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村子根本不像科林的那本书中画的那样,房子围绕中央的空地而建。这儿的房子都散落在树丛中,相互之间几乎看不到。丹沃斯看见了茅草屋顶,远处还有一座教
堂,坐落在一片白蜡树中。接着他看到在一片跟传送点差不多大的空地上,有一座木头房子和一个棚屋。
这栋房子太小了,不可能是庄园主屋,也许这是管家或者村长的房子。棚屋的木门敞开着,雪已经飘进去了。屋顶没有升起烟,屋子里也没有声音。
“也许他们已经逃走了,”科林说,“很多人听说鼠疫来了后就开始四处逃散,疫情就是这样传播开的。”
也许他们已经逃走了。房子前面的积雪平坦而坚硬,似乎曾经有很多人和马在院子里走过。
“你就留在这儿,和马待在一起。”说着,丹沃斯往那栋木屋走去。这栋房子的门也没有锁上,但被拉得几乎关上了,只留了一道缝。丹沃斯低头钻进了那扇矮矮的门
里。
房子里面冰冷刺骨。丹沃斯从明亮的雪地里进入到黑暗的室内,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光线的变化。除了眼睛突然进入黑暗中所产生的一片昏红的影子,他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门完全推开,但仍然没有多少光线照射进来,屋子里的一切都乌蒙蒙的。
这应该是管家的房子,房子里有两个房间,由木头隔墙隔开,地板上铺着草垫。桌子上光秃秃的,火炉里的火似乎已经熄灭好几天了,小小的房子里充满了冰冷的炉灰
的气味。管家和他的家人逃走了,也许其他村民也逃走了。毫无疑问,他们还带走了鼠疫病菌,也许还有绮芙琳。
丹沃斯靠在门框上,胸口紧绷的地方突然再次疼起来。他担忧着绮芙琳会遭遇各种不幸,但却从未想过她离开的可能性。
丹沃斯又往另一个房间看去。
科林从门口探头进来,问:“那匹马一直想从外面的一个水桶里喝水,我应该让它喝吗?”
“可以,”丹沃斯说着,站起身来挡住了科林的视线,以免他看到隔墙里面的情形。“但不要让它喝太多,它已经好几天没有喝水了。”
“桶里面并没有多少水。”科林好奇地环顾着这间屋子。“这是农奴的小屋吗?他们真是太穷了,您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丹沃斯回答,“去看着马,别让它跑走了。”
科林走了出去,他的头顶刚好擦过门框的顶部。
隔墙那边的房间里,一个婴儿躺在角落里的一个软布包中。显然,他的母亲去世时,他还活着。他的母亲躺在泥地上,双手伸向孩子的方向。两具尸体都已经发乌了,
差不多变成了黑色。婴儿襁褓中的衣服因为浸染了血而变得僵硬发黑。
“丹沃斯先生!”科林喊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慌乱。丹沃斯连忙转过身来,担心科林又跑进屋子里看到这一幕,但他看到科林仍在屋外和那匹马待在一起,马的鼻子
正深深扎在水桶中。
“怎么了?”丹沃斯问道。
“那边的地上有什么东西,”科林指向那座棚屋。“我猜那是一具尸体。”科林猛地拉了一下马的缰绳。他太用力了,结果碰倒了水桶。桶里的水全都洒了出来,在雪
地上形成一个浅浅的水洼。
“等等。”丹沃斯说道。但是科林已经跑向了树林,那匹马也紧跟其后。
“这是一具……”科林说,他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丹沃斯赶紧捂着自己的腰部,跑了过去。
那是一具尸体,一个年轻人的尸体。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雪地里,躺在一汪冻硬了的黑色液体中,脸上积满了雪花。他一定是得了腺鼠疫,肿块破裂了,丹沃斯一边想,
一边看了看科林,但科林并没有看那具尸体,而是看着不远处的空地。
那块空地比管家房子前面的空地大一些,空地的边缘建有6间棚屋,在空地的另一头是一座诺曼式教堂。空地中心布满脚印的雪地上,躺着好几具尸体。
人们似乎没打算掩埋这些尸体,尽管教堂旁边有一道浅沟,沟旁堆着挖出来的土,土上覆盖着积雪。其中有些尸体似乎被拖到了教堂墓地,雪地上留下了很长的雪橇一
样的痕迹,还有一个人应该是还活着的时候曾试图爬出棚屋,他的尸体一半在屋内,一半在屋外。
“要敬畏上帝,”丹沃斯喃喃念诵着《圣经》中的句子。“因为他的审判降临了。”
“这里看上去就像打了一场仗。”科林说道。
“的确是一场仗。”丹沃斯说道。
科林往前走了几步,低头查看那些尸体,说:“你认为他们都死了吗?”
