深,使劲抠着。
从阳台那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戈弗雷爵士,是您吗?”她喊道,接着好像听到了一声呻吟。“我来了!”她说,“我的鞋子……”她猛拉了一下镀金的皮质鞋带
的一头。鞋带从她的手上断开了,她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又把手伸进座椅里,把鞋从一边扭到另一边,想把它弄出来,但始终没成功。
“等等,我来了!”她又喊了一声,扔下鞋子,急忙跑回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戈弗雷爵士?”
“我在这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微弱地回答着,她听不清是不是戈弗雷爵士的声音。
“您受伤了?”她喊道,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再跟我说句话,不然我找不到您!”
“‘我就这样站定,手里这样握着我的刀。四个穿粗麻的坏东西向我杀来。’”他说。肯定是戈弗雷爵士,不然还有谁会在这时候引用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呢?
爵士在后面四排的位置,被压在一大堆座椅下面喘不过气来。波莉能看见他的胳膊伸在座椅之间的空隙里。“戈弗雷爵士,”她蹲下来,但下面太黑了,根本看不见他
。“是您吗?”
“是我,你也看到了,爆炸发生的时候我还是没能躲开。”
“您在剧院外面干什么?我以为您在后台。”戈弗雷爵士还活着,波莉如释重负,喃喃地道。“要是我的鞋没被卡住,我就听不到您的声音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脑
子里有个声音在回响:艾琳在帕吉特说过“要是玛乔丽没告诉你我在哪儿……”,还说过“如果阿尔夫和宾妮没妨碍到我的话,我就能赶上巴塞洛缪先生了”。
波莉停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这句话很重要,这是解开某件事情的线索,要是她能……
“我听到了炸弹落下来的声音,”戈弗雷爵士说,“当时我正要去找你。”
如果你没有那样做,她又有了同样的感觉,觉得自己正处于某种至关重要的事情的边缘,石棉防火幕倒塌时,你就会躲在下面。
“我担心你……”戈弗雷爵士说。
“不用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您还能动吗?”
“不行,我腿上压着东西。‘整个世界就是一个舞台’,而此刻它似乎就在我的头顶。”
“您的腿还有知觉吗?腿受伤了吗?”
“没有。”
谢天谢地。“您身上其他地方受伤了吗?”
“没有。”他又顿了一下,“‘谁能想到风烛残年的老人身上会流这么多血呢?’”
天啊。
“我马上救您出来。”波莉抬起头,喊道,“这里有人受伤了!快抬担架来!”她站起来,试图把椅子从爵士身上搬开。好在那排座椅已经散架了,更容易把他救出来
。如果它们还连在一起,波莉肯定搬不动。
戈弗雷爵士咕哝了几句。“你说什么?”波莉蹲下来听着。
“别管我,”他说,“去找薇奥拉,她在阿尔罕布拉剧院。炸弹……”
“我在这儿,戈弗雷爵士。我就是波莉——我就是薇奥拉。”
“不对。”他说,“‘你是一个幸福的灵魂,把我从坟墓里带出来,但这样做是不对的。’”
他只是在引用李尔王的话,波莉愤愤地想,什么用处都没有。“别动。”她说完,回头看了看门口。“救援队快来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根本没有事故官和救援人
员过来帮忙。
他们没听见我呼叫,波莉把双手拢在嘴前。“这里有人受伤了!我们需要担架和千斤顶!快来人!”她又折回去搬动座椅,又挪开了楼厅里的一个砖块。
天啊,这东西太重了,她根本搬不动。她两手抵着用力一推,戈弗雷爵士就在那儿,被困在波莉下面一个狭窄的洞里,仰面躺在一排倒立的椅背上,他的腿被压在楼厅
的一块木板下面,她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块木板太重了,她抬不起来。
“‘她还活着,’戈弗雷爵士微笑着对她说,“‘如果是这样,那就还有机会弥补我的一切痛苦。’”
波莉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您哪儿受伤了?”她问,但她已经看见了。他衬衫的上半部分染了一块红色的血迹。
