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起一根落满了雪花的棍子,走上前去,拦住了丹沃斯,说:“止步,此地有蓝病,速速离去。”
“绮芙琳!”丹沃斯惊呼道,朝她走过去。
“别靠近!”绮芙琳用现代英语说道。她仍然将棍子挡在前面,就像举着长矛一样,棍子的一段破成了锯齿状。
“是我!绮芙琳,我是丹沃斯先生!”丹沃斯说着,仍然朝她走过去。
“不行!”绮芙琳说着,往后退了一步,朝他猛地挥舞着断了的铲子柄,“你不知道,这里有鼠疫。”
“没关系,绮芙琳,我们接种过疫苗。”
“接种!”绮芙琳喃喃地说道,好像不知道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是主教的文书带来的,他们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感染了。”
科林跑了过来,绮芙琳再次举起了铲子柄。
“别紧张。”丹沃斯说,“这是科林,他也接种了疫苗,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
绮芙琳怔怔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雪花在他们身旁飘落。“带我回家?”绮芙琳说道,她的声音中不带任何感情,只是低头看着脚旁的坟墓。这座坟墓比其他坟墓更短
,而且更窄,好像里面埋的是一个孩子。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向丹沃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来得太晚了,丹沃斯绝望地想着,看着穿着血淋淋的衣服站在坟墓之间的绮芙琳。这儿的一切已经把她折磨疯
了。“绮芙琳!”他喊道。
绮芙琳任由铲子柄滑落到地上。“快来帮帮我。”她说,然后转身背对着他们走向教堂。
“您确定就是她吗?”科林低声问道。
“确定。”丹沃斯说。
“她怎么了?”
我来得太晚了,丹沃斯痛苦地想,把手放在科林的肩膀上,寻求着支撑。她永远不会原谅我的。
“怎么了?”科林问,“您又感觉不舒服了吗?”
“没有,我很好。”丹沃斯说道,但他过了一会儿才将手从科林的肩膀上拿开。
绮芙琳已经停在了教堂门口,再次捂住了自己的侧腰。丹沃斯的心凉了半截。她也感染了,他想,她也得了鼠疫。
“你病了吗?”他问道。
“没有。”绮芙琳说。她拿开捂住腰的手,然后看了看手掌,好像觉得手掌上会沾满血一样,然后说:“他踢了……我。”她想推开教堂的门,但又缩了回来,示意让
科林继续推。又说:“我觉得他踢断了我的几根肋骨。”
科林推开了沉重的木门,三人走了进去。丹沃斯对着黑暗的教堂眨了眨眼睛,希望眼睛能尽快适应这里的环境。尽管有几扇窗户,但根本没有光线从那些狭窄的窗户透
进来。适应过来后丹沃斯看到左前方有一个低矮的东西,似乎是一具尸体,还看得到第一排柱子影影绰绰的轮廓,但再往前就是一片漆黑了。科林站在他旁边,在口袋一样
松垮的衣兜里摸索着什么。
前面较远的地方,一团火苗闪烁着,但只能发出一点点微光,而且很快就熄灭了。丹沃斯朝那边走过去。
“等一下。”科林说着,拿出了一个手电筒,打开开关,手电筒的光晃得丹沃斯眼睛都花了,四散的光线使教堂里所有的东西都像他们刚进来时一样黑。科林用手电筒
四处照着,照在教堂四周画着壁画的墙上、沉重的支柱上,还有凹凸不平的地板上,最终手电筒照到了丹沃斯以为是尸体的那个东西,那是一口石棺。
“她在那里。”丹沃斯指着圣坛说道。于是科林将手电筒朝丹沃斯指的方向照过去。
绮芙琳正跪在一个人身边,那个人躺在十字架屏风前的地板上。丹沃斯他们走近才看到,那是一个男人。他的腿和下半身盖着一条紫色的毯子,一双大手交叉放在胸前
。绮芙琳想用火石点燃一支蜡烛,但那支蜡烛已经烧成了一堆蜡油,没法点燃了。当科林拿着手电筒走过来时,她似乎很感激科林的帮助。
“你们得帮我安置好洛奇。”她在明亮的灯光下眯着眼睛说,然后朝那个男人俯下身,伸手去握他的手。