“别碰他们,”丹沃斯警告道,“不要靠近他们。”
“我注射过丙种球蛋白了。”科林说。但他还是从尸体旁退了回来,呕了一下。
“深呼吸,”丹沃斯说着,把手放在科林的肩膀上。“看看别的东西。”
“那本书里面描述的黑死病时期就是这样的。”科林盯着一棵橡树,确定无疑地说道。
“实际上,我本来担心情况可能会更糟糕的。我的意思是,至少这些尸体没有散发任何气味或者别的什么。”科林继续说道。
“是的。”丹沃斯回答。
科林又干呕了一下。“我现在没事了,”他往空地四周看了看。“您认为绮芙琳可能会在哪里?”
千万不要在这里,丹沃斯暗自祈祷道。
“她可能在教堂里。”科林说着,又牵起那匹马往前走去。“我们得去看看那儿是不是有座坟墓,这可能不是我们要找的村子。”那匹马向前走了两步,然后缩下耳朵
,仰起头,惊恐地嘶鸣起来。
“得把它牵到马厩里去。”丹沃斯说着,抓住了缰绳。“它可能闻到了血的味道,受到了惊吓,得把它拴起来。”
他把那匹马牵到看不见尸体的地方,然后把缰绳递给了科林。科林一脸担忧地接过了缰绳。“没事了。”他对那匹马说道,然后牵着它走向管家的房子。“我知道你是
什么感受。”
丹沃斯快速穿过那片空地,走向教堂。浅沟里有四具尸体,旁边还有两座坟墓,都被雪覆盖着。也许他们是第一批死者,当时还能举办葬礼。丹沃斯绕开了坟墓,走向
教堂的正门。
教堂的门口也有两具尸体,他们面朝下叠在一起,上面的是一位老人,下面的是一个女人。丹沃斯可以看到女人粗糙的斗篷下摆和她的一只手。老人的手臂搭在女人的
头和肩膀上。
丹沃斯小心翼翼地抬起那个老人的手臂,老人的身体略微往一侧滑动了一些,把女人的斗篷蹭到了一旁。斗篷下面的裙子露了出来,裙子很脏,糊满了血,但丹沃斯辨
认得出,它是亮蓝色的。他急忙拉下女人斗篷的兜帽,女人的脖子上套着一根绳子,她长长的金发缠在绳子粗糙的纤维上。
“他们绞死了她。”丹沃斯想,毫不意外。
科林跑了过来。“我知道地面上的这些痕迹是什么了,”他说,“是他们拖尸体留下的。谷仓后面有一个小男孩,脖子上系着一根绳子。”
丹沃斯看了看女人脖子上的绳子和缠在上面的头发。那头发太脏了,几乎看不出来原本的金色。
“他们把尸体拖到教堂墓地去,因为他们没法搬运,我敢打赌就是这样。”科林说。
“你把马牵去马厩了吗?”
“我把它拴在一根柱子上了,”他说,“它总想跟着我。”
“它饿了,”丹沃斯说,“回去给它喂一些干草。”
“发生了什么事吗?”科林问,“您没有病情复发吧?”
丹沃斯觉得科林站的地方看不到那条裙子,于是说道:“没什么事。马厩里应该有一些干草或者燕麦,去喂喂那匹马。”
“好吧。”科林不情愿地答应着,往马厩跑去。他跑到一半,在草地上停了下来,朝丹沃斯喊道:“我不用亲手喂干草给它吃吧?把干草放在它面前就行吗?”
