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在圣凯瑟琳的雕像旁,裹着她的红色斗篷,戴着兜帽,蜷缩在雕像底座的蜡烛之间,紧紧靠在雕像粗糙的石头裙子上,睁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表情。她的脸红
红的,沾满了泪水。“是绮芙琳吗?”她哭了起来,扑进了绮芙琳的怀里。
“你在这里干什么,艾格妮丝?”绮芙琳松了一口气,恼火地问道。她紧紧地抱着艾格妮丝,说:“我们一直在到处找你。”
艾格妮丝把湿乎乎的小脸埋在绮芙琳的脖子上。“我躲起来了,”她说,“我带着小推车去看我的猎犬,然后我摔倒了。”艾格妮丝用手擦了擦鼻涕。“我一直在喊你
,但你没有来。”
“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亲爱的,”绮芙琳抚摸着她的头发说道,“为什么要到教堂里面来?”
“我是在躲避坏人。”
“什么坏人?”绮芙琳皱起眉头问道。
沉重的教堂门被推开了,艾格妮丝用她的小胳膊紧紧抱住了绮芙琳的脖子。“是坏人!”她歇斯底里地低声喊道。
“洛奇神父!”绮芙琳喊道,“我找到她了,她在这儿。”门关上了,绮芙琳能听到洛奇神父的脚步声。“是洛奇神父,”她对艾格妮丝说,“他也一直在找你,我们
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艾格妮丝的胳膊稍微松开了一些,说:“麦丝丽说坏人会来把我抓走。”
洛奇神父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艾格妮丝再次将头埋在绮芙琳怀里。
“她生病了吗?”洛奇神父焦急地问道。
“我觉得没有,”绮芙琳说,“她只是冻僵了,帮我把我的斗篷盖在她身上。”
洛奇神父笨拙地解开了绮芙琳的斗篷,然后把它搭在艾格妮丝身上。
“我在躲避那个坏人。”艾格妮丝在绮芙琳的怀里转了个身,对神父说。
“什么坏人?”洛奇神父问道。
“那个在教堂里追你的坏人,”她说,“麦丝丽说坏人会来找你,并给你带来蓝病。”
“没有什么坏人。”绮芙琳说,心想,等我回去,一定要把麦丝丽摇得牙齿叮当响。绮芙琳站起身来,艾格妮丝又紧紧抱住了她。
洛奇神父沿着墙壁摸索到了牧师通道的门,把门打开,一片蓝光洒了进来。
“麦丝丽说坏人带走了我的猎犬,”艾格妮丝颤抖着说道,“但他没能抓到我,因为我藏起来了。”
绮芙琳想到了那只黑色的小狗,它无力地躺在绮芙琳的手里,嘴巴周围全是血。不,她甩了甩头,迅速地穿过雪地。艾格妮丝一个劲儿发抖,应该是因为她在冰冷的教
堂里待得太久了。艾格妮丝埋在绮芙琳脖子上的脸很烫,那只是因为她在哭,绮芙琳安慰着自己,并问艾格妮丝头疼不疼。
艾格妮丝靠着绮芙琳的脖子摇了摇头或者点了点头,不肯作声。不!绮芙琳绝望地想。她走得更快了,洛奇神父紧紧跟着她从管家的房子前走过,到了院子里。
“我没有去树林里,”两人走进房子时,艾格妮丝说道,“那个淘气的女孩走进去了,是吗?”