她以为他还活着,丹沃斯想。但紧接着绮芙琳就用平淡的声音说:“他今天早上去世了。”
科林将手电筒的光照到那个人身上。在手电筒刺眼的光线下,那个人交叉的双手几乎呈现出和毯子一样的紫色,但他的脸十分苍白,表情安详。
“他是什么人,一个骑士吗?”科林好奇地问道。
“不,”绮芙琳说,“他是一个圣徒。”
她将手放在那个人已经僵硬的大手上。她的手上长了茧,沾满血污,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污垢。“你们得帮帮我。”她说道。
“帮你做什么?”科林问道。
丹沃斯想,她一定是希望我们帮她埋了这个人,但我们不能这样做。她称为洛奇的那个男人个子高大,活着的时候一定比绮芙琳高出一大截。即便他们能挖出一个那么
大的墓坑,以他们三个人现在的状态,应该也没法搬动他。而绮芙琳绝不会让他们把绳子套在那个人的脖子上,把他拖到教堂墓地去的。
“帮你做什么?”科林问,“我们时间很紧。”
准确地说,他们根本没时间了。现在已经接近傍晚,天黑后,他们就会找不到穿过森林的路。并且没人知道巴特利可以让穿越通道间歇性开启多久。他之前说过可以开
启24小时,但他的身体看起来似乎连两个小时都支撑不了,而现在已经过了差不多8个小时了。这里的地面冰冷刺骨,绮芙琳的肋骨断了,而丹沃斯服下的阿司匹林的药效也
正在逐渐消失,他在寒冷的教堂里又开始颤抖起来。
我们不能埋葬他,丹沃斯看着跪在那里的绮芙琳,心想,我该怎么才能告诉她,我来得太晚了,做不了其他的事了?
“绮芙琳。”他唤道。
绮芙琳温柔地拍打着那只僵硬的手。“我们没法埋葬他,”绮芙琳用一种平静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说道,“我们不得不把萝丝蔓德埋在他的坟墓里,因为管家……
”她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丹沃斯,继续说道:“今天早上我想再挖一个墓坑,但地面太硬了,我把铲子弄坏了。”她看着丹沃斯。“我为他做了亡者弥撒,还试着去敲了钟。
”
“我们听到了你敲钟的声音,”科林说,“我们就是循着钟声找到你的。”
“应该敲9下,”绮芙琳说,“但我有伤,实在敲不动了。”
她把手放到身侧,好像记起了那种疼痛,说:“你们得帮我把剩下的几下敲完。”
“为什么?”科林问,“我不觉得这里还有能听到钟声的活人。”
“没关系。”绮芙琳说着,看向丹沃斯。
“我们没有时间了,”科林说,“很快天就黑了,而传送点在……”
“我去敲。”丹沃斯说道,然后站了起来。“你留在这儿,”他嘱咐绮芙琳,尽管绮芙琳并没有起身的举动。“我会去敲钟。”说完他往教堂中殿后面走去。
“天快黑了。”科林说着,小跑着赶上了丹沃斯,跑动时,手电筒射出的光线在柱子和地板上纷乱地舞动。“而且您说过不确定他们能保持通道开启多久。等等我。”
丹沃斯眯起眼睛推开门。他原本以为外面的光线会刺得他睁不开眼,但是刚才他们在教堂里的这段时间,天已经变黑了。天空沉沉地压在他们头上,空气中弥漫着雪的
味道。丹沃斯快速穿过教堂墓地,朝钟楼走去。科林刚进村时看到的那头母牛挤进了墓园大门,它慢慢地从坟墓之间踱过,朝他们走过来。它的蹄子深深地陷进了雪地里。
“如果根本没有人听到钟声,敲钟有什么用呢?”科林说着,停下来关掉手电筒,然后又跑着追了上去。
丹沃斯走进钟楼,里面和教堂里一样又黑又冷,还有一股老鼠的臭味。母牛探头往里看了看,科林从它身边挤了过去,靠在弧形的墙壁上。
“是您一直说我们必须回到传送点的,您还说穿越通道会关闭,把我们留在这儿。”科林说,“是您说我们没有时间去找绮芙琳的。”
丹沃斯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钟楼里的环境,同时试着平缓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刚才走得太快了,他胸口的紧绷感更严重了。他抬头看了看钟绳,绳子悬挂在