“可以。”丹沃斯一边应付着科林,一边观察着女人的手。她的手上也有血,是从手腕流下来的。她的手臂弯着,好像她打算在摔倒时撑住地面。丹沃斯可以抓住她的
肘部,轻松地把她翻过来,让她面朝上躺着,这样就可以看到她的脸。现在他要做的是只需要抓住她的肘部。
丹沃斯拾起了她的手,那只手僵硬冰冷,满是污垢,污垢下的皮肤发红干裂,皴裂了十几个口子。这不可能是绮芙琳的手,如果这真是她的手,那么过去两个星期她都
经历了什么,手才会变成这样?
这一切都会记录在记录仪中。丹沃斯轻轻地翻过她的手,寻找植入记录仪时留下的疤痕。但是她手腕上的污垢太厚了,即使那里有疤痕,丹沃斯也无法看到。
如果真的有疤痕呢?难道要叫科林去管家的厨房里拿一把斧头,把她的手砍下来,好听到她讲述自己所遭受的种种可怕事件?他不能这样做,他最多只能将女人的身体
翻过来,辨认出她就是绮芙琳,然后接受现实,一切到此为止。
丹沃斯轻轻地将她的手放在身体旁边,抓住她的肘部并将她整个人翻了过来。
这个女人死于腺鼠疫。一条黄色的污迹顺着裙子的一侧向下延伸,那是她胳膊下方的肿块破裂流出来的脓液留下的印记。她的舌头已经肿胀发黑,塞满了整个嘴巴,就
像某种可怕而淫秽的物体插在她的牙齿之间,令她无法呼吸,苍白的面容浮肿而扭曲。
这不是绮芙琳。丹沃斯挣扎着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往一旁走了几步。这时,他突然想起,应该把那个女人的脸盖上,好不让科林看到,但已经晚了。
“丹沃斯先生!”科林大声喊道,拼命往这边跑来。丹沃斯茫然地抬起头,无奈地看着他。
“发生了什么事?”科林带着责怪的语气问,“您找到她了?”
“没有。”丹沃斯说着,拦住了科林。“我们不可能在这里找到她。”
科林越过丹沃斯,看向那个女人。在洁白的雪地和亮蓝色的连衣裙衬托下,那个女人的脸呈现出青白色。“您找到了?那是她吗?”
“不是。”丹沃斯说道,心想:但那具尸体确实有可能是她,很有可能,而我也无法再去查看更多的尸体,一一检查那是不是绮芙琳。他感到自己双膝发软,好像再也
不能支撑着自己站稳了。“扶我回马厩去。”他说。
科林仍然呆呆地站在原地,说:“如果是她,您可以告诉我,我能够承受。”
但我承受不了,丹沃斯心想,我无法承受她已经死了的想法。
丹沃斯用一只手撑着教堂冰冷的石墙,开始往管家的房子走去。他不知道再往前,没东西支撑,他该怎么办。
科林赶紧大步走到他身边,搀起了他的胳膊,焦急地看着他,问:“出了什么事?您的病复发了?”
“我只是需要休息一下。”丹沃斯说着,继续往前走去。他几乎毫无意识地脱口说道:“绮芙琳走的时候也是穿着一件蓝色的连衣裙。”丹沃斯回忆起绮芙琳走的时候
,她躺在地上,闭上了眼睛,无助而充满信任,永远地消失在那个恐怖的房间里。
科林把马厩的门打开,然后用两只手搀着丹沃斯的胳膊走了进去。那匹马从装着燕麦的袋子里抬起头来看了看。
“我找不到干草,”科林说,“所以给了它一些谷粒,马也吃谷粒吧?”
“是的。”丹沃斯靠在那些装谷物的袋子上说,“不要让它全吃了,它会一下子吃光,然后撑死的。”
科林走到马的旁边,想把那袋燕麦拖到马够不到的地方,同时问:“您为什么以为那具尸体就是绮芙琳?”