“是的,”绮芙琳说着,把她抱到了炉火旁。“但那没关系,她的父亲会找到她并带她回家的,从此他们就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她让艾格妮丝坐在长凳上,然后解
开她的斗篷。
“并且她再也没有去过树林里。”艾格妮丝说。
“她再也不会了。”绮芙琳脱掉了艾格妮丝的湿靴子和裤子。“你必须躺下。”绮芙琳一边说,一边把她的斗篷铺在炉火旁边。“我去给你端些热汤来。”艾格妮丝顺
从地躺下了,绮芙琳把斗篷的一边拉起来,盖到她的身上。
绮芙琳把汤端来了,但艾格妮丝一口也不想喝,她几乎立刻就睡着了。
“她着凉了。”绮芙琳凶巴巴地对艾莉薇丝和洛奇神父说道,“她整个下午都在外面,所以感冒了。”但是在神父离开去做晚祷后,她把艾格妮丝的衣服掀开,检查了
她的腋下和腹股沟。她甚至把艾格妮丝翻了过来,看看有没有像那个坏血病男孩一样,在肩胛骨之间出现肿块。
洛奇神父没有敲钟,他带着一条破破烂烂的被子回来了,显然那是在他自己的床上拿的。他用被子铺了个地铺,然后把艾格妮丝挪到了地铺上。
其他教堂的晚祷钟声响了起来,先是西南方向的牛津和戈斯托传来了钟声。绮芙琳没有听到库西的双钟的钟声。她忧心忡忡地抬头看了看艾莉薇丝,但艾莉薇丝似乎根
本没在听,她的目光越过萝丝蔓德,看向了屏风那边。
西南方的钟声停了下来,库西的钟声开始了。那声音听起来很奇怪,低沉而缓慢。绮芙琳看向洛奇神父,问:“是葬礼的钟声吗?”
“不,”洛奇神父看着艾格妮丝说,“这是圣日的钟声。”
绮芙琳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忘记数日子了。主教特使在圣诞节早晨离开,下午她发现文书得了鼠疫。在那之后,似乎所有时间都连成了一片,变成无穷无尽的一天。
“4天了,”她想,“这是第4天了。”
她本来想趁圣诞节到中世纪来,因为这段时间有那么多圣日,甚至连农民都知道现在是哪一天,这样她可以确保自己不错过返回日。格温去巴斯寻求帮助了,丹沃斯先
生,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主教特使带走了所有的马,我不知道传送点在哪里。
艾莉薇丝站了起来,听着钟声,问洛奇神父:“那是库西的钟声吗?”
“是的,”神父回答,“别害怕,那是诸圣婴孩庆日的钟声。”诸圣婴孩庆日,绮芙琳看着艾格妮丝,希冀地想着。艾格妮丝睡着了,也不再发抖,虽然她摸上去仍很
热。
厨娘喊了句什么,绮芙琳绕过隔离护栏朝她走去。她蜷缩在自己的地铺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说:“我得回家。”
绮芙琳哄厨娘睡下,给她喝了一些水,这才发现水桶快要空了,于是拿起水桶往外走。
“告诉凯瑟琳,我要让她来找我。”艾格妮丝说着,坐了起来。
绮芙琳放下水桶。“我在这儿,”她跪到艾格妮丝身旁安抚道,“我就在你身边。”
艾格妮丝看着绮芙琳,小脸气得通红,皱成了一团。“如果凯瑟琳不来,坏人就会把我抓走的,”她说,“让她现在就过来!”