他们头顶上的黑暗之中,绳子的末端已经磨损,距离末端1英尺高的地方有一个光滑油亮的绳结。
“能让我敲一敲吗?”科林说着就去够那根钟绳。
“你太矮了。”丹沃斯说道。
“我不矮。”科林一边说,一边跳起来,拽住了钟绳。他抓住了钟绳的末端绳结下面的部分,抓着钟绳吊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但钟绳几乎没怎么动,那座钟也只是轻
微地嗡嗡响了几声,没有什么调,就像有人从旁边扔了块石子砸到钟上一样。“这太沉了。”科林说。
丹沃斯举起双手,握住了那根粗绳子,那根绳子又冷又扎手。他用力地一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比科林做得更好,钟绳一下子勒住了他的手,大钟发出“当”的一声。
“好大的声音!”科林双手捂着耳朵说道,兴奋地盯着那口大钟。
“一下。”丹沃斯说道,绳子甩了上去,这让他想起了那些美国钟琴乐手。于是他弯下膝盖,把绳子直直地往下拽,两下。又甩了上去,三下。
他不知道绮芙琳在肋骨受伤的情况下是怎么敲响这座大钟的,这座钟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声音也比他预计的要大得多,它似乎就在丹沃斯的脑袋里面震颤,震着他越
来越紧的胸口。“当!”四下。
他想起了彼娅蒂妮女士,想到她弯下胖乎乎的膝盖,默默数着拍子,五下。他以前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件多么困难的工作,他每拉动一下钟绳,都像是把肺里全部的空
气都挤压了出来,六下。
他想停下来休息,但他不希望在教堂里听着钟声的绮芙琳认为他已经敲完了,他不希望绮芙琳认为他只打算接着她原来的那几下敲完。他紧紧抓着绳结,在石墙上靠了
一小会儿,试图缓解胸部的紧绷感。
“您还好吗,丹沃斯先生?”科林问道。
“我很好。”他说,接着又使劲地拽了一下钟绳,感觉自己的肺好像撕裂了一样,七下。
他刚才不应该靠在墙上休息的,那些石头冷得像冰一样。冰冷的墙让丹沃斯再次颤抖起来。他想起了泰勒女士,她竭尽全力想要完成《芝加哥惊叹小调》,咬牙计算着
还要敲多少下,坚决不向剧烈的头痛屈服。
“我可以敲完剩下的两下。”科林说,但丹沃斯几乎听不到他的声音。科林接着说道:“我可以去找绮芙琳,我们来敲最后两下,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拉动钟绳。”
丹沃斯摇了摇头,说:“每个人都必须不间断地坚持敲响自己的钟。”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用力地拽着钟绳,八下。他必须牢牢抓住钟绳,泰勒女士直到昏倒前的最后
一刻才放开了自己的钟绳。然后大钟摆了过来,绳子像活物一样抽动着,缠在了芬奇的脖子上,差点勒死他。不管怎样,此刻丹沃斯都必须牢牢抓住钟绳。
他用力地把钟绳往下拽了一下,然后一直用手拉着绳子,直到他完全确定自己可以放手之后,才松开了手,让钟绳慢慢摆了回去。“九下!”丹沃斯说道。
科林皱着眉头看着他,怀疑地说:“您的病是不是又发作了?”
“没有。”丹沃斯说着,放开了绳子。
母牛把头伸进了门里,丹沃斯把它推到一边,然后走回了教堂,走进大门。
绮芙琳还在洛奇身边跪着,她的手还握着洛奇僵硬的手。
丹沃斯走到她面前停了下来,说:“我敲完钟了。”绮芙琳抬头看了看,但却没有点头。
“你们不觉得最好现在就走吗?”科林喊道,“天快黑了!”
“是的。”丹沃斯说,“我认为我们现在最好……”突然一阵眩晕袭来,他一下子失去了意识,摇摇晃晃地往前栽去,差点倒在洛奇的尸体上。
绮芙琳连忙伸出手,科林一下子钻到丹沃斯身前搀住了他。科林赶去搀扶丹沃斯的时候,他的手电筒射出的光在布满横梁的屋顶上乱晃。丹沃斯一条腿跪在地上,用一
只手撑住了自己,另一只手伸向绮芙琳,但绮芙琳却站了起来,往后退去。
“你生病了!”她的语气像是在指责,在控诉。“是不是感染了鼠疫?”绮芙琳大声说道,她的语气中第一次表现出了情感。“是不是?”