“我看到了蓝色的连衣裙,”丹沃斯说,“绮芙琳的衣服就是那种颜色。”
那袋燕麦对于科林来说太重了,他用两只手使劲拽着,结果袋子的侧面撕裂了,燕麦洒在地面的稻草上,那匹马立即急切地啃着地上的燕麦。“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
会认为她死了,所有这些人都死于鼠疫,但绮芙琳已经接种过疫苗了,所以她不可能感染鼠疫,那她还可能因为什么而死呢?”
她会因为发生的这一切而死,丹沃斯心想,没人能在经历这一切之后还活得好好的。她会眼看着孩子和婴儿像动物一样死去,人们直接把尸体堆放在坑里,把土洒在上
面。尸体的脖子上都系上了绳子,然后被拖走。她怎么能在这种情况下存活下来?
科林还在想办法把麻袋挪到马够不到的地方,最终他把袋子放到一个小匣子旁边,然后走过来站在丹沃斯面前,微微地喘着气问:“您确定您的病没有复发吧?”
“没有。”丹沃斯回答,但他的身子已经开始颤抖起来。
“也许您只是累了,”科林说,“先休息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他走了出去,并将马厩的门带上了。那匹马啃着科林洒在地上的燕麦,发出吵人的嘎吱声。丹沃斯扶住粗糙的横栏站了起来,走向那个小匣子。匣子上的黄铜包边已经
失去了光泽。匣子盖儿的皮革上有一处小小的凹痕,但除此之外,整个匣子看上去还像是全新的。
丹沃斯在一旁坐了下来,打开盖子。管家把这个匣子用来放工具,匣子里面有一圈皮绳和一把生锈的鹤嘴锄头。吉尔克里斯特在酒吧里谈到过和绮芙琳一起传送过来的
匣子用蓝色布料做的衬里。丹沃斯看到这只匣子锄头尖抵着的地方,蓝色的衬里已经被工具撕开了一个口子。
科林提着一桶水回来了。“我给您打了点水,”他说,“是从溪流中打的。”他把水桶放下来,然后从口袋里翻出了一个瓶子。“我只带了10片阿司匹林,所以您可不
能复发太多次,这些还是从芬奇先生那里偷来的。”
他倒了两颗药片在手上。“我还偷了一些合成霉素,但我担心这个时候合成霉素还没有发明出来,所以就没带,这时候的人应该已经发明了阿司匹林吧?”他把阿司匹
林药片递给丹沃斯,然后把水桶提了过来。“您只能用手舀水喝了,我觉得这里的碗和各种容器可能都沾满了鼠疫细菌。”
丹沃斯将阿司匹林放进嘴里,然后用手从桶里舀出一点水,将药片灌进喉咙。“科林……”他欲言又止。
科林又把桶提到那匹马那儿。“我不认为这就是我们要找的村子,我去了教堂,那里唯一的石棺坟墓是某位女士的。”他从口袋里拽出蒙托娅给的地图和定位仪。“我
们还是太偏东了,我想我们在这里,”他指着蒙托娅做的一个标记。“所以,如果我们回到另一条道路上,然后直接向东插过去……”
“我们直接回传送点去。”丹沃斯说,然后小心翼翼地站起来,不去扶墙壁或箱子。
“为什么?巴特利说我们至少有一天时间,而我们目前只查看了一个村庄。还有好多村子没去呢,她可能在任何一个村子里。”
丹沃斯解开了马的缰绳。
“我可以骑马去找她。”科林说,“我可以骑得非常快,迅速地看一遍所有的村庄,一找到她就回来告诉你。或者我们可以分头去不同的村庄,各找一半,无论谁先找
到她,就发信号。我们可以点堆火或者别的什么,另一个人看到信号就过来。”
“她死了,科林,我们不去找她了。”
“不要这么说!”科林说道,他的声音很尖,听起来有些幼稚。“她没有死!她接种过疫苗!”