我错过了返回日,我照顾萝丝蔓德的时候忘记数日子了。现在我既找不到艾格妮丝,也不知道传送点在哪里。
您一定担心坏了,丹沃斯先生,您可能以为我落到了匪徒和杀人犯的手中。好吧,的确是这样,而现在坏人抓住了艾格妮丝。
她发着烧,但身上没有肿块,也没有咳嗽或呕吐,只是发烧。她的体温非常高,烧得都认不出我来了,对着我一直吵着要找我来。洛奇神父和我试图用冷敷海绵给她降
温,但她的体温仍然不断地上升。
(中断)
埃梅里夫人也感染了鼠疫,洛奇神父今天早上发现她倒在角落的地板上,也许她一整夜都躺在那儿。在此之前的两个晚上,她拒绝上床睡觉,一直跪在地上,祈求上帝
保护她和其他虔诚的人免受瘟疫之苦。
上帝没有这么做,她得的是肺鼠疫,不断咳嗽,并且呕吐出带血的黏液。
她不让洛奇神父或我照看她。“都是她的错,”埃梅里夫人指着我对神父说,“看看她的头发,她不是少女,再看看她的衣服。”
我穿着一件在阁楼上的一个箱子里找到的男式坎肩和一条皮裤。之前埃梅里夫人吐了我一身,我的长裙全毁了,而且我不得不把衬裙撕成布条用来擦拭病人、包扎伤口
。
洛奇神父试图给埃梅里夫人喝点柳树皮泡的茶,但她吐了出来,说:“她说她被扔在树林里,那是在撒谎,她是被派到这里来杀死我们的。”
埃梅里夫人说话时,带血的唾沫滴落在下巴上,洛奇神父帮她擦掉污物,柔声劝道:“您生病了,胡思乱想,才会说这些。”
“她是被派到这里来毒死我们的,”埃梅里夫人说,“看看她是怎么毒害我儿子的孩子的,现在她要来毒害我了,但我绝不会吃喝她给的任何东西。”
“嘘!”洛奇神父严厉地说,“您不能说想要帮您的人的坏话。”
埃梅里夫人摇了摇头,疯狂地把头从一边转向另一边,说:“她想要趁机杀死我们所有人,你必须把她烧死,她是魔鬼的仆人。”
我以前从未见过神父生气,他发起火来看上去确实像匪徒一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洛奇神父愤怒地说,“是上帝派她来帮助我们的。”
我倒希望这是真的,我是为了帮助他们才来的。但事实上我没能帮上什么忙。艾格妮丝尖叫着要我来,萝丝蔓德像被施了咒语一样躺在那里,而文书全身都已经变黑了
。我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中断)
管家全家人都染上了鼠疫。最小的男孩勒夫里克是唯一长出肿块的。我把他带到大厅里,然后把肿块切开。我没有办法帮助他的其他家人,他们得的都是肺鼠疫。
(中断)
管家家的婴儿死了。
(中断)
库西的钟声敲响了,敲了9下。会是哪个人死掉了呢?主教特使?帮着把我们所有的马都牵走的胖修士?还是布洛特爵士?我希望是其中之一。
(中断)
可怕的一天,今天下午,管家的妻子和那个坏血病男孩都死了,管家正在为他们挖坟墓。地面冻得那么硬,我不知道他怎么才能挖动。萝丝蔓德和管家的小儿子勒夫里
克的情况都变得更严重了。萝丝蔓德几乎不能吞咽,而她的脉搏也变得像细线一样,还十分不规则。艾格妮丝没有那么糟糕,但我没法让她的体温降下来。洛奇神父今天晚
上在庄园里做的晚祷。
在念完例行祷词之后,他说:“亲爱的耶稣,我知道您已经尽可能地提供了帮助,但我担心您的帮助无法战胜这场黑暗的瘟疫。您神圣的仆人凯瑟琳说这恐怖的事是一
种疾病,但那怎么可能呢?因为它并不是从一个人身上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的,而是顷刻间到处都同时出现了。”
事实的确如此。
(中断)
村长乌尔夫死了。
还有管家的两个女儿茜波和琼。
厨娘(我不知道她的名字),还有管家的长子沃尔特弗,也死了。
(中断)
村子里超过50%的村民都感染了鼠疫,请不要让艾莉薇丝感染上,也不要让洛奇神父染上。
29
他大声呼救,但没有人来,他以为其他人都死了,而他是唯一活着的人。就像方济各会修道院里的僧侣约翰·克莱恩一样。“我等待着死亡,直到它来临……”
他试图按下呼叫按钮叫护士来,但他找不到。床边的架子上有一个手铃,他伸手去拿,但他的手指没有力气,于是手铃滚到了地板上,叮当乱响。手铃发出了一种可怕
的、无穷无尽的声音,就像噩梦般的汤姆钟,但是没人来。
然而,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手铃又被放到了床架上。看来,一定是有人在他昏睡的时候来过了。他眯起眼睛看着模糊不清的手铃,想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似乎已经过去