“没有,”丹沃斯说,“那是……”
“他的病复发了,”科林说着,把手电筒插在雕像的臂弯处,这样他就能帮助丹沃斯坐下来。“他真应该多注意点我贴的那些标语牌。”
“这是一种流感病毒,”丹沃斯说着,靠着雕像坐下。“不是鼠疫。我们两个都注射过链霉素和丙种球蛋白,”丹沃斯说,“不会感染鼠疫的。”
他把头靠在雕像上,继续安抚绮芙琳:“这是一种流感病毒,我会没事的,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告诉过他,他不应该去敲钟的。”科林一边说,一边把粗麻布袋里的东西都倒在石头地板上,然后将空袋子包裹在丹沃斯的肩上。
“还有阿司匹林吗?”丹沃斯问。
“您只能每三个小时服用一次,”科林说,“并且不应该在没有水的情况下服用。”
“那就给我取些水来!”丹沃斯严厉地说道。
科林看向绮芙琳,想寻求她的支持,但她仍然站在洛奇身体的另一侧,谨慎地看着丹沃斯。
“快去!”丹沃斯说道。科林跑了出去,他的靴子在石头地板上敲击的声音回荡在教堂里。丹沃斯看着对面的绮芙琳,她又后退了一步。
“这不是鼠疫。”他说,“这是一种流感病毒,可能你传送过来之前就已经暴露在这种病毒中,并且因此而病倒了,你病倒过吗?”
“是的。”绮芙琳说着,跪在了洛奇神父身边。“是他救了我的命。”
她抚平了紫色的毯子,丹沃斯这才意识到那是一件天鹅绒斗篷,斗篷的中心缝着一个丝绸质地的巨大的十字架。
“他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绮芙琳说道。她把那件斗篷拉到洛奇神父的胸前,盖住他交叉的双手。但这样一来,他的脚却露了出来,脚上穿的是一双与斗篷极
不协调的粗笨的草鞋。丹沃斯拿起自己肩上的粗麻布袋,轻轻地盖住了洛奇的脚,然后小心翼翼地扶着雕像站了起来,以免再次跌倒。
绮芙琳轻轻拍着洛奇神父被斗篷盖住的手,说:“他并不是故意伤害我的。”
科林提着半桶水回来了,他应该是在哪个水坑里弄的水。他大口喘着气,说:“那头母牛袭击了我!”然后从桶里捞出一个肮脏的长柄勺,把最后一共5片阿司匹林都倒
在丹沃斯手里。
丹沃斯拿了两片放进嘴里,用尽可能少的水把药冲下去,然后将剩下的三片递给了绮芙琳。她仍然跪在地上,神色庄严地从丹沃斯手中接过了药片。
“我找不到马。”科林说着,把长柄勺递给了绮芙琳。“只有一头骡子。”
“是驴子。”绮芙琳纠正道,“麦丝丽偷走了艾格妮丝的小马。”她把长柄勺递还给科林,然后又握住了洛奇神父的手。“他为每个人都敲响了钟,这样他们的灵魂就
可以安全地进入天堂。”
“我们现在最好动身,”科林低声对丹沃斯说,“天快黑透了。”
“他甚至还为萝丝蔓德敲了钟,”绮芙琳说,好像根本没听见科林的话。“那时他已经病了。我告诉他,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出发去苏格兰。”
“我们现在必须走了,”丹沃斯说,“得赶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动身。”
绮芙琳没有动,也没有放开洛奇神父的手,说:“我病得快死了的时候,他一直握着我的手。”
“绮芙琳。”丹沃斯柔声唤道。
绮芙琳把手放在洛奇神父的脸颊上摩挲了一阵,然后直起了身子。丹沃斯向她伸出了手,但她没有去握,而是独自站了起来,用手捂着身侧,朝教堂中殿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绮芙琳转身望向那片黑暗,说:“他临死时告诉了我传送点的位置,好让我可以回到天堂。他让我自己先走,去那边。这样,当他到天堂的时候,我
就已经在那里等他了。”说完,她走出门,走进了雪地里。
36