丹沃斯指了指装工具的匣子说:“这就是她带来的匣子。”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科林辩驳道,“这里可能会有很多跟它一样的匣子,或许鼠疫蔓延过来时,她逃走了。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把她扔在这儿!如果是我走失
了,一直等着有人来接我,而根本没有人来,会怎么样?”他的鼻子一酸,声音哽咽了。
“科林,”丹沃斯无奈地说,“有时候你尽了一切努力,却仍然无法拯救你想救的人。”
“就像玛丽姑奶奶一样。”科林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并不会总是这样。”
然而的确总是这样,丹沃斯想。“不,”丹沃斯安慰他道,“并不总是这样。”
“有时,你可以救他们。”科林倔强地说道。
“是的。”丹沃斯说,“好吧,”他又把马拴上。“我们去找她,再给我两片阿司匹林,让我休息一下,直到药物生效,然后我们就去找她。”
“像世界末日一样酷。”科林高兴地说道。那匹马正在低头喝桶里的水,科林一把抢走了水桶,说:“我再去打些水来。”
他跑了出去。丹沃斯放松了身体,靠在墙上。“拜托了,”他默默祈祷,“请让我们找到她。”
门被慢慢地推开了,科林站在门口,光芒勾勒出他的身影。“您听到了吗?”他问道,“听。”
外面传来一阵微弱的钟声,声音被马厩的墙壁挡住了,不是很清晰。每一下钟声之间有一段长长的停顿,但丹沃斯能听到。他站了起来,走到门外。
“是从那边传来的。”科林说着,指向西南边。
“去牵马。”丹沃斯说。
“您确定那是绮芙琳?”科林问,“那个方向不对。”
“一定是绮芙琳。”丹沃斯回答。
35
他们甚至还没把马鞍绑好,钟声就停了。“快!”丹沃斯一边说,一边收紧马腹上的绑带。
“不要紧,”科林看着地图说,“钟响了三次,我已经定位好了,那是在西南方向,这里应该是亨菲尔德吧?”他把地图举到丹沃斯面前,依次指着每个地方,最后说
:“那么敲钟的应该就是这个村庄。”
丹沃斯又看了一眼地图,然后向西南方向走去,试图回想脑海中钟声的方向。尽管他还能感受到钟声的尾音在空气中震颤,但他已经不太确定钟声传来的方向了。此刻
他默默祈祷着阿司匹林能尽快生效。
“那么,来吧,”科林说着,把马拉到马厩的门口。“上马,我们出发吧。”
丹沃斯把脚踩在马镫上,然后甩起另一条腿跨了过去,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科林看了看丹沃斯,说道:“我想这次最好由我来骑。”说着,纵身上马,坐到了丹沃斯的
前面。
科林踢了踢马的侧身,但他踢得太轻了,又把缰绳拽得太紧。不过令人惊讶的是,那匹马温顺地走过了草地,走上了车道。
“我们知道那个村子在哪,”科林自信地说,“现在只需要找到一条往那个方向去的路。”他几乎立即就宣称他们找到了去那儿的路。那是一条相当宽阔的道路,它沿
着一条斜坡进入了一片松树林。但这条路在树林中延伸出几码远之后就分成了两条岔路,科林疑惑地回头望向丹沃斯。
然而那匹马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沿着右边的路往前走去。“看,它知道它要去哪儿。”科林高兴地说。
我很高兴我们中至少有一个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丹沃斯心想。他用手按着眼睛,不去看两旁上下晃动的风景。这匹马显然是在往家走,丹沃斯知道他应该告诉科林,但
病痛再次袭来,他一刻也不敢放手地搂着科林的腰,因为担心发烧会让自己摔下去。他现在觉得浑身发冷,也是因为发烧,当然,颠簸的马背也让他头晕,但他总体的不适