了很长时间。
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他时间。虽然有光线照到房间里,但这光线没有角度,也没有阴影可以判断时间。可能是下午,也可能是上午过了一半。床架或墙上都没
有电子钟,而他没有力气转身去看身后墙上的屏幕。墙上有一扇窗户,但他抬不起身子,看不到窗外的情形。不过他还是可以看出外面是在下雨,他去布雷齐诺斯学院时就
在下雨。他可能只睡了一小会儿,这个下午还没有过完。也许他只是晕过去了,人们把他送到这里来观察。
“我也会待你如此。”有人说道。
丹沃斯睁开眼睛,伸手去拿眼镜,但却没有摸到。那个人继续说:“我甚至会以恐惧、损耗、高热的疟疾降于你。”
是加德森太太,她坐在丹沃斯床边的椅子上,读着《圣经》。她没有戴口罩,也没有穿防护服,不过那本《圣经》好像还包在塑料书套里。丹沃斯眯起眼睛看着那本书
。
“当你们聚集在你的城市里时,我会将瘟疫降于你们之中。”
“今天是几号?”丹沃斯问道。
加德森太太停了下来,奇怪地看了丹沃斯一眼,然后又平静地继续读下去:“你们要被交在仇敌的手中。”
他不可能在这里待了很久。他去看巴特利的时候,加德森太太就一直在给病人读《圣经》。也许这还是同一天下午,玛丽还没有进来把加德森太太赶出去。
“您能吞咽吗?”护士问道。说话的是那个医疗用品储存处上了年纪的退休护士。“我得给您量一量体温,”她粗声粗气地说,“您现在能吞咽吗?”
丹沃斯张开嘴,护士将测温胶囊放在他的舌头上。护士往前探着身子,让他喝水,身上的护士服窸窣作响。
“您吞下去了吗?”护士一边扶着丹沃斯往后靠,一边问道。
胶囊卡在了他的喉咙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这个动作让他的头疼了起来。
“好,那我可以把这个拆掉了。”护士从丹沃斯的前臂上剥下了一条什么东西。
“现在是什么时间?”他一边问,一边尽量不把胶囊咳出来。
“是该您休息的时间。”护士回答,她看了一眼丹沃斯脑后的屏幕,似乎早就预料到了那上面的内容。
“今天几号?”丹沃斯又问道,但那位护士已经蹒跚地出去了。
“今天几号?”他问加德森太太,但加德森太太也走了。
他不可能在这里待了很久。他仍然感觉头痛并且还发着烧,这是流感的早期症状。也许他只是病了几个小时,或许现在还是当天下午,医生们刚把他送进病房他就醒了
。他们还没来得及给他连接一个呼叫按钮,或者给他服用测温胶囊。
“该吃测温胶囊了。”护士说道。这次来的是另外一个护士,是那位漂亮的金发护士,她曾向丹沃斯询问过有关威廉·加德森的问题。
“我已经吃过一个了。”
“那是昨天吃的,”金发护士说道,“来吧,我们把它吃下去。”
巴特利病房里的那个一年级医学生告诉过丹沃斯,说金发护士感染了病毒。“我以为你感染了病毒。”丹沃斯说。
“我是感染过,但我恢复了健康,所以您也一样。”她把手放在丹沃斯的脑后托着,让他方便喝水。
“今天几号?”他问道。
“好像是11号,”金发护士说,“我得想想,后面的事情变得有点混乱。几乎所有的医务人员都病倒了,每个人都承担了双份的工作量。我都忘记是什么日子了。”她
在控制台中输入了一些内容,然后看着屏幕上的内容,皱起了眉。
在护士告诉他之前,甚至在他试图去拿手铃寻求帮助之前,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了他真正担心的问题的答案。虽然他的大脑已经想不起来那些神志不清的夜晚和被药物镇
定的早晨了,高烧使所有的时间连在了一起,变成了同一个无穷无尽的下着雨的下午,但他的身体仍然清醒地记录着时间,敲着钟点,数着日子。所以在护士告诉他之前,
他就已经知道了,他错过了绮芙琳的返回日。
根本没有返回日,他痛苦地对自己说道,吉尔克里斯特关闭了时空传送网。无论丹沃斯是否能进实验室,无论他有没有生病,都不重要了,因为结果都是一样的。时空
传送网被关闭了,他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1月11日。绮芙琳在传送点等了多久?一天,两天,还是三天后,绮芙琳才会意识到传送的日期错了,或者她会以为是传送的地点错了?她会不会整晚等在牛津到巴斯的
路上,蜷缩在她那件毫无用处的白色斗篷里,因为害怕引来狼群或强盗而不敢生火?她会不会遇到逃离瘟疫的农夫们?她什么时候才会意识到没有人来接她?