她把手从破损的衣服边缘伸进去,寻找伤口。爵士没有瑟缩,但波莉的手却濡湿一片。波莉撕开他的衬衫,伤口有一英寸宽,在他的心脏上方,出血很多,没法用止血
带给他止血,也来不及跑出去找人来帮忙。要是她现在爬过废墟到剧院门前求救,戈弗雷爵士会因流血过多而死的。她现在就得给他止血,得找什么东西直接按压住伤口。
她把撕破的衬衫缠在伤口上,用手按住伤口,同时看看能不能找到更好的东西来当止血带。他的外套——不行,外套卡在他的身子下面,波莉拿不出来。座垫上的软垫应该
可以,但就在刚才她试着把脚抽出来的时候已经知道布料有多难撕裂了。
要是工作委员会的那位女士让我当救援人员,她想,我就能随身带着医疗包和绷带了。
她跪了下来,把裙子上的布料扯了下来。“快来人!这里有人受伤了!”她大声喊着,把它折成一个不太厚的布垫。
娱服会的表演服太露了,她想,扭了下身子,脱下外套和短灯笼裤,把它们和裙子放在一起叠成厚厚的方形布团,再把布团拉扯拍扁,身上只剩内衣了,最后把布团放
在伤口上,用手使劲压下去。
戈弗雷先生的脸因为疼痛而变得扭曲。“你是来告诉我你决定要参演童话剧的吗?”他问道。
“嘘,”波莉说,“您不能再说话了。”
“胡说,那我还怎么演死亡场景呢?”
波莉的心拧在一起。“您不会死的,”她坚定地说,“只是受了皮外伤。”
“你一直是个不合格的演员,薇奥拉。”爵士躺在木头堆上不住地摇头。“这不是我想象中的告别。我一直希望死在舞台上,这样巴里剧的第二幕演到一半时,我就不
用演第三幕了。”
他总是能把波莉逗笑,即使他在废墟里快流血死掉了,而救援队却毫无踪影的情况下。
这么久了怎么还是没人来?她想,他们和检索小组一样差劲。
敷伤口的布团浸满了血。波莉还没用尽全力。她向前挪了挪身子,想找个能使上力气的位置,然后使劲往下推。
“你想演哪部剧?”戈弗雷爵士问,“《哈姆雷特》?‘我们的目标由神性塑造,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加工它们。’”
不,这不是神的意志,是因我而起的,但如果我能帮助他,他就不会死,她心想着,用尽了全力按压伤口。时空连续体必须以其他方式来自我修正。
她抬起头,又呼救了一声,努力把身子探到包厢最里面。“这里有人!快来人!”远处传来了飞机的声音,好像是听到了她的呼救声。
“他们又来了。”戈弗雷爵士抬头看着天花板说,“你必须去避难所……”
“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你必须去,薇奥拉。如果我没能救活你,你的年轻情人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我的年轻情人。“刚才在剧院里我对您撒了谎,”她说,“根本没有什么年轻人。”
“当然有。”他说,“所以我才没有机会和你在一起。”过了一分钟,他又问:“他死了?”
“可能是吧,否则他现在就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可能会来。”戈弗雷爵士语气温和地说,“所以你必须走,米兰达。‘飞,弗莱斯,飞。’”
波莉摇摇头。“ ‘若不是将来,即是现在,只需有所准备。’”
“莎士比亚!”他轻蔑地说,“我一直讨厌引用莎士比亚名言的演员。‘去,快走吧,你这个恶棍。’我不愿你因我而死。”
“你搞错了。”波莉痛苦地说,“这是我的错,是我害你这样的。”
“我看不出这怎么是你的错,除非你在刚才的一小时内放弃了在娱服会的空袭表演,然后加入了德国空军。有罪的人是我,我不应该去请你演童话剧的。”他又自言自
语地低声说,“我应该听格林伯格的,到布里斯托尔去。”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不只有我们用善意招致了最坏后果。’”
“不,我们没有,”波莉说,“谁也不想伤害别人。”
但戈弗雷爵士没听到波莉的话。“什么声音?”他问道,头微微动了动,想仔细听一下声音。“我好像听到了什么。”
“轰炸机好像飞走了。”波莉说,但爵士摇摇头,脸上还带着那种专注的神情。波莉又抬起头,想听听有没有救护车的笛声和救援人员的说话声。
空袭的飞机渐渐远去,可她仍然听不到有人过来的声音,除了一片残骸坍塌时发出的吱吱声,还有瓦斯泄漏发出的微弱的嘶嘶声。
她怎么就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对抗整个时空连续体呢?她怎么就还相信自己能救戈弗雷爵士的命,能阻止历史无差别地进行自我纠正呢?