主要是因为发烧的缘故。他安慰自己说,发烧是个好兆头,是身体组织起一支部队在反击病毒,感到浑身发冷只是发烧的正常副作用。
“该死,天越来越冷了,”科林说着,用一只手将外套拉得更紧了。“希望不会下雪。”他完全放开了缰绳,把围巾拉起来盖住嘴和鼻子。马根本没有注意到骑手的动
作,稳步前进着,往森林里越走越深。他们来到一个又一个岔路口,每次科林都会查询地图和定位仪,但丹沃斯无法分辨到底是科林选择的路,还是那匹马按照自己的想法
在走。
开始下雪了,或者是他们走进了下着雪的某片区域,因为雪是突然下起来的。小小的雪花不紧不慢地落下,遮住了道路,并融化在丹沃斯的眼镜片上。
阿司匹林开始生效了,丹沃斯坐直了身子,并把自己的斗篷紧了紧,又用斗篷的下摆擦了擦眼镜。他的手指冻木了,冻得通红。他将两只手相互揉了揉,朝上面哈了口
气。他们还在森林里,那条路变得越来越窄。
“从地图上看斯坎德门村距离亨菲尔德村有5公里,”科林说着,擦了擦定位仪上的雪,“我们至少已经走了4公里,所以我们应该快到了。”
可是他们看起来不像是要走到任何地方的样子。他们在威奇伍德森林的中间,走在一条牛或者鹿走的小道上。这条路很可能把他们带到某个佃农的棚屋前,或是一片舔
盐地,或者是那匹马记忆中的某丛美味浆果灌木旁。
“看,我告诉过你吧。”科林说道。突然,在那些树的后面,露出了一座钟楼的塔尖,马也开始慢跑起来。“停下来!”科林一边对马喊,一边拉着缰绳,“等一下。
”
他们走出树林,经过积雪覆盖的草地,到达山顶之后,丹沃斯接过了缰绳,让马慢了下来。
村庄就在他们的下方,在一片白蜡树的后面。整个村子都被大雪覆盖着,以至于他们只能看出灰色的轮廓。那里有庄园主屋、棚屋、教堂和钟楼。这不是他们要找的村
子,因为斯坎德门村没有钟楼,但尽管科林注意也到了,他也没有说出来。他踢了踢好几次马,但都没起作用。两人骑着马慢慢地走下了山,丹沃斯仍然握着缰绳。
丹沃斯没有看到的尸体,但也没有人,而且棚屋里没有烟冒出来,钟楼看起来沉默而荒凉,周围没有脚印。
下山走到一半时,科林突然说:“我看到了什么东西。”丹沃斯也看到了,有东西一闪而过,可能是一只鸟,或者是一根晃动的枝条。“就在那边。”科林说着,指向
第二间棚屋,一头母牛在小屋之间徘徊着。它没有被拴起来,肚子上的乳头胀得鼓鼓的。丹沃斯确信这里发生了他最为担心的事,鼠疫已经蔓延过来了。
“只是一头母牛。”科林沮丧地说。那头牛听到了科林的声音,抬头看了看,然后哞哞叫着,朝他们走过来。
“人都去哪儿了?”科林问,“总得有人去敲钟吧。”
他们都死了,丹沃斯看向教堂墓地,心想。那里有新的坟墓,坟墓上堆着新土,雪还没有完全遮住它们。希望他们都能被体面地埋葬在墓地里,丹沃斯想着。就在这时
,他看到了第一具尸体,是一个小男孩,他靠着一个墓碑坐着,好像在聆听着什么。
“看,那儿有人,”科林说着,用力地扯了一下缰绳,指着那具尸体,“你好!”
他扭头看着丹沃斯,小声问道:“您觉得他们能听懂我们说的话吗?”
“那只是一具……”丹沃斯正说着,那男孩站了起来,痛苦地弯下了腰,一只手撑在墓碑上,环顾着四周,仿佛是在寻找武器。
“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丹沃斯一边喊,一边试着回想这句话用古英语该怎说。他从马上滑了下来,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于是紧紧抓住马鞍,站直了身子,将手掌朝上
,向那个男孩伸了过去。
男孩的脸很脏,上面布满了一条条污垢和血迹,他的衬衣前襟和卷起的裤子的都浸透了血,变硬了。他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一侧,好像这个动作把自己弄疼了,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