“需要我为您拿些什么吗?”护士问道,她将注射器安装到套管中并缓缓将柱塞向下推。
“有没有什么能让我入睡的东西?”他问道。
“有的。”护士回答。
“太好了。”他说道,然后感激地闭上了眼睛。
他睡了几分钟,或是一天,或者一个月。当他醒来时,房间里的光线,窗外的雨,没有阴影的屋子,又跟之前一样。科林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读着丹沃斯圣诞节送给他
的书,嘴里吮吸着什么东西。我应该病了没多久,丹沃斯眯起眼睛看着他心想,那颗糖球还没吃完呢。
“哦,太好了,”科林啪的一声合上书说道,“那个可怕的护士说,只有我保证不吵醒您才能留下来。我没有吵醒您吧?您一定得告诉她,您是自己醒的。”
科林从口中取出糖球,检查了一番,然后塞进了衣服口袋。“您见过那个护士吗?她一定是从中世纪活到了现在,简直就像加德森太太一样糟透了。”
丹沃斯眯起眼睛看着科林。科林身上那件口袋里装了糖球的绿色夹克是新的,脖子上围着玛丽送的那条灰色的格子围巾。在绿色夹克的衬托下,那条围巾显得更加老气
横秋。而科林围上这条围巾后,看上去像是成熟了些,好像他在丹沃斯睡着的这段时间里长大了不少。
科林皱起了眉头,说:“是我,科林,您认识我吗?”
“是的,我当然认识你,你为什么不戴上口罩?”
科林咧嘴一笑,说:“我不用戴。并且,不管怎么说,您现在也不再具有传染性了。您想要您的眼镜吗?”
丹沃斯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以免又出现头痛。
“您前几次醒来时,根本不认识我。”科林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找了一会儿,然后把眼镜递给了丹沃斯。“您的情况糟透了,我还以为您快要不行了,您一直管我叫绮
芙琳。”
“今天几号?”丹沃斯问道。
“12号,”科林不耐烦地说,“您今天早上也问过我的,您不记得了吗?”
丹沃斯戴上了眼镜,回答道:“不记得。”
“所有事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自己是怎么辜负绮芙琳的,丹沃斯心想,我把她留在了1348年。
科林把椅子拉近了些,把书放在床上。“护士告诉我,因为发烧,您什么都不会记得。”科林说道。但他的语气听上去像是有点生丹沃斯的气,好像这是丹沃斯的错。
“她不让我来看您,她也不告诉我任何事情,我觉得这完全不公平。他们就让我坐在候诊室,一直叫我回家,说这里没什么可以做的。当我问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就说:‘
医生会马上跟你讲的。’然后什么也不告诉我。他们就像哄孩子一样对待我。我的意思是,我总得知道点什么吧?您知道那个护士今天上午做了什么吗?她把我扔了出去。
她说:‘丹沃斯先生病得很厉害,我不希望你让他心烦。’说得好像我想要害您似的。”
科林看上去很愤怒,但同时又累又担心。丹沃斯想象着他在走廊里徘徊,坐在候诊室里等待消息的情景,难怪他看上去长大了许多。
“就刚才,加德森太太还说呢,我只能告诉您好消息,因为坏消息很可能会让您旧病复发而死掉,真那样的话,就全是我的错。”
“加德森太太仍然在坚持鼓舞人心,我知道,”丹沃斯说,朝科林笑了笑。“她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感染上病毒的。”
科林似乎一脸震惊,说:“疫情已经受到控制,他们下个星期就要解除检疫隔离了。”