那匹马和驴子等在墓园大门旁,雪花悠然地飘落到它们的身上。丹沃斯伸手去扶绮芙琳,帮她上马。他担心绮芙琳又会因为害怕他的触碰而退缩,但这次她并没有往后
退。不过她一骑到马上,就甩开了丹沃斯的手,抓住了缰绳。丹沃斯刚一放手,她就瘫倒在马鞍上,用手捂着身侧。
丹沃斯现在也发着抖,他咬紧了牙关,以免科林看到。他尝试了三次才爬到驴背上,并且他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滑下来。
“我想,最好让我来牵您的骡子。”科林有些担心地说。
“没有时间了,”丹沃斯说,“天快黑了,你坐到绮芙琳后面去。”
科林把马牵到了墓园大门旁,然后踩着门上的横栏,爬到了绮芙琳身后。
“你的定位仪呢?”丹沃斯问。他一边踢了踢驴子,一边尽量保持着让自己不掉下来。
“我知道路。”绮芙琳说。
“在这里。”科林说着举起定位仪给丹沃斯看。“而且我还有手电筒。”他轻轻按开了手电筒,然后用它照着教堂墓地周围,好像在寻找他们可能会落下的东西。他似
乎这时才注意到这里的坟墓。
“那就是你埋葬大家的地方吗?”科林让手电筒的光线停留在光滑的白色土墩上,问绮芙琳。
“是的。”绮芙琳回答。
“他们是很久以前死的吗?”
绮芙琳掉转马头,往山上走去,说:“不是。”
母牛跟着他们走到了山坡上,肿胀的乳房在肚子下方摆动着。它停了下来,可怜兮兮地哞哞叫。丹沃斯回头看了看。那头母牛犹犹豫豫地冲他叫了一会儿,然后沿着通
往村庄的道路慢慢走了回去。他们几乎走到了山顶,这里的雪已经停了,但村子里还在下雪。坟墓已经完全被雪盖住了,教堂也被遮住了,而钟楼几乎看不到了。
绮芙琳并没怎么回头,她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科林坐在她身后。科林没有抱住绮芙琳的腰,而是背着手扶着马鞍高高的后靠。雪断断续续地落着,接着是一片一片零散
地飘下,当他们再次进入密林时,雪几乎停了下来。
丹沃斯骑在驴背上,跟着马往前走,试图跟上它稳定的步态,尽量不让自己因为发烧而跌下来。阿司匹林没有起作用,可能是他喝的水太少了,高烧开始让他神志不清
。他无法看清四周的树木,也感觉不到胯下瘦削的驴子硌人的骨架。科林正大声说着什么,他却根本听不清。
科林高兴地对绮芙琳说着流感疫情的事。听他的语气,那更像是一次刺激的冒险,而不是灾难。“列车员说这里隔离了,我们不得不返回伦敦,但我不想那样,我想去
见玛丽姑奶奶,于是我就悄悄溜进了隔离围栏。警卫看到了我,大声喊着:‘你!停下!’然后开始追我。我赶紧就跑到街上拐进了一条小巷。”
他们停了下来,科林和绮芙琳下了马。科林取下了他的围巾,绮芙琳掀起了因为浸染了血而变得僵硬的上衣,把那条围巾绑在肋骨上。丹沃斯知道,绮芙琳遭受的疼痛
一定比他猜测的还要剧烈。他至少应该试着去帮她一下,但他担心如果自己下了驴背,就再也爬不上去了。
绮芙琳和科林再次上了马。绮芙琳把科林拉上马背,然后他们又出发了。三个人在每个转弯处和岔路口都会放慢速度,检查行进的方向。科林在定位仪的屏幕上划拉着
,点来点去,绮芙琳则会点头表示确认。
“这是我从驴身上掉下来的地方。”他们停在一个岔路口时,绮芙琳说,“那是我来的第一天晚上,我病得很厉害。那时我以为他是一个匪徒。”
他们走到另一个岔路口。此时雪已经停了,但是森林上空的云黑沉沉的。科林不得不用手电筒照着定位仪才能看清。他指了指右边的路,然后又在绮芙琳身后坐好,跟
她讲自己的冒险经历。
“丹沃斯先生说:‘你弄丢了定位数据!’然后他就直接倒向了吉尔克里斯特先生。他们俩都摔倒了,”科林说,“吉尔克里斯特先生气坏了,认为丹沃斯先生是故意
这样的,他甚至不肯帮我用毯子给丹沃斯先生盖好。那时丹沃斯先生抖得吓人,发着高烧,我不停地喊:‘丹沃斯先生!丹沃斯先生!’但他听不到我的呼唤。吉尔克里斯
特先生不停地说:‘我认为你个人对此负有责任!’”