我很抱歉,戈弗雷爵士,她想,我很抱歉,科林。她一定哭出声来了。滚烫的泪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伤口的布团上,滴在戈弗雷爵士已经被血濡湿的胸膛上。
“‘孩子,你怎么哭了?’”他问。之前的任何时候,他说出最鄙视的《彼得·潘》里的这句台词都会使波莉发笑,但现在不会,不能是现在。
“因为我救不了……”波莉的声音哽咽着,“您的命。”
“什么?”爵士的声音又恢复了一丝气力。“‘你撒谎!你三次把我从死神的手中救了出来。为了偿还这笔庄严的债务,我现在愿意救你的命。’”
她不知道戈弗雷爵士引用的是什么剧本里的台词,但这都不重要了。你救不了他的命,她想。这就是因果。她还记得那个人抬头看着圣保罗穹顶上的燃烧弹说:“教堂
将毁于一旦。”
但事实并非如此,消防值班员扑灭了火。也许那时圣保罗教堂的消防值班员看起来已经走投无路了,但她不用像他们那样扑灭二十八枚燃烧弹,不需要夜以继日地和大
火做斗争。她所要做的就是让戈弗雷爵士活下来,让他保持清醒,直到有人过来帮忙。
“我们不能放弃,”波莉喃喃道,“永远别放弃。”然后她弯下腰去看能不能做点什么不让瓦斯继续泄漏。
左边传来了更响的嘶嘶声。她让戈弗雷爵士把头转向右边,小口吸气,想着自己要是能遵守政府“随时戴着防毒面具”的指令就好了,同时试图确定瓦斯的泄漏源头。
瓦斯是从两个座位之间的一个狭窄的缝隙里漏出来的,如果她能用什么东西把缝堵上……
她把表演服脱到只剩内衣了。就算全脱了也不够填满整个缝隙,无论如何,她都没法在只有一只手空着的情况下堵住缝隙。她没法去拿东西。戈弗雷爵士又开始流血了
。但她必须迅速想办法堵住缝隙,防止戈弗雷爵士吸入过多瓦斯而失去知觉。
如果他还没吸入很多的话。“戈弗雷爵士?”
“怎么了?”他已经昏昏欲睡,声音模糊不清。
得让他一直说话,波莉想。
“戈弗雷爵士,你问我想演哪部剧。我想演第一天我们对上台词的那部——普罗斯佩罗的那场。我们的狂欢已经结束了。”波莉想让他振作起来。
“孩子,我们的狂欢已经结束了。”他说。
“我还是想听。‘我们的这些演员们……’”
“‘我们的这些演员们,’他说,‘我曾告诉过你,原是一群精灵……’”
这应该能让他清醒一段时间,她想,得找点什么东西来堵住缝隙。座椅的里子就足够了,但她手边能够到的座椅都完好无损,上面还散落着节目单。
节目单!波莉用右手按住戈弗雷爵士胸部的伤口,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用空着的手从身后尽可能多地收集节目单。
那不是小册子,只是单张纸。都怪那该死的节约用纸令,她心想,把节目单揉成一团,一个接一个地塞进了缝隙。她已经能闻到浓重的瓦斯味了。
“‘融化在空气中,融化在稀薄的空气中,’戈弗雷爵士说,‘我们就如同……’”他的声音变小了。
“就如同那轻薄的布料一样。”波莉催促着,又向她身前伸着胳膊。
“就如同这虚无缥缈的幻景一样,”戈弗雷爵士说,“‘入云的楼阁、瑰玮的宫殿、庄严的庙堂,甚至地球自身,以及地球上所有的一切,都将同样消散。’”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又宽又平的东西,可能是一块木头,也可能是水泥。她又把身子向前倾了倾,把胳膊抻得很疼,但还是够不到。
当然不行,她想着,换另外一个角度又试了试,这次角度对了。
她感到手上摸到了什么东西。那是一把椅子的支架,但它太小了,即使是实心的,也堵不住缝隙。不过它足够长,可以用它把木块拨到手能够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