看来,在玛丽多次恳求之后,类似物已经到了。丹沃斯想知道那是否来得及治好巴特利,然后又推测着,巴特利的情况是否就是加德森太太不想让科林说出来的坏消息
。我已经听到足够多的坏消息了,他想,定位数据丢了,而绮芙琳被困在了1348年。
“告诉我一些好消息吧。”丹沃斯说。
“好吧,连续两天没有人生病了,”科林说,“而且供给品终于送到了,所以我们现在吃得还算不错。”
“你也有新衣服穿了。”
科林瞥了一眼自己的绿夹克。“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圣诞礼物之一,礼物送来时正好是在……”科林皱起了眉头,停了下来。“她还送了我一些光盘和一套面霜。”
丹沃斯猜科林的母亲应该是等到疫情得到有效控制之后才抽空给科林寄出了圣诞礼物,玛丽又会对此说些什么呢。
“看,”科林说着,站了起来。“这件夹克会自动除皱,只需触摸这个按钮,就像这样,这样就再不用担心衣服起皱了。”
随着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那个退休老护士来了。“是他吵醒了您吗?”她问道。
“我说吧,”科林咕哝道,“我没有,护士。我很安静,您甚至听不到我翻书的声音。”
“他没有叫醒我,也没有打扰我,”丹沃斯在护士问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抢先说道,“他只跟我说了些好消息。”
“你不应该告诉丹沃斯先生任何事情,他必须休息!”说着,护士往药水架上挂了一袋清澈的液体。“丹沃斯先生病得太严重了,不能被访客打扰。”然后把科林赶出
了房间。
“如果您对访客这么担心,为什么不阻止加德森太太给他读《圣经》?”科林在门口停了下来,瞪着护士抗议道,“就算没病也会被她读出病来。”然后又问丹沃斯:
“我明天还会来的,您想要些什么吗?”
“巴特利怎么样了?”丹沃斯问道,同时咬紧了牙,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他好多了,”科林说,“他本来已经快好了,但又复发了,不过他现在好多了,还想来见您。”
“不用他来。”丹沃斯说道,但护士已经把门关上了。
“这不是巴特利的错。”玛丽曾经这样对丹沃斯说。当然不是,定向力失调是流感的早期症状之一,丹沃斯想起自己发病时无法拨对安德鲁斯的电话号码,还有彼娅蒂
妮女士在摇手铃时不断犯错,然后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抱歉”的样子。
“对不起。”丹沃斯低声说道。这不是巴特利的错,这是他的错。他太担心吉尔克里斯特不做参数检查了,他的焦虑影响了巴特利,而导致发着烧的巴特利重新输入了
坐标。
科林把他的书忘在床上了,丹沃斯把书拽了过来。那本书沉得不可思议,他的手臂因为举起书而颤抖着。但他还是把手臂撑在床栏杆上,翻着书。从他躺着的角度几乎
无法阅读书里的内容,不过他还是不停地翻着,直到找到了想看的那一页。
黑死病在圣诞节期间袭击了牛津,人们封锁了大学,从而导致那些能够逃往周围村庄的人携带着鼠疫病菌纷纷逃散。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成百上千地死去,许多地方“
没有人活下来,或者没有足够的活人埋葬死者”。还有少数人把自己隔离在大学里,躲藏起来,思考着可以责怪的对象,并以此安慰自己。
丹沃斯戴着眼镜睡着了。护士帮他取掉眼镜时,他又醒了过来。是威廉的那个护士女朋友,她冲丹沃斯笑了笑。
“对不起,”护士说着,把眼镜放进了抽屉里。“我不是故意要弄醒您的。”
丹沃斯眯起眼睛看着她说:“科林说疫情已经结束了。”