天上又开始飘雪,风也刮起来了,丹沃斯紧紧抓住驴子僵硬的鬃毛,不由自主地发着抖。
“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科林继续说道,“当我试图进去看看玛丽姑奶奶时,他们说:‘小孩禁止入内。’”
三个人正迎着风往前走,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直扑向丹沃斯的斗篷。他不得不向前伏下身子,几乎趴在了驴子的脖颈上。
“后来医生出来了,”科林说,“低声对那个护士说话,这个时候我就知道她肯定已经去世了。”丹沃斯突然悲从中来,就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噩耗。“唉,玛丽。”
他难过地想。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科林说,“所以只能坐在那里。而加德森太太,那个坏透了的人,走到我身边给我读起《圣经》来。她说什么这都是上帝的旨意。我讨厌加德
森太太!”科林语气激烈地说,“她才是那个应该得流感的人!”
他们的说话声嗡嗡作响,尾音在树林里回荡。丹沃斯原本应该听不清这些说话声的。但奇怪的是,他们的说话声在寒风中变得越来越清晰,他觉得他们的说话声甚至可
以传到牛津去,传到700年以后。
丹沃斯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现在玛丽还没有死。在这个可怕的年份,在这个比十级更糟糕的时代,她还没有死。这种想法虽然荒诞,却对现在的丹沃斯而言是一种莫
大的安慰。
“就是那个时候,我们听到了钟声,”科林说,“丹沃斯先生说肯定是你在寻求帮助。”
“他说得对。”绮芙琳回答道,回头看了丹沃斯一眼,突然说:“药没起作用,他会掉下来的。”
“你说得对。”科林说道。丹沃斯发现他们已经再次下了马,站在驴子旁边,绮芙琳抓起驴子的缰绳。
“我们得把您扶到马上去,”绮芙琳说着,伸手去揽丹沃斯的腰。“您会从驴背上掉下来的。来吧,下来,我来帮您。”
科林和绮芙琳不得不一起扶丹沃斯下来。绮芙琳用力揽着丹沃斯的身子,丹沃斯知道这个动作一定会让她的肋骨疼痛难忍。科林使出吃奶的劲,几乎把丹沃斯抱了起来
。
“我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丹沃斯说,但他的牙齿在不由自主地格格打战。
“没有时间了。”科林说道。但两人还是扶着丹沃斯走到了路边,让他坐到一块石头上。
绮芙琳从衣服里掏出来三片阿司匹林。“给,把这些吃了吧。”她说着,摊开手掌,把药片递到丹沃斯面前。
“那些是给你的,”丹沃斯说,“你的肋骨……”
绮芙琳冷静而坚定地看着他,说:“我会没事的。”然后转身去把马拴在了一丛灌木上。
“您想喝点水吗?”科林问,“我可以生堆火,融一些雪水。”
“我没事。”丹沃斯说。他把阿司匹林放进嘴里,直接吞了下去。
绮芙琳调整了一下马镫,她熟练地解开皮质的绑带,把绑带打了个结,然后去扶丹沃斯,帮他上马。“准备好了吗?”她一边问着,一边用手搀着丹沃斯的胳膊。
“好了。”丹沃斯说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这样不行,”科林说,“我们根本没办法让他上马。”但是他们最终还是做到了。他们把丹沃斯的脚放进马镫,让他的双手拽着马鞍,并将他抬了起来,丹沃斯自己
一用力,终于跨上了马背。他伸出一只手,把科林也拉了上来,坐到他前面。
丹沃斯已经不再发抖,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好兆头。三个人再次出发了。这回绮芙琳骑着驴子走在前面,科林又打开了话匣子,丹沃斯靠在科林的背上,闭上了眼
睛。
“所以我决定高中毕业后要来牛津大学,成为像你这样的历史调研员。”科林说,“不过我不想来黑死病时期,我想去调查十字军东征。”
丹沃斯靠在科林的背上,听着两人说话。天已经黑了,他们在中世纪的森林里,两个伤病员和一个孩子。而巴特利,另一个随时可能病情复发的病号,正在勉力维持着
穿越通道的开放。可丹沃斯并没有感觉到任何惊恐或担心,科林有定位仪,绮芙琳也知道传送点的位置,他们都会没事的。
即使他们找不到传送点,被永远困在这里,即使绮芙琳不能原谅他,也没关系,她会好好的。她会把他们带到没有鼠疫的苏格兰,科林会从他神奇的口袋里掏出鱼钩和
煎锅,他们可以钓鳟鱼和鲑鱼来吃,他们甚至可能会在那里碰到巴辛盖姆。
“我在视频上看过怎么用剑打斗,并且我还知道怎么骑马。”科林说。就在这时,他突然喊道:“停!”
科林猛地拉起缰绳,马停了下来,马鼻子已经贴上了驴子的尾巴。驴子就擦着他们停在前面。他们现在正在一座小山的顶上,山下是一个冻起来的水坑和一排柳树。
“踢它。”科林说道,但绮芙琳已经从驴背上下来了。
“它不会再往前走了,”绮芙琳说,“之前那次它就是这样,它看到过我传送过来的情景。我一直以为是格温救了我,但实际上是洛奇神父。”她将驴子头上的缰绳取
了下来,驴子立刻沿着狭窄的小路跑了回去。
“你想骑马吗?”科林一边问,一边匆忙准备下马。绮芙琳摇了摇头,说:“上马、下马比走路疼多了。”她看着对面的远山,树木只覆盖到了半山坡的位置,山坡上
方直到山顶全都白雪皑皑。雪已经停了,尽管丹沃斯并没有注意到,但云层散开了,露出了苍茫而清澈的淡紫色天空。
“他以为我是圣凯瑟琳。”绮芙琳说,“他看到了我穿越过来的情景,以为我是上帝派来的,来帮助身处困境的人。”
“你的确这样做了,不是吗?”科林问道。他笨拙地拽了一下缰绳,马开始往山下走,绮芙琳走在马的旁边。科林说:“你真该看看我们在其他地方见到的混乱景象。
到处都是尸体,根本没有人帮助他们。”
科林把缰绳递给绮芙琳,说:“我先去看看时空传送网是不是还开着,巴特利会每两个小时开启一次穿越通道。”然后就往前跑去,一下子蹿到灌木丛中,消失了。
绮芙琳让马停在山脚下,然后扶着丹沃斯下了马。
“我们最好把它的马鞍和缰绳拿掉,”丹沃斯说,“我们找到这匹马时,它的缰绳缠在灌木丛上了。”
两人一起解开了绑带,取下了马鞍。绮芙琳解开了缰绳,伸手抚摸着马头。
“它会没事的。”丹沃斯说。
“也许吧。”绮芙琳回答道。
这时科林从柳树丛中跳了出来,把雪溅得到处都是,说:“穿越通道没开。”
“很快就会开启的。”丹沃斯说道。
“我们要把这匹马也带走吗?”科林问,“我听说历史调研员不能将过去的任何东西带回现代。但如果我们能把它带回去就太棒了,我想我可以骑着它去参加十字军东
征。”
他又往回跳过了柳树丛,溅起大片的雪,边跑边说:“来吧,穿越通道随时可能会打开。”
绮芙琳点了点头,拍了拍马的肚子,那匹马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下来,疑惑地回头看着他们。
“快来!”科林在柳树丛里的某个地方说道,但绮芙琳没有动,用手捂住了身侧。
“绮芙琳。”丹沃斯说着,走过来帮助她。
“我会没事的。”绮芙琳说道,然后转身走向柳树丛,拨开了枝条。
从树下看已经到黄昏时分了,透过橡树的黑色树枝,可以看到天空变成了蓝紫色。科林把一根倒下的空树干拖到了空地的中间,说:“如果我们刚好错过了通道开启的
时间,就得等上整整两个小时。”丹沃斯感激地坐在了树干上。
“当通道开启时,我们怎么知道该站在哪呢?”科林问绮芙琳。
“我们会看到空气凝结的现象。”她回答道,说着走到橡树旁,弯下腰,扫掉橡树根部的雪。
“如果天完全黑了,看不清怎么办?”科林问道。绮芙琳坐在树根上,咬着嘴唇靠在树上休息。
科林蹲在丹沃斯和绮芙琳中间,说:“我没有带火柴,不然还能生堆火。”
“没关系。”丹沃斯说。
科林按开了口袋里的手电筒,然后又关掉了,说:“我想最好省点电,以防万一出了什么问题。”
柳树旁有什么动了一下,科林吓得跳了起来,说:“我觉得已经开始出问题了。”
“只是那匹马,”丹沃斯说,“它在吃草。”
“哦,”科林这才放心地坐了下来。“你们觉得,会不会通道已经打开了,因为天太黑了,所以我们没有看到它?”
“不会的。”丹沃斯说。
“也许巴特利的病又发作了,没法保持通道开启。”科林说,但他的语气好像并不是害怕,而更像是兴奋。
他们等待着,天空变成了深蓝紫色,星星开始出现在橡树枝条上方。科林坐在丹沃斯旁边的木头上,聊起了十字军东征。
“你知道中世纪的一切,”他对绮芙琳说,“所以我想也许你可以帮我做好准备,你知道的,教我各种东西。”
“你还不够大呢,”绮芙琳说,“时间旅行非常危险。”
“我知道,”科林说,“但是我真的很想去,你得帮我,求你了。”
“真实情况跟你想象的完全不同。”
“食物很难吃吗?我在丹沃斯先生给我的那本书中读到过,那时候的人会吃腐败了的肉,还有天鹅之类的东西。”
绮芙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大部分都很糟糕,”她柔声说道,“但还是有一些美妙的事情。”
一些无与伦比的东西。丹沃斯想起了玛丽,她曾靠在贝列尔学院的门口,跟他谈论在帝王谷的经历。她说:“我从来没有忘记那一刻。”因为那些无与伦比的东西。
“他们吃芽甘蓝吗?”科林问,“中世纪的人吃芽甘蓝吗?”
绮芙琳差点笑出来,回答道:“我认为那时候芽甘蓝还没被发现呢。”
“太好了!”科林跳了起来。“你们听到了吗?我觉得通道已经开始启动了,听起来像是钟声。”
绮芙琳抬起头,仔细听了听,说:“我被传送过来的时候,也听到过钟声。”
“快来吧,”科林说着,把丹沃斯拉了起来,“您听到了吗?”
的确是钟声,非常微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是从这里传来的。”科林说。他跑到空地边上,大喊道:“来吧!”
绮芙琳用一只手撑着地面,跪到了地上,另一只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身侧。
丹沃斯向她伸出了手,但她没有去扶。“我会没事的。”她平静地说。
“我知道。”丹沃斯说着,把手放了下去。
绮芙琳抓住橡树粗糙的树干,小心翼翼地站起来,然后站直了身子,松开了手。
“我把一切都记录在记录仪里面了,”绮芙琳说,“这里发生的一切。”
就像约翰·克莱恩一样。丹沃斯看着绮芙琳打结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庞,心想。就像一名真正的历史学家那样,在空荡荡的教堂里,在坟墓的环绕下,记录着一切。
“我见证了如此多的邪恶,似乎整个世界都笼罩在恶魔的淫威下。我在一堆逝者的遗体中间等待着死亡,并将我的所见所闻记录在案,不让本应被铭记的事件随时间而
消逝。”
绮芙琳翻过手掌,在暮色中看着自己的手腕。“洛奇神父、艾格妮丝、萝丝蔓德以及他们所有人,”她说,“我全都记下来了。”
她用手指沿着手腕侧面植入记录仪的疤痕轻轻划过,温柔地说:“见此物如见吾之挚爱。”
“绮芙琳。”丹沃斯唤道。
“快来!”科林喊着,“通道开启了,你们能听到钟声吗?”
“听到了。”丹沃斯回答。那是彼娅蒂妮女士的次中音,她敲着《当救世主最终降临》的前奏。
绮芙琳来到丹沃斯身旁。她将双手交叠在一起,仿佛在祈祷。
“我看到巴特利了!”科林说。“她没事!”他用双手做成喇叭状举在嘴边大声喊道,“我们把她救回来了!”
彼娅蒂妮女士的次中音叮咚作响,其他的钟也欢快地敲响了,空气开始像雪花一样闪闪发光。
“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惊叹道,脸上神采飞扬。
绮芙琳伸手抓住丹沃斯的手,紧紧握住。
“我知道您一定会来的。”她话音刚落,通道就开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